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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许知宴2 许知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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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宴放学回来,还是不太说话。
她换了鞋,把书包放好,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陈知在旁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断了两次。
“小燕,”她开口,“妈妈想跟你说一件事。”
许知宴抬起头,看着她。
陈知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她接过来,没吃,只是握在手里。
“今天,那个男同学转学了。”陈知说。
许知宴的手微微缩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陈知问。
许知宴摇摇头。
“因为妈咪去找了校长。”陈知说,“妈咪很生气,很心疼你。她不想让任何人欺负你。”
许知宴低着头,不说话。
“小燕,”陈知轻声说,“你生妈咪的气吗?”
许知宴摇摇头。
“那你生妈妈的气吗?”
还是摇头。
“那你在生谁的气?”
许知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妈妈,”她说,“我是不是又惹麻烦了?”
陈知愣了一下。
“什么?”
“上次在幼儿园,我说我有两个妈妈,小朋友们笑我。妈咪去找老师,那个小朋友转学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这次又这样。我又害人家转学了。”
她低下头,攥着那瓣苹果。
“妈妈,我是不是……真的是怪胎?”
陈知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蹲下来,和女儿平视。
“小燕,”她说,“你看着妈妈。”
许知宴慢慢抬起头。
“你不是怪胎。”陈知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妈妈和妈咪用爱养大的孩子。你唱歌好听,会背很多唐诗,会给爷爷盛饭,会给妈妈们留草莓。你是全世界最棒的小孩。”
她顿了顿:
“那些话不是你的错。是那个小朋友说错了。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他还小,不懂事。”
许知宴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是……”她哽咽着,“可是他转学了。他又转学了。上次那个也是。每次有人笑我,他们就会转学。妈妈,我不想让别人转学……”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陈知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燕,”她说,“你听妈妈说。”
许知宴在她怀里抽泣着。
“那些小朋友转学,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们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他们的爸爸妈妈要为他们负责。不是你的错。”
她顿了顿:
“就像你打碎了窗户,妈妈会说你,对不对?因为你做错了。但妈妈还是爱你,对不对?”
许知宴点点头。
“所以,那些小朋友做错了事,他们的爸爸妈妈要教育他们。这跟你没关系。”
许知宴抽了抽鼻子。
“真的吗?”
“真的。”陈知说,“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许知宴想了想,摇摇头。
陈知笑了,擦掉她脸上的泪。
“那,要不要吃苹果?”
许知宴点点头,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又抬起头。
“妈妈。”
“嗯?”
“妈咪呢?妈咪在生我的气吗?”
“妈咪怎么会生你的气?妈咪最爱你了。”
许知宴想了想,从沙发上跳下来,拿着苹果,哒哒哒跑向书房。
许言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门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进来,扑进她怀里。
“妈咪!”
许言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她。
“怎么了?”
许知宴把脸埋在她胸口,闷闷地说:
“妈咪,对不起。”
许言看了站在门口的陈知一眼。陈知冲她微微摇头。
“为什么道歉?”许言问。
“因为我又惹麻烦了。”许知宴说,“又让人家转学了。”
许言沉默了几秒。
“小燕,”她说,“你听妈咪说。”
许知宴抬起头,看着她。
“那个小朋友转学,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他需要换个环境,学习怎么跟别人好好相处。”
她顿了顿:
“妈咪没有生你的气。永远不会。”
许知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真的吗?”
“真的。”
“那妈咪亲我一下。”
许言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许知宴还不满足,指着脸颊说:“这边也要。”
许言又亲了一下。
“这边也要。”
许言再亲一下。
“嘴巴也要。”
许言犹豫了一下,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碰。
许知宴终于笑了。
她扑进许言怀里,搂着她的脖子,声音脆脆的:
“妈咪最好了!”
