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酒精与失控 ...
-
露台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单薄的伴娘礼服,刺进骨髓。江媃背靠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几乎用尽了所有意志力,才勉强止住了那阵灭顶的颤抖。眼泪已经干涸在脸上,留下紧绷而涩痛的痕迹。林薇那些淬毒的话语仍在耳中尖啸,与宴会厅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形成地狱般的和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只想让冷风吹散脸上的狼狈,吹散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羞耻与悲愤。手指死死抠着栏杆上浮雕的花纹,指甲几乎要折断。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沉重,不稳,带着一种压抑的、令人不安的节奏。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威士忌与雪茄的气息便先一步裹挟着寒意席卷而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熟悉的、却又更加危险迫人的存在感。
谢宸。
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片相对僻静的露台。深黑色的礼服外套被他随意地搭在臂弯,领结松垮地扯开了一截,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被夜风吹得微乱。他手里拿着一个水晶烈酒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只剩浅浅一层。
他的脸色在远处宴会厅透出的朦胧光线下,显得有些不同寻常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黑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江媃从未见过的、近乎狂暴的情绪漩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深不见底的痛苦,还有一丝……让她心头发颤的混乱。
他显然是喝了不少,步伐虽然还算稳,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出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戾气,都显示他的自制力正在危险的边缘摇摇欲坠。
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像铁钳一样牢牢锁住她。
江媃在他出现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她下意识地想逃,想立刻离开这个更加危险的、密闭的空间,但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
“她跟你说什么了?”谢宸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完全失去了平日那种冰冷的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灼热的酒气和无法掩饰的焦躁。
江媃猛地别开脸,不愿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更不愿回答这个问题。林薇是他的妻子,他有什么资格来问?是替他的妻子来确认战果,还是……另一种更让她不堪的怜悯?
她的沉默,像是一勺滚油浇在了谢宸心头那团压抑了整晚、乃至五年的暗火上。
他上前一步,逼近她。浓烈的酒气和他身上那股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说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痛苦的低吼,“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又拿那些陈年旧事羞辱你?是不是?!”
江媃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一颤,下意识地后退,脊背却重重撞上冰冷的栏杆,退无可退。她被迫抬起眼,迎上他通红的、燃烧着愤怒与痛苦的眼睛。
“跟你有什么关系?”她终于开口,声音却比夜风更冷,更轻,带着一种心死后的漠然和自嘲,“谢先生。那是你的太太。她说什么,做什么,不都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吗?何必来问我这个外人。”
“外人”两个字,像两根冰锥,狠狠扎进谢宸的太阳穴。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她的肩膀,手却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攥成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他看着她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如今只剩下冰冷灰烬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强装的镇定,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五年的悔恨,五年的自我放逐,五年来在每个深夜里啃噬他的愧疚……在此刻,与眼前她这副脆弱又倔强的模样重叠,轰然引爆。
“外人?”他重复着这个词,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低笑,充满了自嘲和绝望,“江媃……你现在跟我说,你是外人?”
他仰头,将杯中残余的烈酒一口饮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燎原之火。他随手将空杯狠狠掼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这五年算什么?!”他猛地看向她,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语气混乱而痛苦,像是困兽最后的嘶吼,“我算什么?!看着你现在这样……跟那个陈墨……”他提到这个名字时,下颌线绷得几乎要断裂,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的嫉妒和痛楚,“……你告诉我,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她面前,滚烫的呼吸混合着酒气喷在她的脸上。
“当年……当年是我的错!是我蠢!是我混蛋!我不该信那些照片,不该对你说那些混账话!” 他终于吼出了这压抑了五年、从未对任何人(甚至对自己)真正承认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忏悔和极致的痛苦。
“可你呢?!你就这么一走了之?电话拉黑,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呢?把自己搞成这样?!放弃一切,去学那些狗屁会计,跟一个……” 他喘着粗气,语无伦次,酒精和剧烈的情感冲击让他逻辑混乱,只剩下最本能、最直接的质问和控诉,矛头既指向她,更指向他自己,“……你就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还是惩罚你自己?!”
“江媃!你看着我!” 他几乎是哀求般地低吼,试图从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找到一丝过去的痕迹,找到一丝……哪怕恨意也好,“你告诉我!这他妈到底算什么?!”
夜风呼啸。
江媃在他这一连串混乱、痛苦、充满酒气的质问中,彻底僵住了。
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极度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英俊面孔,看着他卸下所有冰冷伪装后,露出的这副狼狈不堪、甚至有些疯狂的脆弱模样。
震惊,像第二波海啸,将她淹没。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宸。
那个永远骄傲、永远冷静、永远高高在上的谢宸,此刻正像个迷路的孩子,又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她面前,将他五年来的痛苦、悔恨、和那份从未消失的……在乎,血淋淋地摊开。
酒精抽走了他理智的闸门,也撕开了那座名为“谢宸”的坟墓,露出了里面从未真正死去的、依旧为她而痛苦挣扎的灵魂。
可是……
太迟了。
所有的质问,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在乎”,在此刻听来,都像一场荒诞而残忍的讽刺。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为往事痛苦不堪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
那些被林薇刺穿的伤口,在他这番混乱的爆发下,非但没有愈合,反而被撕扯得更大,鲜血汩汩流出。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巨大的悲凉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再一次毫无征兆地,汹涌决堤。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崩溃。
而是混杂着五年来的所有委屈、绝望、以及此刻面对他迟来的“失控”时,那灭顶的、无处可逃的悲哀。
酒精让他失控。
而他的失控,
却将她推向了更深的、
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