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新的荒漠 ...


  •   酒泉的冬天来得猛烈而漫长。

      江媃抵达项目驻地已经三个月。这片位于戈壁深处的基地,由十几排白色板房组成,像沙漠中突兀长出的蘑菇群,在无垠的荒凉中显得格外渺小。远处,风力发电机的叶片日夜旋转,在天空划出巨大的、无声的圆。

      她的板房在基地最西侧,编号B-7。十平米的空间被简单地划分成三个区域:一张行军床靠墙,一张折叠桌和塑料椅对着窗户,一个简易衣柜立在角落。没有独立的卫生间,洗漱需要去五十米外的公共浴室,那里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只要不停电。

      每天早上六点半,基地的起床号准时响起。不是军号,而是王建国用一个老旧的扩音喇叭录的:“起床了!开工了!”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得很远,带着沙沙的杂音,像某种远古的呼唤。

      江媃会在号声响起时准时睁开眼睛。她不用闹钟,这三个月来,她的生物钟已经调整到与这片土地同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尽管这里的日出总是伴随着刺骨的风,日落总是淹没在漫天的沙尘里。

      起床,穿衣,洗漱。她会在公共浴室的水槽前遇见其他同事:大多是男性,皮肤黝黑,手指粗糙,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他们起初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沉默寡言的年轻女人充满好奇,但很快接受了她的存在——在戈壁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问过往是一种默契。

      早餐在食堂解决。大锅煮的稀饭,馒头,咸菜,偶尔有煮鸡蛋。江媃总是坐在角落,安静地吃完,然后去办公室。

      她的工作是项目财务监督。每天面对的是堆成山的票据、报表、合同文件。数字是这里最清晰的东西,一加一等于二,收支必须平衡,误差超过千分之一就需要重审。这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精确,让她感到一种病态的安心。

      上午十点,风会准时变大。戈壁上的风不像城市里的风那样温和,它粗粝,狂暴,卷着沙石敲打在板房的铁皮墙上,发出密集的、让人心烦的声响。江媃会在这个时候戴上降噪耳机——不是听音乐,只是隔绝声音。她不能听音乐,任何旋律都会让她想起不该想起的东西。

      午餐后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大多数人会回板房小憩,或者聚在食堂打牌。江媃选择留在办公室,继续处理文件。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线中缓慢飞舞。

      偶尔她会抬头看向窗外。视野里只有三种颜色:天的蓝,地的褐,远处发电风车的银白。没有绿色,没有高楼,没有车流,没有人潮。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而粘稠,像凝固的琥珀。

      下午的工作持续到六点。晚餐后是自由时间,但江媃几乎没有“自由”这个概念。她会去基地的图书室——一个只有两个书架的小房间,书大多是技术手册和过期的杂志。她在那里发现了一本《戈壁植物图鉴》,纸张已经泛黄,里面画着各种耐旱植物的素描:骆驼刺,梭梭,红柳,沙拐枣。

      她开始在下班后带着这本图鉴在基地周围散步。不是闲逛,而是一种有目的的观察——她想辨认出书中那些植物。这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一种对抗漫长夜晚的方法。

      戈壁的黄昏壮丽得令人窒息。太阳沉入地平线时,整片天空会燃烧起来,从金黄到橙红再到深紫,色彩浓烈得像打翻的调色盘。风停了,世界陷入一种深沉的寂静,只有远处发电风车叶片转动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

      江媃会站在基地边缘的铁丝网前,看着这样的黄昏。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沙粒打在脸上细细的疼。她会想起另一座城市的黄昏——车水马龙,霓虹初上,人群匆忙。想起某个琴房的窗户,想起画室角落的光影,想起那些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然后她会摇摇头,像甩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转身回板房。

      夜晚是最难熬的。

      板房的隔音很差,她能听见隔壁的鼾声,远处卡车的引擎声,风拍打铁皮的声音。但这些声音无法填满寂静,反而让寂静更加庞大,像一只无形的巨兽,在黑暗中将人吞噬。

      江媃会在折叠桌前坐很久,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白天未完成的工作。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数字和表格在她眼前跳动。她强迫自己专注,让大脑被这些冰冷的东西占据,不让任何空隙留给回忆。

      但回忆总有缝隙可钻。

      有时是一个旋律的碎片——某段钢琴曲的几个音符,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响起。她会立刻关掉电脑,站起身,在狭小的板房里来回踱步,直到那个旋律消失。

      有时是一个画面——谢宸在图书馆灯下的侧脸,陈墨在厨房煮面的背影,苏晚晚在机场挥手的模样。这些画面像默片一样闪过,没有声音,只有图像,却比任何声音都更清晰。

      最糟糕的是那些没有具体形态的东西:一种气味(雨后泥土的味道),一种触感(某人手心的温度),一种情绪(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心动时的悸动)。这些碎片无孔不入,在深夜里偷袭她,让她防不胜防。

