《小城夏天的热恋》慕酒鱼

1、不讲理的缘分 江秋入

　　江秋入职后的第一次团建，是去晴天里福利院做义工。

　　晴天里的孩子多是因身体上有缺陷而被父母遗弃，他们中严重的甚至连生活都没法自理。

　　她分到的任务是打扫一楼的卫生，正认真擦着玻璃，就听到一扇虚掩着的门里传来了争吵声。

　　她本不该多听的，可不知为何在那一刻好奇心爆棚，就悄悄竖起了一只耳朵。

　　“你不用再说了，这事就这么决定了！”

　　“可是我真的想……”

　　“那就别想，这些年你欠我的，必须还，现在就还！”

　　话音落下，一个玻璃杯应声破裂，几片玻璃碎片从里面飞溅到了走廊外，在阳光的映衬下闪着光亮。

　　江秋有些不知所措，偏偏这时里面两个人又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她见过，是晴天里的院长，姓林，孩子们都叫他一凡爷爷，一个小时前，他还热情接待过他们。

　　林院长朝她露出个局促的笑容，转身走开了。

　　她朝里面看去，看到一个瘦小男孩，正背对着她清扫地上的玻璃残渣，手臂上还有一道褐色的血痕，估计是被方才飞溅的碎玻璃伤到。

　　她心道，他也是晴天里的孩子，这么一看更可怜了。

　　同事苏和冷不丁从身后冒出来：“在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江秋吓了一跳：“啥事没有，被你吓的。”

　　这时男孩从屋里走出来，他的脸庞很清瘦，在阳光下甚至有些苍白，可是眼睛却是乌黑明亮，有着不属于他年纪的沉稳，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

　　他朝她们微微点了下头。

　　江秋注意到苏和的回应比她自然许多，见人走远，忍不住问：“苏和，你认识他？”

　　“他叫林越，你刚来可能不知道，他的学习成绩很好，在市一中重点中学上学，今年好像也该高考了。”

　　“他看起来才十五六岁，这都快成年了？”

　　“男孩么，没长开时都显小很正常，何况这里是晴天里，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很好了，哪还能挑剔那么多……”

　　江秋第二次注意到林越，是在分发物资的时候。

　　比起动辄几万几十万的捐款来说，她的小公司明显挣不来这个善名，选择捐赠日常生活物资。

　　活动的负责人做过功课，物资里大部分都是类似纸尿布、奶粉之类的必需品，只有少数一些是零嘴。

　　比起物质上的享用，一时的大快朵颐，往后的日子里能活得轻松些，才是有限能力里对他们最好的帮助。

　　每个拿到零嘴的小孩都很开心。

　　可就是那么平均分下来每个小孩手里还不到四五颗奶糖的情况下，帮忙运完物资后，林越却将自己的那份都分给了他身旁的几个小孩。

　　江秋看得清楚，离他最近的那个坐着轮椅的小男孩拿到糖果后很开心，笑着问他为什么不吃。

　　林越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小徵吃，哥哥不喜欢吃甜的。”

　　是真的不喜欢，还是因为懂事所以不能喜欢？

　　她没有问，因为知道问了也没有意义，她没有能力为动了的恻隐之心负责。

　　从晴天里回来后，生活再次回到正轨，不出意外，林越会去上大学离开晴天里，一年后她再去，他们不会再遇到，或许这辈子也不会再遇到。

　　可缘分，有时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和没有缘由。

　　*

　　不久前，江秋公司接到一个大订单，所有人都加班加点赶进度，连续加班奋战两个多月，终于在约定期限内准时出货。

　　提成发下来后，公司还给他们放了一周带薪假。

　　江秋仗着年轻的资本，回家后睡到自然醒，立即满血复活，抱着平板就去海边公园写生。

　　相较让父母放心的本职工作，她更想做的是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工作室，闲时接接稿，忙时画画，想上班就上班，想休息就休息。

　　但自由总与金钱相伴，她手里、兜里、卡上都没有钱。

　　“暂时去憧憬闲时并不可怕，也不丢脸，只要不放弃，我一定能实现心中的理想！”

　　江秋给自己打气，四下找素材时，不远处的小山坡上突然映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越。

　　江秋拿着笔比划了一下，几个月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

　　红枫叶树下，穿宽松黑衣黑裤的林越正坐在草坪上安静地看着手里的书，他身旁放着一个大大的袋子。

　　江秋在出版社工作，对各阶段的教材教辅都熟悉，目测看去，他在看的应当是高中物理选修3-2。

　　“奇怪，他今年不是高考了吗？这么敏而好学巩固旧知识？”

　　“不管了，有礼貌又好学的孩子就是特别招人喜欢，这个时候怎么能没有阳光！”

　　江秋大笔一挥，将背景里原本乌云沉沉的大阴天改成了阳光明媚的朝阳。

　　初生的朝阳将温暖又有力量的光芒从树梢缝隙洒下，打在少年脸上，落在少年肩上，将他来时路照得熠熠生光。

　　“希望分你一份，希望能给你带来好……哎，别走啊，我还没画完呢！”

