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耀众神 [希腊神话]》雾小爻

1、Chapter 1

　　对希腊-埃忒耳地区所有的非人生物而言，奥林匹斯和雅典就相当于人类世界的华盛顿纽约北京上海。

　　埃忒耳是整个神族所处的空间，位于人类世界之上，将人类世界、神界和神狱塔尔塔罗斯分割成三块。

　　从小到大，塔尔塔罗斯都是长辈恐吓不听话的小孩时会提到的地方，我记得最清楚的部分莫过于父神摸着我的头顶，用温和的语气说：
　　“狄兰，当时间重新流逝，当碎石化为巨刃，塔尔塔罗斯之门将重新打开，旧王将会苏醒，无数泰坦、巨人、怪兽、邪神，将摧毁奥林匹斯的一切，包括你我。”

　　当他在说这些奇怪的话时，老妈总会在一旁弹起里拉琴，声音甜美地吟唱道：“歌颂众神之王神盾持有者宙斯，如果我的丈夫继续吓唬可怜的小塞科勒斯，就请您将他也扔进那无边恐怖的地狱。”

　　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久到现在我已经不会在像儿时那样，在听到塔尔塔罗斯和泰坦神族时产生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

　　因为从学校毕业后，现实的生存压力远比那些传说的怪物恐怖多了。

　　银鼠尾草街是首都卫城郊区最大的聚居区。

　　不到八平的房间里寒酸到只有一张床、一张石桌和一个挂钟。石桌上的白紫渐变的贝壳半张着口，露出里面宝蓝色的珍珠，珍珠被最高级的音乐魔法包裹着，散发出雾一般的魔法能量，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音乐的声音从这里面传出来。

　　“希腊诸岛，你是神的故乡。永恒的烈焰将镀海成金，女神之歌在殿堂回响，战争与和平在此处兴衰消长，时光在无痕的旷野间，镌刻下永恒的诗行。阿波罗光芒照提洛，宝岛依旧在，老去的是时光。”

　　歌声是好听，但歌词确实不是我想象中的水准。

　　这只光看外形就很奢侈的留声贝壳就是让我房间家徒四壁的罪魁祸首。
　　我虽然穷，但原本没穷到这个地步，看着这只贝壳，我又一次觉得自己被神界的奢侈消费主义洗脑了。

　　要不是因为它，我本来可以有一个长达三周的假期。

　　一切都起源于我最近非常狂热的一个小网红发售的新专辑。
　　铺天盖地宣传时号称将希腊所有美景写进了歌声中。

　　天知道我为了这十首无损音频花了多少积蓄拉了多少脸皮才将它从同租的加涅手里买来。

　　加涅名义上是我的学生，但从学期开始他就没来上过课。

　　我刚进家门时，听到屋里传来动静，还以为是闹鬼了。

　　小美人行色匆匆，见我回来，尴尬地叫了一声“老师”，欲盖弥彰地把一大堆奢侈品扔进行李箱。

　　我一眼就看到了这只混在一大堆珠宝里面的贝壳，也懒得质问他要去哪，立刻跟他说想借来听听，红头发的小美人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将贝壳炫耀似的伸到我面前，在我打算伸手拿时，又飞快扔进包里：

　　“借来听？没门，这可是我家darling为了我专门去她的私人录音棚录的，放到集市上少说可以卖一百个金德拉克马，你要的话给你打七折。”

　　加涅榜上大款这件事我是知道的，这小子原本和我一样家徒四壁，从三个月前开始，突然名表香包不离身，甚至回来住的日子都少了。

　　我最开始担心他出事，私下打听，才发现，他居然搬到了某个高档社区。
　　能住在那里的人，多少都和神殿那边沾点关系。

　　岂是我这种凡人能打听的。
　　加涅这次回来是准备把他的东西彻底打包带走，告别这个狭窄的聚居区。

　　软磨硬泡未果，我只能满怀着对大款金丝雀的愤怒，将屋子里可以卖掉的东西献给当铺，提前预支了这个月的实习工资。

　　结果就是——压根儿没想到曾写出使海妖听后都发誓要回到海底深处听一百年的歌曲的女星，这次新专辑的质量居然滑坡成这样……

　　果然，我就不应该相信宙斯那老头儿捧出来的女星。

　　挂钟的指针无声无息地重合指向潘的迷你小像。
　　雅典没有夜晚，窗外的天空是刚成熟的桃子那样的粉黄色，银白闪亮的月亮车从窗口正对的远方驶来，在天上划过一道弧线。

　　我只随意在腰上系了条白布，抱着诸神之战的教案靠墙坐在床上，眼镜几乎要垮到鼻尖。皎月的光照在窗边五彩斑斓的马赛克镶嵌装饰上，在书上投下各色光斑。我用羽毛笔将几个重点地方又添加了一重着重符号。

　　六月最大的节日理应是二十八号的泛雅典娜庆典，但今年有点特殊。

　　六月十二号是法定的克洛诺斯节，三千年前，三位至高神推翻暴虐的克洛诺斯，开启了奥林匹斯的时代。

　　无论哪个民族对整数年份都很重视，神族也不例外。

　　因此今年的克洛诺斯节会在雅典学院举办一场名为“泰坦之战中奥林匹斯胜利之启示”的系列演讲，整个希腊有头有脸的新生代神祇都会被邀请到雅典学院的露天礼堂，而第一场的演讲者正是本人。

　　要不是为了节假日五倍工资，谁愿意接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
　　我已经能想象被老师家长逼迫来听课的学生们在明天课上的表情，绝对恨不得在下课后给我来一场聚众斗殴。