      每当这时,江媃会做一件事:打开那个密码锁箱子。

      0715,她的生日。箱子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茱莉亚的面试邀请函。她不会拿出来看,只是看着它在箱底静静躺着,纸张泛黄,字迹模糊,像一个已经风干的标本。

      那是她所有痛苦的源头,也是她所有选择的证明。

      看着它,她会想起自己曾经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起那些被亲手埋葬的梦想,想起那些为此付出的代价。然后她会关上箱子,重新锁好,放回背包最里层。

      痛苦会暂时退去,被一种更深沉的麻木取代。

      这就是她的生活。精确,规律,空洞。像一台设置好程序的机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间用工作和琐事填满,不留任何空隙给情感,给回忆,给那些会让她软弱的东西。

      三个月来,她只和苏晚晚保持联系。每天一条短信:“安。”苏晚晚会回复:“好。”有时会多发几句:“今天吃了什么?”“那边冷吗?”“照顾好自己。”

      江媃总是简短回复:“吃了。”“冷。”“好。”

      她不给父母打电话——他们从来不会主动联系她,她也乐得如此。她不看新闻,不刷社交媒体,不关心那座城市发生的任何事。她像一个自我放逐的囚徒,在这片荒漠中筑起高墙,将过去彻底隔绝。

      直到那个夜晚。

      那是一个罕见的无风之夜。戈壁上的星空清晰得令人震撼,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贯天际,亿万星辰密密麻麻,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

      江媃站在板房外,抬头看着这样的星空。空气干冷,呼吸时能看到白气。四周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听见了音乐。

      不是幻听,是真实的音乐声——从基地东侧的活动板房传来。有人在弹吉他,旋律简单,和弦生涩,断断续续的,像是初学者在练习。

      江媃站在原地,没有动。

      吉他声继续,磕磕绊绊地弹着一首老歌。她听出来了,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弹得很差,节奏不对,和弦也错了好几个,但在这样的星空下,在这样的寂静中,这生涩的音乐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她精心构筑的防线。

      她想起了十七岁那年的艺术节。她在台上弹钢琴,肖邦的《离别曲》。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她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只记得自己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时那种近乎飞翔的自由。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演奏。

      吉他声停了。弹奏者似乎放弃了,活动板房里传来几句笑骂声,然后是关灯的声音。基地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星空依然璀璨。

      江媃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冻得麻木,才转身回板房。

      那晚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板房外偶尔传来野狗的吠叫,遥远而凄凉。她想起那首磕磕绊绊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想起那个弹吉他的人——可能是基地的某个工人,可能是在漫长冬夜里自学乐器打发时间。

      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有一双会弹琴的手。那双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能在黑白琴键上流淌出复杂的旋律。现在这双手每天握着笔,敲着键盘,翻着报表,指关节因为干燥而开裂,掌心有握笔留下的薄茧。

      她举起手,在黑暗中看着它的轮廓。月光从窗户缝隙透进来,在手掌边缘镀上一层模糊的银边。

      然后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疼痛让她清醒。

      第二天早上,起床号照常响起。江媃准时起床,洗漱,吃早餐,去办公室。风很大,沙尘打在脸上,她拉起围巾遮住口鼻,低着头快步走。

      上午十点,王建国来找她,手里拿着一份报表。

      “江工,这个月的材料采购单你看一下,有个数据好像不对。”

      江媃接过报表,迅速扫过那些数字。她的眼睛在纸面上移动,大脑快速计算,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击。五分钟,她找到了错误——一个小数点的位置错了,导致总价差了近十万。

      “这里。”她用红笔圈出错误,“让采购部重新核对。”

      王建国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江工,你这眼睛真毒。这都能看出来。”

      江媃没有回应,只是把报表递还给他。

      “对了,”王建国走到门口又回头,“下周三有车去市里,采购物资。你要不要一起去?可以买点日用品,也可以去城里吃顿饭,改善下伙食。”

      江媃想了想,摇头:“不用了,我没什么需要买的。”

      “去吧,”王建国劝道,“老在这戈壁滩上待着,人会闷坏的。市里虽然也不大,但总比这儿强。有超市,有饭馆,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个电影院,虽然片子老。”

      江媃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好。”

      王建国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周三早上八点,停车场见。”

      门关上,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江媃看着窗外,风依然很大,远处的发电风车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旋转。

      下周三。

      她想起自己已经三个月没有离开过这片基地了。没有见过商店,没有见过餐馆,没有见过除了同事和工人之外的任何人。

      也许王建国说得对,人不能一直待在荒漠里。

      即使心已经是一片荒漠,身体也需要偶尔离开。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文件。数字在眼前跳动,表格在屏幕上展开,工作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而她是在河中溺水的人,只有不断挣扎,才能不沉下去。

      窗外,戈壁的冬天依然漫长。风永不停歇,沙永不止息,时间在这里缓慢流淌,像一条即将干涸的河。

      而江媃,依然在这片新的荒漠中,学习如何生存。

      不是生活,是生存。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这篇小说呢到这里,就完结了 也许平行世界的他们没有被困,也许会幸福 祝大家跟相爱的人白头偕老。 十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