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也许并不存在》并生

47、拨开晨雾和泥土

　　他们背后的整片山坡，仿佛被那声咆哮骤然惊醒的巨兽，正次第睁开无数只昏黄的眼睛——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光晕，转瞬便如星火燎原般漫开，一层叠着一层，一片连着一片，渐渐勾勒出一座依山而建、规模恢宏的聚居群落轮廓。

　　皎洁月光倾泻而下，让这些建筑的样貌愈发清晰可辨。

　　屋舍的前半部分，皆以粗实的杉木作柱、挺拔的桦木为梁，架起通透的干栏结构，底层凌空架起，离地面数尺；屋顶覆着厚厚一层编织的箭竹篾，混着苔藓压实得严丝合缝，边缘垂落的篾条在风里轻轻晃动。月光淌过羊草铺就的干燥地板，泛着温润的浅金柔光，在栏架间流转，给硬朗的结构添了几分朦胧暖意。

　　而每座屋舍的后半截，都深深嵌入山体肌理，与岩层浑然一体，看不出半点刻意凿刻的痕迹。所有屋舍的洞口都齐齐朝向东南方，此刻正浸在饱满的月光里，一排排、一列列，顺着山势的起伏错落排布，像极了山体自然生长出的鳞甲。

　　当整个部落近乎完全“亮”起，他们才看清，在这片阶梯状分布的房屋群落中央，竟矗立着一棵巨大得超乎想象的树。它树冠如华盖，枝桠舒展，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优雅而神秘的姿态。满树盛开着奇异的花朵，每一朵都由两片硕大的纯白苞片合抱而成，形似展翅欲飞的鸽子。

　　先前被惊起的鸟群猛烈扑翅，打乱了枝头的宁静，鸽群般的花朵在枝头轻轻颤动，仿佛随时会随它们振翅融入夜空。

　　“珙桐……”梅雨认出了这种古老的植物。

　　一阵密集而奇特的声音随着光亮的蔓延隐约传来。

　　梅雨耳朵微动，捕捉到了这隐藏在喧嚣下的危险信号，她声音紧绷：“好像是石头相互摩擦的声音。”

　　熊猫威慑性的低吼还未彻底散去，石器摩擦的铿锵声与人声的躁动已然交织成一片，将他们两人一猫彻底笼罩。

　　布袋里的研磨抖得更厉害了。

　　恐惧催生了逃离的本能。两人再也顾不上河对岸依旧虎视眈眈的熊猫，转头就想往更黑更密的山林里钻。

　　可他们刚手脚并用地爬上一段布满碎石的陡坡，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四周的阴影里便无声地浮现出憧憧人影。这些人从树木后、岩石旁迅速聚拢，如同从夜色中渗透出来一般，沉默而迅捷地形成了一个不断收紧的包围圈。

　　人越聚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跳动的火把光芒映照着一张张被山风与岁月雕刻得棱角分明的脸庞，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偏浅的蜜色，因常年笼罩山间的云雾而少受烈日灼烤，在火光下泛着湿润水光的质感。他们的眼神复杂——既有对陌生闯入者的高度警惕，也有纯粹的好奇，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对领地不容侵犯的威严。他们手中紧握的，是打磨得相当精美的石矛和石斧，锋利的石质刃口在火光下偶尔闪过冷硬的光。

　　就在这时，紧密的包围圈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分开，人群静默地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一个身影，缓步从这片肃杀的氛围中走了出来。

　　她身着一袭泛着柔和光泽的青色衣物，质地不像寻常麻葛，在火把的跃动光线下，表面流淌着如水波般温润的光华。腰间束着一根用桑树皮精心编织的带子，带子上悬挂着一把骨刀，刀身被打磨得异常光滑，线条流畅。一头乌黑长发并未多做盘绕，只是梳成一条发辫垂落身前。发间唯一的装饰，是一个用新鲜桑枝巧妙编成的发箍，几片嫩绿桑叶点缀于苍翠枝条之间。

　　她的身量颇高，与李夏尔相仿，身姿挺拔如历经风霜却更显遒劲的修竹，静静立于月光与火光交织处。无需言语，一种沉静而强大的风骨便自然流露，仿佛她并非走来，而是原本就是这片山川灵境的一部分。

　　当跃动的火光照亮那张脸庞的瞬间，梅雨感到自己的呼吸骤然停滞，连骨髓里都在叫嚣的恐惧竟也奇异地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震撼，内心只余下无声的呐喊：她像个天仙，她太美了！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界定、充满了雕塑般质感的美。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利落，仿佛是技艺最精湛的匠人用心雕刻而成：鼻梁是高耸而流畅的山脊，嘴唇薄而抿合，轮廓分明如刻。然而，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狭长眼睛。它们并不像寻常人的那样映照着近处的火光，其深处仿佛盛着千年的星光与沉淀的智慧，幽深得令人望不见底。