　　林越当然不可能听到江秋的碎碎念，他将课本小心收好放回背包里，拎着大袋子起身往回走。

　　江秋画作被打断，有些微恼，她还不及嘀咕几句，林越就以实际行动将她的几分怒火消得烟消云散。

　　他走到一个垃圾桶旁，俯身往里探，不多时就拿出了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把它放进自己的那个大袋子里。

　　江秋记得分明，那个矿泉水瓶是几分钟前路过的人扔的。

　　原来他在捡废品。

　　自己现在的生活在他眼里一定是穷奢极侈的吧。

　　江秋突然有几分愧疚，可是转瞬又想到，比自己还有钱有权的人多了去了，他们的生活更加奢靡，也没见他们因人间还有疾苦而寝食不安。

　　有多大能耐操心多大事，自己能把自己养活且活得不错就已经很好。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宿命要面对。

　　江秋向着他离去的方向轻声道：“林越，希望你未来尽是坦途，无病无灾，一生顺遂。”

　　*

　　一连三日，江秋都到海边公园写生，都能见到林越——在捡废品。

　　她想起以前看电视剧的时候，每个乞丐讨饭的地方都会划分区域，有点身份地位的就被派去富庶点的地方，没什么背景的就去那些同样疾苦的地方。

　　那么捡废品，会不会也有着这般的划分？他这般年纪在外面会不会受欺负？

　　江秋想得出神，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画布上还是白茫茫的一片时，不由感叹自己的想象力不去当编剧真是屈才。

　　再抬眼望去，就见林越要往她这边来。

　　江秋立即起身去扔矿泉水瓶，然后像做贼般迅速溜了。

　　真奇怪，她又没做亏心事，怎弄得一副心虚的模样。

　　江秋反应过来，不由叹道，你呀还是先把自己的生活过好吧。

　　剩下的几日假期，整个远城都被乌云笼罩，江秋只能待在室内，听着雨声沉浸式作画。

　　海边公园偶遇的少年，再一次被淹没在记忆深处。

　　*

　　公司说江秋是他们的福星，她一入职公司就不断接到大订单，从上到下各个部门都透着既疲惫又愉悦的笑脸。

　　江秋尴尬笑笑，心想业务不景气的时候别再把她扯上就好。

　　短暂假期后，又是遥遥无期的加班赶进度。

　　市场部人手不够，江秋临时被调去和他们一起出外勤，在各大书城跑业务。

　　那段时间里，每天早出晚归的状态，她不禁担忧开工作室的美梦，在社会的毒打之下迟早会被磨灭。

　　“总算把这笔订单拿下，他们再不答应我都快疯了。”

　　同事柳夏夏如释重负，边走边揉着自己的老胳膊老腿。

　　江秋也拖着一身疲惫：“是啊，我现在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想，脑袋都快转不动了。”

　　她们为了南方片区春季的单子，已经连着半个多月天天超十二时辰地蹲点见客户。

　　江秋心生感慨，还好她在的是编辑部，不然真是毕业即失业的赶脚。

　　分叉路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向她们挥了挥手，原本还蔫吧得哪里都不得劲的柳夏夏一下满血复活，她整个人精神起来，向江秋笑道：“我男朋友来接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我已经够饿了，空腹不想再吃狗粮。”

　　江秋连连摆手把她往前推去。

　　柳夏夏一路小跑着扑进了那个男生的怀里，两人上了车，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

　　江秋感慨，有人接也很幸福啊，不像自己，回去了还得亲自动手煮泡面。

　　这般想着，原本已经离去的柳夏夏他们又把车倒了回来。

　　车窗降下，柳夏夏问：“秋儿，要不要我们送你一程？”

　　“这里离市区还有一段距离，不好打车，周围小巷子也多，最近新闻还报道过有几个貌似精神有问题的猥琐男在附近出没。”

　　江秋感动得冒泡泡，但最后婉拒了。

　　“没事，穿过去就是公交车站了，几步路的功夫就不麻烦你们了。”

　　一来想自己运气也没那么糟糕，二来柳夏夏和她住的地方刚好是一南一北两个方向，柳夏夏和她男朋友一直异地，现在人家好不容易过来一趟，自己还不识趣就有点说不过去。

　　更重要的是，现在青天白日，离天黑还有一两个时辰，她需要怕似乎还早了些。

　　尽管如此，她在穿过小巷时，还是忍不住加快脚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背后发毛，就在快到巷口时，另一岔道处突然冲出一个身影猛地就往她身上扑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好在她一直戒备，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一下错身闪开，那人没刹住脚步嘭地一声直直撞墙上。

　　“喂，你没事吧？”

　　那人看着年纪也不是很大的模样，兴许是有什么事情着急赶路，看样子撞得还不轻。

　　江秋小心问，犹豫要不要上前扶一把。

　　这年头好人可不好做。

　　“我月薪三千，有扶您的资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