许言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小小的肩膀上,看向门口的陈知。
陈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温柔的笑着。
那天晚上,许知宴洗完澡,穿着那件印着小兔子的睡衣,爬到陈知和许言的床上。
“妈妈,妈咪,”她说,“今晚我想跟你们睡。”
陈知看看许言。许言点点头。
许知宴躺在中间,左边是陈知,右边是许言。她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眼睛亮亮的。
“妈妈,”她忽然说,“你知道吗,那个男同学说我是怪胎的时候,我很难过。”
陈知和许言都安静下来。
“但是后来我想起来,妈咪说过,怪胎是骂人的话。可是我又没做错什么。我有两个妈妈,这不是错。妈咪说的。”
她顿了顿:
“所以我不难过了。”
“小燕,”陈知柔软的说,“你很勇敢。”
许知宴眨眨眼睛。
“真的吗?”
“真的。”许言在旁边说,“比妈咪勇敢。”
许知宴笑了。她翻了个身,搂住许言的脖子。
“妈咪,以后如果有人再说我,我就告诉他,我有两个妈妈,两个都很爱我。比你的爸爸妈妈加起来都爱。”
许言没说话。她把女儿抱紧了一些。
陈知伸出手,轻轻握住许言的手。
那两枚素圈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许知宴在她怀里动了动,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呼吸变得绵长。
她睡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许言低头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
“陈知。”她轻声叫。
“嗯。”
“今天的事……对不起。”
陈知看着她。
“为什么道歉?”
许言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那个孩子才八岁。他说的那些话,确实不太好。但…我让他转学,让他爸失业……也许有更好的方式。”
陈知握住她的手。
“许言,”她说,“世界上没有什么是非黑即白的。”
她顿了顿:
“至于那个孩子,也许换个环境对他也是好事。他的那些观念,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改掉。但至少,他有了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许言看着她。
“你总是能想到好的那一面。”
陈知轻轻笑了。
“不是总能。”她说,“是你给了我勇气去想。”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们身上投下淡淡的光。
许言低下头,在陈知唇角落下一个吻。
“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提醒我。”她说,“谢谢你在我冲动的时候,拉住我。”
陈知看着她。
“我没拉住你。”她说,“我只是在你做完之后,帮你想想怎么收场。”
许言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那也很重要。”
陈知也笑了。
她们安静了一会儿,听着女儿平稳的呼吸声。
“许言,”陈知忽然说,“你知道吗,小燕今天说了一句话,让我很感动。”
“什么?”
“她说,她不难过了。因为她记得你说过,有两个妈妈不是错。”
许言沉默着。
“你看,”陈知说,“你教她的东西,她都记得。”
窗外,三月的夜风轻轻吹过,庭院里的玉兰花瓣在月光下缓缓飘落。
第二天早晨,许知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躺在妈妈们中间。
她翻了个身,看见陈知已经醒了,正看着她。
“妈妈早。”她笑眯眯地说。
“早。”陈知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又翻了个身,看见许言也醒了,正闭着眼睛装睡。
“妈咪,”她凑过去,“我知道你醒了。”
许言没动。
“妈咪,你再不醒来,我要亲你了哦。”
许言还是没动。
许知宴凑过去,在她脸颊上“啵”了一下。
许言睁开眼睛,一脸“刚醒”的表情。
“嗯?怎么了?”
“妈咪装睡!”许知宴笑着戳她的脸。
许言抓住她的小手,在她掌心亲了一下。
许知宴咯咯笑起来,缩回手,在床上滚了一圈。
“妈妈!妈咪!”她喊,“今天周末!不用上学!”
“嗯,”陈知说,“想吃什么早餐?”
“草莓松饼!”许知宴举手,“妈咪做的!”
许言看着她。
“我做的不好吃。”
“好吃!”许知宴说,“妈咪做的都好吃!”
