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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雪降 血泪合流化作泥 流寇屠城 ...

  •   昭睿十六年都在没有战乱的洛都城内长大,她纵是知道人性的险恶,却是低估了战争的残酷。
      在手刃流寇之后,实在太疲累了,这心口提的气又突然放下,才会在医馆里睡着。

      夜色降临,雪缓缓飘下,地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竟映得天色有些发亮。

      雪夜,最适合杀人了。
      即使一场小雪也足够掩盖大部分痕迹。

      “流寇来了,流寇又打过来了。”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城内霎时间就乱做一团,百姓四散逃窜。

      “小娘子,快醒醒,从东门往城外走,流寇要打进来了。”那医女匆忙拍醒昭睿,推着她就往外走。

      有的流寇已经爬上城墙,守城的士兵陷入苦战。
      等等,春江他们还没回来,她阿弟在城门附近。
      昭睿缓过了神儿,想都没想就逆着人群往里走。

      “昭辰,昭辰,你们在哪里?”她喊得声嘶力竭,逃命的人太多了。
      一个小男孩撞进她的怀里,穿着的袍子似是昭辰身上那件,少女连忙拉起来那个小孩,仔细看他的脸,
      “你身上这件袄子哪里来的?!”
      她已经近乎发狂,扯着嗓子,歇斯底里的吼叫让怀里的男童一惊,说话也吞吞吐吐:“我,路上捡的。”

      “你撒谎!”昭睿崩溃的情绪到达顶峰,心里涌过万千种可能,他为什么会穿着二郎的衣服?
      我只剩下阿弟一个亲人了,为什么这种事情要发生在我们身上!?

      “这是我阿弟的,你见到他了吗,我求求你告诉我!”少女滑跪在湿冷的地面上,双手紧紧拉着男孩的领子,追问个不停。
      “我抢的,天太冷了,没办法,他应该还在城西的糖水铺……”不等那小孩说完,昭睿慌忙起身向前。

      人群一拥而上,艰难走了几步,她下一刻就被乱民推倒在街边。
      这一下压的严严实实,她怎么也爬不起来。
      惊慌的人群早已失去了判断,都只顾着逃命,昭睿想抓住东西起身,手臂却被人踩在脚下,踏之而过。
      流寇屠城的巨大恐惧下,无人会在意脚下的地上是不是躺着人,她的胳膊像是被车轮反复碾压,撕心裂肺的疼痛从指尖传到全身。

      恍惚间,她看见远处的火光,亮了起来,城西着火了……

      人群变得稀疏起来,她强撑起身,踉跄着向火光燃起的地方赶去。

      衣服趁乱被抢走,和知夏被冲散了,刀剑相接的声音越来越近,昭辰怕极了,躲在车轮下面缩成一团,不知道阿姐怎么样了。
      “我怕是要死在这里了,阿父阿母,我不想死,我没保护好阿姐……”他躲在一个马车架子下小声抽泣,眼泪挂在睫毛上很快起了霜,小少年想暖暖手,哈出的气也瞬间变成了冷雾。

      实在是,太冷了。“昭辰,昭辰,阿姐来找你了,你再哪儿?”

       “阿姐!阿姐!我在这里!”是阿姐的声音,他爬着钻出车底。
      昭睿使劲抱住了迎面跑来的小团子,她心中庆幸,还好弟弟没事。

      “你快裹上我的袍子,一会儿紧紧抓住我的脖子,听见没?”
      虽然只剩下一只胳膊,足够她抱起昭辰,小郎君凑近才看见昭睿渗着血的胳膊,满眼担忧。

      “阿姐,你的手怎么了”
      昭睿根本顾不上解释,抱紧阿弟就跑。
      “二郎,阿姐没事,我们现在要先往城东跑,尽快逃出去。”
      “好,阿姐我乖乖的。”
      雪路太滑,走不了太快,但千万不能被流寇追上。

      太好了,阿弟还在,阿父阿母保佑,让她们渡过此劫。
      昭睿想起来二十里外有个破庙,若是进去避一避,应能度过今晚,失而复得的心情支撑着昭睿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就像是要盖住所有的痕迹。

      “昭辰,你可千万别睡,阿姐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她用力掂了一下有些往下滑的阿弟。
      “阿姐,我还是好冷,感觉好晕啊。”

      定是受凉发热了,只要找一个避风的地方生上柴火,就会缓过来的,现在绝对不能让阿弟睡着。
      “昭辰,你想不想听阿姐讲故事,不许睡!”

