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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初 0. “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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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飞鸟欲破壳而出。蛋即世界。欲新生者必先摧毁世界。”
——《德米安:彷徨少年时》黑塞
1.
传说,世界伊始,神创造了一切:火种,土地,生灵……一切。
但我的世界并不是那么开始的。
在我的世界中,最先出现的是一双眼睛:一双如太阳般鎏金、绚烂的眼睛。
躺在茧里,漂浮在流淌的羊水中,我沉沉浮浮中看到了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他看着我,就像是太阳照耀众生,只是那个太阳的光芒却是冰冷而凛冽的。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每天都期盼着那双眼睛。冥冥之中,我知道,那双眼睛的主人会给我一切:力量、营养、神格,让我赖以生存的基石——直到鸿蒙初辟。
茧破碎的那天,我被他拥入怀中。
我世界里的第一种味道:花香。
雨过天晴后甜腻轻柔的花香。
我世界里的第一种声音:“Yi-Nifanif. ”
风般飘渺不定的声音。
他对我说:“你叫无序,无序之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要学会一切,你要包容一切,你要做一位合格的神,将你的力量用于守护人间。”
那时的我并没有听清他的声音。我只是痴痴凝视着他的面庞,而这世上的一切,就那么自然而然的如舌尖的一点微涩般消融了......
于是,我世界里出现了第一位生灵:有序。
我漫长的一生中,唯一的创世神。
...
有序说,我要成为一名合格的神。
但故事的开始,我从未想过践行这个期望。
我们居住在阿克西舍。这个碗状的盆地一面毗邻大陆,一面毗邻冰川,与世隔绝,只有我和有序两个人。
有序是一位脾气古怪的神:
他有一张极其美丽的脸,一双鎏金的眼睛,一头灿金的长发。他行走在陆地上就像太阳普照万物。可是太阳不像他那般凉薄冷漠。我时常疑惑我出生时听到的话语是不是错觉,如果不是错觉,为什么有序最喜欢的不是教导我如何做一位神,而是独自一人站在峭壁之上,沉默的凝望着海水的尽头——我眺望过许多次,那里什么都没有,我称之为虚无。
假以时日,我便觉得有序其实也并不在乎我是不是一名好神。左右我也不知道劳什子神的职责是什么,于是,我开始抓兔子、杀魔兽,跳下悬崖戏水、躺在草里拔花。有序知道,不过他统统不会制止,哦,甚至也不会去看。
书里说这叫纵容。
纵容可以是一种爱——书里没有这么说过——但我相信就好。
这片孤独而肥沃的土地上,孤独的有序不爱我就只能爱寂寞。
...
职责再一次出现,是在我三十五岁那年。
那天,海上出现了一道漆黑的裂隙,大约拇指粗细,从悬崖前方一路切入海底,海上倒灌而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有序翩然站在悬崖边沿,狂风将他的白色希顿吹拂的犹如空中猎猎鼓动的旗帜,于是他逆风而立,却笔直依旧的身体便如同被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的直指裂隙。
在他处理那东西之前,却是先问我:“无序,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摇头说不知道。有序便淡淡的向我解释:“那是神罚。不管是什么掉进去,都会进入死的世界,永远都出不来了。”
我问:“死的世界是什么?和这里不一样的地方吗?” 打量了一下裂隙,我补了一句,“黑黑的,没什么光。”
有序瞥了我一眼,脸上好似有些轻蔑的笑意。顿时,我如同被阳光晃了眼睛一样,觉得一切都变得有些梦幻。等我回过神来,定睛一看时,有序分明一直都是无波无澜的模样,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死亡,是所有生命的终点。当你失去生命体征,失去呼吸,灵魂离开身体时,你就死去了。” 有序面无表情的说,“所以你要及时清理这些神罚,让它们不要波及人类。”
我懵懂不解:“但我们如果碰到了,我们不也会死吗?”
有序说:“不会。我们是神,神是不死的。”
我立刻心安的拍拍胸脯,“哦~那样的话,我就不怕掉进去啦!”
有序说:“不,你掉进去,会和死差不多。”
我疑惑的看着他。
有序垂眸,睫毛也是浅金色的,因此落在眼下的阴影也显得那般淡漠,“对我们来说,跨过那条裂隙,就是死的世界。我们依旧保有意识,我们依旧能够思考,所以我们不算做死亡。但我们会被困在那里,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能回来。”
这下我目光顿时变得无比忌惮——这细长的裂隙,丑陋的割开美好的世界,如此面目可憎。
“这也太可怕了吧。” 我不由得说,“死亡的世界里,会有你吗?”
有序说:“不会。死亡的世界里不会有我。”
“那会有其他人吗?”
“也不会。” 有序说,“死亡是一个没有我、没有其他人、没有生灵、没有草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只有黑暗,永远的黑暗,除了你触摸自己的温度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你的存在。只有孤独,永远的孤独......”
我不知道温度、存在、黑暗、孤独是什么。我的世界里只有有序。
于是,有序说了那么多,我只记住了一句“死亡是一个没有有序的世界”。
幸好,“死亡的世界里没有有序”这个答案足够让我无比畏惧死亡。我可以想象我认识的世界里没有我,却无法想象我认识的世界里没有有序,就好像河畔可以没有繁花,繁花却不能没有流水......
而所谓保护人类的职责,自然被我忘却了。
...