许言看了陈知一眼。陈知笑着耸耸肩。
“好吧,”许言说,“草莓松饼。”
许知宴欢呼一声,从床上跳下去,哒哒哒跑向厨房。
陈知和许言还躺在床上,听着楼下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凳子被拖过来的声音,冰箱门打开的声音,许知宴在喊“妈咪草莓在哪里”的声音。
“许言。”陈知叫她。
“嗯?”
“你说,她真的不难过了吗?”
许言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至少,她现在很开心不是吗?”
陈知点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三月的上海,玉兰花开了满城。
厨房里传来松饼的香味,和许知宴跑调的歌声。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陈知靠在许言肩头,听着那首歌。
“你知道吗,”她说,“这首歌她唱了四年了,还是跑调。”
许言笑了。
“随我。”她说。
陈知抬起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会唱歌了?”
许言想了想。
“不会哦。”她说,“所以随我。”
陈知忍不住笑了。
厨房里,许知宴又在喊了:“妈咪!糊了!松饼糊了!”
许言赶紧起来,快步走向厨房。
陈知还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许言和许知宴的对话……
“妈咪,这个黑黑的还能吃吗?”
“……不能。”
“那怎么办?”
“重新做。”
“妈咪,你是不是不会做松饼?”
“……会。”
“那为什么每次都糊?”
“……火太大了。”
“那下次开小一点嘛。”
“……知道了。”
陈知笑着摇摇头,从床上起来,走向厨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里铺开一片金色的路。
她走进厨房,看见许言站在灶台前,正小心翼翼地把面糊倒进锅里。许知宴站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认真地看着。
“妈咪,这次火开小了。”
“嗯。”
“妈咪,你翻面的时候小心一点。”
“嗯。”
“妈咪——”
“许知宴,”许言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许知宴眨眨眼睛,乖巧地闭上嘴。
三秒后。
“妈咪,那个边边有点焦了。”
许言叹了口气。
陈知靠在门框上,笑出了声。
许言转过头看她,无奈地说:“你来。”
陈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铲子。
许言退后一步,让出位置。许知宴在旁边拍手。
“妈妈最厉害了!”
陈知翻了面,松饼金黄,完美。
许知宴欢呼起来。
许言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眉眼温柔。
早餐桌上,许知宴吃着松饼,忽然停下来。
“妈妈,妈咪,”她说,“我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陈知和许言看着她。
“今天去学校,如果有人问我那个男同学为什么转学,”她说,“我就说,他转学了,因为他的爸爸妈妈要带他去别的地方。然后我再说,我有两个妈妈,她们很爱我,我也很爱她们。”
她咬了一口松饼,含含糊糊地说:
“如果还有人笑我,那就是他们不懂。妈咪说过的,不懂的人,我们要原谅他们。”
陈知看着她,喉咙有些紧。
许言放下叉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燕,”她说,“你是妈咪见过最棒的小孩。”
许知宴眼睛亮起来。
“真的吗?”
“真的。”
“比妈妈还棒吗?”
许言看了陈知一眼。
“不一样的棒。”她说。
许知宴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松饼。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三月的上海,到处都是花开的声音。
陈知看着对面那两个人,一个低着头认真吃松饼,一个端着咖啡看着她吃。
普普通通的一个周末早晨,阳光很好,松饼很香,爱的人都在身边。
“妈妈,”许知宴忽然抬起头,“你在看什么?”
陈知笑了。
“看你。”她说,“好看。”
许知宴歪着头。
“那我跟妈咪谁好看?”
陈知想了想。
“你好看。”
许知宴又看向许言。
“妈咪,妈妈说我好看。”
许言点点头。
“她说得对。”
许知宴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神似两个人的结合体。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三个人身上。
陈知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蜷缩在纽约那间旧公寓里。岁月匆匆,她不再孤独。
窗外,玉兰花瓣在风里轻轻飘落。
许知宴吃完了最后一块松饼,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妈妈,妈咪,明天早上还吃松饼好不好?”
陈知和许言对视一眼。
“好。”她们同时说。
许知宴笑了。
阳光很好。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