　　这独特的面容瞬间击中了梅雨记忆中一个模糊的影像——那个著名的音乐剧演员，对，就是那种糅合了古典韵致与神秘气息，甚至带点……非人感的特质。

　　像什么来着？

　　像……三星堆出土的那些青铜面具！那凸起的眼廓，那冷峻而抽离的神韵，几乎如出一辙。

　　等等！

　　一个电光石火般的念头窜过脑海：据说三星堆那些神秘的青铜面具，象征的正是古蜀国传说中的第一位蜀王——蚕丛。再看看周围，这湿润多雾的气候，这茂密独特的植被，分明是她家庭徒步时常去的横断山区，再加上刚才那只充满野性力量的熊猫……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瞬间串联起来。

　　所以她是蚕丛？那位被载入迷雾般的史前传说、被称为“纵目”之神、被视为养蚕缫丝始祖的古蜀先王？

　　这位周身笼罩着神秘气息、疑似蚕丛的女子缓步走近，她没有言语，仅用那双仿佛能洞穿时空的深邃眼眸，冷静而审慎地将李夏尔和梅雨从头到脚细细打量。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梅雨腰间——那里系着一条来自现代、印着抽象几何花纹的丝巾，其细腻的光泽与这原始环境格格不入。

　　她抬起手，直直指向那条丝巾。

　　梅雨被她那混合了神性与威严的气场完全慑住，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解下丝巾，双手捧着，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显得无害又友善的笑容，恭敬地递了过去。

　　女子接过丝巾，指尖在那异常光滑柔软的现代纺织面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她微微颔首，随即干脆地转过了身，仿佛事情已了，准备离去。

　　紧绷的氛围随之缓和，包围圈也隐约松动了一些。梅雨和李夏尔飞快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悬到嗓子眼的心正要落下，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将吐未吐——

　　异变陡生！

　　已背对他们走出数步的女子，甚至连头都未曾回一下，只是极其随意而又异常优雅地抬起了她的右手，手腕轻轻向下一压。

　　就像被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原本只是沉默围观的土著们，瞬间发出了震天的呼吼，手中的石矛石斧齐齐扬起，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他们两人猛冲过来。

　　“跑！！！”

　　梅雨大吼一声，一把抓住还在发懵的李夏尔，两人再也顾不上辨别方向，凭着求生本能，扭头就朝着火光稀疏、阴影最浓密的山林深处亡命狂奔。

　　“研磨撑住，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你不要死啊！”梅雨一边狂奔，一边高声呐喊，声音在颠簸中断断续续，不知是在安慰瑟瑟发抖的小猫，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山路险恶得超乎想象。或许应该说脚下根本没有路，只有大小不一的乱石，上面覆盖着湿滑的苔藓，黑暗中裸露的树根如同潜伏的绊索。地势起伏剧烈，一会儿是耗尽力气的爬坡，双腿如同灌铅；一会儿又是收势不住的下冲，脚趾狠狠抵住鞋尖，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碎石滚落的声响。

　　然而，梅雨却仿佛被绝境激发了某种沉睡的本能，她身形异常矫健，在乱石与虬结的树木间跳跃、侧身、腾挪，竟有几分不可思议的流畅，仿佛与这山林有着某种天然的默契。

　　相比之下，李夏尔则狼狈不堪。他深一脚浅一脚，步履踉跄，好几次险些被突兀的树根或石头绊倒，全靠挥舞手臂才勉强维持住平衡，不至滚下山坡。衣裤早已被尖锐的荆棘和岩石划破数道口子。

　　“找瀑布，一个很大的瀑布！”李夏尔在剧烈的喘息中挤出建议。

　　梅雨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清楚地听见身后逼近的呼吼声、杂沓的脚步声，还有石质武器刮过树干的刺耳摩擦——追兵已近在咫尺！

　　就在这片喧嚣之下，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第三种声音：一种低沉、持续、仿佛大地在呼吸的轰鸣。

　　“这边！”在模糊的岔路口，梅雨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声音传来的方向，拉着李夏尔一头扎进那条更为崎岖的小径。

　　那沉闷的轰鸣随着他们的奔跑逐渐放大，从隐约的低吟化作震耳的咆哮。当他们奋力转过一个几乎被灌木遮蔽的急弯——

　　一道巨大的瀑布宛如天神挥落的银白巨练，从墨色山崖的顶端奔腾而下，在朦胧月色中泛着冰冷的光辉。水流以万钧之势轰然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潭，激荡起漫天氤氲的水雾。

　　“就是那里！冲进去！”李夏尔眼睛猛地亮起，用尽最后气力指向瀑布与水潭交界之处。

　　两人猛地加速，迎着冰冷的水雾和震耳欲聋的轰鸣，一头扎进了那道飞泻而下的水幕，追赶的喧嚣和火光被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