此后,职责不曾再出现于我的生活。我和有序默契的忘掉了这件事,相安无事、幸福美满的度过了此后几十年。
直到我五十岁的冬天。
那年我第一次踏出阿克西舍,第一次知道海天一线的后方不是虚无。
我们站在无名的海岛上,深邃的海水将我们的四周包裹。
灰白的天空中,雪朴朴素素的跌落,落在我的指尖,像是一只舞到极致的蝴蝶,融化成了一滩晶亮的雪水。
我松开有序的手,高兴的跑到雪地里,在洁白的雪上踩出深浅不一的小坑。我玩的不亦乐乎,就连寒风吹过我的身体也不觉得冷,反而全身都暖乎乎的。
“有序!” 我叫,回过头去看他,“你来呀!”
在我转头的那一刻,或许是不可言说的巧合,天空中那片厚重的乌云忽然被风吹了开来,露出了其后的太阳。顿时,太阳灿金的光芒倾泻而下,落在了有序的身上,为他淡漠的眉眼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那时的他看起来是那样的美,美到让我失语、美到让我心脏狂跳、美到让我的世界除了他以外再无其他。
后来我总说,只要你见到有序,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会愿意为他付出那样多的光辉岁月。有序本身代表了太多偏爱和原因。任何问题的答案都可以被归结为简单的四个字:因为有序。
那双灿烂的眼睛成为了我生命中的第一束光。光之后,是一个半人高的雪人雏形,一双燃烧的、灿金的眼睛——我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雪人眼睛处凝固的太阳——我学会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法术。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看向有序。
我看到他的眼睛弯了起来,浅淡的粉色的唇勾起了月牙的尖。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成了浓稠的蜜糖,我溺毙在无以言喻的甜蜜中,觉得自己像是身处一个梦——有序的笑。他竟然笑了。
我便以为,他是因我拥有了权柄而开心。
其实我从不了解有序。这个道理我很久之后才明白。
...
成为能够初步操控力量的神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量自己。
那时我的身高依旧只到有序的胸口就再无寸进。有序说,是因为我的权柄始终没有完全释放,我的力量无法在经脉之中流通,身体没有足够的养分,也无法继续成长。
镜中的人有一身乌黑的皮肤,与有序一模一样的白袍披在身上,却显得他孱弱、纤瘦,仿佛风中草秆一吹就折。
我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面孔,挺翘的鼻子和柔软的唇,面无表情时,浅金色的睫毛浅浅盖着鎏金的瞳孔,其中半分情感也无,笑起来时,分明又是那样明媚。不知为何,我第一次见到镜子里这个人,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好看,而是面目可憎。
真是太奇怪了,明明镜子里的人几乎就和有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为什么有序看起来就是如此的高洁而美丽,他却如此营养不良而阴郁?一股恐惧就这么毫无来由的从我心底突然裂开的一道缝隙中窜了出来。
无序啊无序,我盯着自己,你早知有序光芒绚丽不可挡,而你如万古长夜只为衬托他的美好。可这世上有那么多夜空,你怎知你就能做他一辈子的衬布?我多么热爱阿克西舍的生活,因为这里只有我和他。可是,神的寿命动辄千万,我与他相逢不过百年不到,有序便表现的如此厌烦......假以时日,他是否就会失去对我的爱?既然我能被创造,那为什么别人不行?我是无序,他是有序;他是唯一的有序,镜子里这个瘦弱的黑东西却真的是唯一的无序吗?
我难以呼吸,鼻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恍惚中我生出一股错觉,我想要大口大口的喘息,我想要将一切胸腔中浑浊不堪的涩意和苦味都吐出来!
可我只是呆呆的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窗外的阳光明媚美好,飞鸟从右往左迁徙过阿克西舍的上空。倦鸟恋巢,我的巢穴就在这方寸之地,一个渺小的木屋。可是我好像忘了询问:有序,你呢?
...
我在八十岁时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有序破天荒的主动找到我。
那天,他柔顺的长发垂落肩头,明媚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丝丝缕缕的沁入了他玉雕般的面庞,将他的眉眼映衬从未有过的舒展、平和。
我的脚步软绵绵的犹如踩在云端上,懵懵懂懂的跟在他的身后走,痴痴看着他,好似一瞬间变回了牙牙学步的婴儿。
有序带着我来到阿克西舍与魔鬼森林的交界,指着魔鬼森林的幽深出,柔和的问我知不知道森林的另一头是什么。
我毫无来由的感到恐惧。脚下的地面一下子变实了,可是我的心却高高的悬挂了起来。
有序喃喃的说:“当年祂以魔鬼森林为阻隔,隔开阿克西舍与大陆的交接,让所有人都以为世界的尽头止于魔鬼森林。谁料创世两百九十一年的时候,他成功跨越魔鬼森林,来到了这里。”
他的眼中那抹丝线般的怀念就如他眺望大海的眼神一般伸向我触不可及的虚无。
“他让我为这片大陆起名,于是我便称这里为阿克西舍,封为神的故乡,我与他的秘密基地。后来,他死了,我再也没有回来过。直到你诞生,我才不得不搬回来。”
“有序… ”
“如今你八十岁还是孩童的躯体,留在阿克西舍对你没有什么帮助。”
那一刻我多么想要捂住耳朵,多么想要逃走。大海的那边是什么,海天一线的背后是虚无还是大陆?
“无序,魔鬼森林的那一头是人类的城邦,是我诞生和居住的地方……人类就在那里,和我们生长在同一片土地。” 有序低头看着我。为什么谈起人类,他的眼神会变得这么柔和,就像是在触碰一捧没有重量的棉花?
我的世界朦胧一片。
有序轻轻的说:“无序,我们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