      怎么办,雪一大就辩不出方向,路被盖住了。
      她着急的不停往前走,努力辨别方向,嘴上还不停的跟昭辰讲话,想要维持他的精神。

      “你还未出生前,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种雪天,你还记得老宅的桂花树吗?”
      “记得!”
      “我最喜欢坐在树下,煮一壶热茶,和阿父阿母一起聊天。”
      “听他们讲一年的见闻,喝一口暖和的橙子茶,再烤些糕点。”
      “后来,你就在冬日出生了,天太冷,你一从阿母肚子里出来就生了病,小小一个可惹人喜欢了,叶伯母最喜欢你!”
      “阿姐,我又不是故意病的,阿母就总是偏心你。”他声音太微弱了,风雪一吹就要散掉,昭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风雪在脸上打的生疼。

      “好了,你继续听我讲,那个时候你可是黏人极了,天天阿姐阿姐的叫着。”

      “你又喜欢读书,阿母干脆也不让我出去,说我才疏学浅,应当跟二郎你,一起读书。”

       “等我们到了镇北关,我就当掉所有的东西,盘个带铺面的小宅子,就卖你爱吃的樱桃饆饠!”

      “阿姐其实跟城西的许娘子学了,只是太麻烦还未曾做予你尝,春江说味道是一模一样。”

      “我们在院里种棵桂花树,冬天穿的厚厚的,火烧旺一点,一起煮茶吃。”

      “再给阿父阿母立个牌位,给她们也供上。”
       昭睿的声音颤抖着,眼泪转了又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昭辰,你别睡,我们快到了,你看,就在前面了!”他的头只是软软垂在自己肩上,没有说话。

      “我求求你别睡,你别留阿姐一个人……”双脚在雪中陷得越来越深,拔得速度却越来越慢。

      昭睿拎着一口气,到底还是摔倒在了破庙前,怀里的人从自己的身上滑了下来。
      “阿姐胳膊冻僵了,你等等我……”

      昭睿手忙脚乱的想抓住昭辰,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儿。天寒路远,她的力气用尽了。
      那干脆就拉着裹人的袍子,一点一点的往破庙里挪。

      无门头的破庙,只剩下衰败的残景,屋内四面空空,只有中间儿立着一座无头小像,或许是个身着儒裙手握宝剑的女神仙。
      残缺的太严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貌,长期无人祭祀,台上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鼎。雪夜风大,屋头上的断木吹的吱吱作响。

      “二郎,你还冷不冷,阿姐想办法!”昭睿努力的把昏迷的阿弟往怀里抱。

      昭辰的脸色已经不似之前那么红,身子也开始慢慢发凉。
      昭睿自己的精神也有些恍惚,五感变得迟钝,她已经察觉不到怀中人的变化了。

      少女掏出身上仅剩的那把雕花匕首,放在供奉的台子上,趴跪在地上。

      “神仙娘娘,求求你,救救我阿弟,我只剩下他一个亲人了,求求您显显灵……”眼泪不断的从眼眶里涌出。

      失去阿父阿母没落下的眼泪,此刻全部倾泻出来。

      到底是为什么,短短月余接连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现在就连阿弟也不能活。
      我从未做过坏事,我们家从未做过坏事,怎的是这般结局,昭睿歇斯底里的吼叫着心中的不满。

      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泪水糊在脸上,积结出一层薄冰。

      “神仙娘娘,我可以死,能不能让我的家人活过来。”
      她怀里紧紧抱着已经没了生气的昭辰,一个劲儿的朝神像磕头,

      她从不相信神佛,但此时此刻,那尊破烂的小像,却成了她最后的希望。

      天不遂人愿,直到额角渗出暗红色的血迹,昭睿脱力的倒在地上。
      她用身体死死护住昭辰,破屋外的雪,慢慢停了。

      “二郎,阿姐也有点累了,”
      “阿姐陪你一起,小睡一觉,醒来就会好了。”

      她一下一下轻拍在昭辰的背上,哼起了小时候阿母哄她们睡觉的小曲儿。

      如若再有一次机会,她定要把阿父拖离这龙潭虎穴。

      不学爬树了,跟阿弟一起好好念书。
      真的好想阿母啊。
      “二郎,晚安……”

      或是风大雪厚,又许是废庙年久失修,棚顶在重压之下竟塌了下来……

      雪地上散落着四散的茅草,阳光终是照不进这屋子了。

      漠阳城内
      “小侯爷,剩余流寇已尽数绞杀,我们明日是否去接将军和夫人的遗骨。”怀明知晓,了结这些流寇是自家主子的一大心结。

      大军乘胜之际,蕃军串通奸人偷袭镇北关,镇北将军和其夫人为守城,受了重伤。
      消息传回临安时,余潇然便向圣上请命,带上府兵,快马加鞭,昼夜不停。

      却仍在路上收到了父母亡故的消息。
      剩下被击溃的蕃军,小部分仍在边陲之地流窜犯乱,那个时候,他便下定了决心。

      杀光所有流寇,再去见他的阿父阿母,至少不让他们的血白白流干。
      行至漠阳,已是剩下最后一股流寇,日前的一次偷袭削薄了漠阳的防守,流寇定会在晚上再次偷袭,亡命之人,做事不择手段。

      从临城请调救援,他携府兵和守城将士在城内迎击便可一举歼灭!
      只是未曾想到,流寇提前发起进攻,有些措手不及。

       “怀明,我心愿已了,该接阿父阿母回家了。去看看他们守了半辈子的镇北关,现下到底是如何的光景。”
      说话的是一位玄衣墨发肩宽腰挺的少年郎君,浓眉阔目,鼻梁高挺,生的十分俊朗,看人的目光带着几分凌厉。
      只是现在确显得一脸疲态,他扫视着和记忆里完全不同的场景,眼眸里充满着失望和悲伤。

      少年翻身跃上一匹棕色骏马,回望了一眼风雪里的漠阳城,向西疾行而去。

      马匹踏雪,发出漱漱的雪声和有力的踏地声。
      只见远处的黑点越来越近,竟是一片废墟,木头梁子下面漏出一片白色的衣角,似是有人被压于堆积的断梁之下。

      “小侯爷,废墟下似是有人,用不用属下前去探查?”余潇然和身边护卫一路缴寇,见多了生死,帮了不少的百姓流民。
      战争的残酷,哪怕能消一点也是好的。

      “去看看吧,万一人还有口气儿,算是积德了。”

      都怨这停不下熄不了的战争,多少人死于非命,又多少人妻离子散。
      就连他阿父阿母,也葬身于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边陲之地。

      随行的人两两一起,搬开断木,废墟之下总算是见了阳光。

      “小侯爷,有个小孩子!”
      一个护卫看见了所埋之人,他用力想拉出男孩儿的身体,却发现被另一双手紧紧环住。
      继续深挖,才见到旁边的女子。

      她弓着身子,紧紧的护住怀里的小男孩,只是都没了气息。
      这一景象,让身边围着的人都沉默了。

      “埋了吧,我来帮忙,速度快些。”
      “都是可怜人,放着不管保不齐要被野兽拖走吃掉,现下留下个全尸,希望她们下辈子投个好胎。”余潇然下马,清开周边的碎木,帮着一起挖坑。

      清空了压在尸体上的破木,那把匕首见了阳光。
      余潇然被反射的光线灼了眼睛,出于好奇上前,他拨开杂草和落雪,看到散落在茅草墩儿里,刀鞘雕花的匕首。

      实在是精巧,寻常人家绝不会有这等物件。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雕花刀鞘,抽出匕首,刀刃划破冷空气发出锐耳的声音。

      锋利小巧,像用女子来防身的。
      只在他打开刀鞘的一瞬,就有了决断。
      这就是昨日差点捅到自己的匕首,刀刃上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迹,柄上只刻了单单一个“昭”字。

      护卫抬起尸体,放进挖好的坑里。
      少年仔细的注意了两人的样貌,少女圆圆的脸蛋,连睫毛上都挂着薄霜,雪夜温柔,定格了生命的最后瞬间。

      那女娘双目紧闭的样子和昨日挥刀相向的小女娘重合,造化弄人。亦是昨日还鲜活的生命,今日却葬身雪夜。
      她弯着身子紧紧护着怀里的男孩,护卫尝试想将两人分开,但那看起纤细的手臂,却任他们如何使劲也不动分毫,让人有些为难。

      “小侯爷,她抱得太紧了身体又太僵,实在分不开,干脆就一起葬了吧!”

      余潇然摆了摆手,只是低头看向深坑里的两人,她把袍子都裹在了小男孩身上,单薄的淡黄色衣裙上,带着几片干涸的血迹,她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就像是自己从未对命运低头。

      如果没有战争,如果是别的时候相识,或许自己会和她成为朋友也说不准。
      余潇然解下自己的外袍,盖住了她,少年有些惋惜,但更是心痛。
      时运不济,边关战起,不知何时能彻底收复国土,确保百姓安宁。
      马蹄踏雪,溅起一阵白雾。

      废墟旁,一个小小的土堆,一块小小的木板,和板子上的昭字,成了她存在过的最后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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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修改捉虫中...全文存稿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