　　关键是这场演讲有六个小时！
　　我已经准备好明天讲干嗓子后，再用参加奥林匹克赛会短跑的速度冲出学校。

　　马匹扯着嗓子嘶鸣的声音从遥远的东方传来，柔和的光从窗口照在紧阖的眼皮上。

　　我随便洗了个脸，镜中人是典型奥林匹斯神族长相，两颊凹陷，带着棕色眼镜，散发着不那么阳光的忧郁气质。

　　我随便穿了个T恤，提上公文包，一路飞奔去往公交港。

　　我所住的酒神浮岛位于卫城的边缘，同时也是连接南方几个城邦的重要外港，地租非常便宜，大部分都是像我一样的异邦神，也有很多来往于各个城邦的商贩。

　　站台前早就挤满准备去其他浮岛上班的神族。

　　放眼整个希腊，无论是神族大妈、精灵大妈还是怪物大妈，只要有谁聊天说自己家某个亲戚在奥林匹斯或者雅典买了房，那绝对是在吹牛。

　　神界和人间一样发展了几千年，如今人界已经日新月异，而神界还几乎和古希腊时期一模一样。

　　这或许跟神族漫长的寿命有关。

　　想当年我打死也不愿意留在老爸的神庙里当神官，非要到雅典来追寻教书育人的梦想，结果就是，跟我同期的神，要么早就结婚生了四五代新神，要么已经在凡人世界当了几辈子的大富豪，而我，作为一个在雅典打拼两百多年的异乡人，也只能跟不到一百岁的小年轻们一样住在城郊的出租屋。

　　啧。

　　不过嘛，要问我后不后悔，答案绝对是否定的。

　　虽然不后悔，但雅典毕竟是全希腊最大的城邦，而且还是个空中浮岛群，像我这样没钱买车的小神日常上班都是个很大的问题。

　　头顶有一簇簇光电像流星一样朝主岛飞去，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穿着人类服饰的年轻神族停在半空，用充满同情的眼神瞥一眼位于站台前的我们。

　　很快，四匹老马拉的322号城际马车踉踉跄跄地停在站台前。

　　我被夹在人群中间，不受控制地往车内挤去，不小心和其他人碰在一起。
　　身边是个打扮时髦的银发姑娘，透过亮粉色墨镜片狠狠瞪了我一眼，好像我是个对他欲行不轨的老色皮。

　　我翻了个白眼，往右挪了挪，几乎与门黏在一起。

　　御夫扬起长鞭，“噼啪”两声裂空之响，飞马扬起前蹄朝前飞奔，巨大的双翼上下扑腾，离地而起，乘客也随着惯性向后倒去。

　　清晨的苍穹是温和的浅蓝，就连吹进来的风都是清新而温暖的，黑色的羽毛哗哗从窗口灌进来。
　　等车行驶得稳定些，视线也渐渐清晰。

　　车窗外，酒神浮岛低矮的建筑群越来越小，变成堆满白色石料的沙盒积木。

　　下方是一望无际的神雾之海，就是人类所知的天空，帕台农岛位于卫城中央的至高处，雅典娜万年神庙和雅典学院就在上面，其余无数个高低错落的倒圆锥形状的小岛分布在四周。

　　神界的政治中心是南方的首都奥林匹亚，但在经历过太多次战争和重建之后，那里几乎算得上一座崭新的城市。

　　相比之下，雅典更像个渊博而佝偻的老者，与这里的公民一样，庄严、排外，带着点沧桑和傲慢，每一座神庙、每一处民居，几乎都有千年的历史，与雅典娜女神建城之初没有什么差别。

　　每座浮岛上都有碎石铺成的街道，两侧是大理石砌成的二层建筑，暖色调的米白立柱和墙坯上挂满绸缎的鲜花，屋顶上晾晒的各种颜色的布料，如同迎风飘扬的彩色旗帜。

　　女神庙悬浮在空中岛屿群的最上方，透过科林斯立柱的间隙，女神身穿垂直地面的束腰长裙，头戴完全遮住面部的青铜头盔，一双炯炯的明眸坚定地直视远方，施了魔法的石猫头鹰如同活物一样，扑腾着翅膀在塑像身旁飞行。

　　她左手持着巨盾，象牙白的右手将长矛高高举向前方，矛尖镶嵌的散发五彩光芒的水晶。
　　矛尖之下的众生都将受到女神的庇佑。

　　我在心中默念：尊敬的雅典娜，保佑今天一切顺利。

　　八点半，我在学院站下了车，和一堆被迫加班的实习生一起挤下车，一边朝集合店飞奔，一边默背今天讲稿。

　　到了指定地点，距离演讲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准备调整一下心态。

　　吵吵嚷嚷的声音靠近，几个实习生旁若无人地在我身边坐下，聊八卦的声音传来。

　　我原本不想听，但是无论在什么时候，八卦的力量都不容小觑，她们的声音不小，我的注意力也不经被吸引过去。

　　“重磅消息！！宙斯昨晚被又他老婆捉奸在床，就在厄洛斯馆！！现场绝对劲爆！！”

　　“哇——”几个女生同时惊叫起来，眼中露出敬佩之色：“这也太帅了吧，哦，我的神，不愧是赫拉女王！”

　　“赫拉陛下带人冲到厄洛斯馆，从二楼的窗户翻进去，直接把他从浴缸里拽出来，连件衣服都不给，光溜溜地拖到大街上，现场可精彩了！”

　　“这次我们英明神武的神王陛下又上了哪个美女的床？”

　　“不是美女，是一个红头发的小帅哥，我之前见过他，住在银鼠尾草街。”

　　“难道宙斯最近又玩腻了美女，准备换换口味开始玩美少年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今年第几次了？至少有四五次了吧，而且每年都有，那可是个三千多岁的老头儿，三千多岁啊，怎么还背着老婆在外面鬼混，我从出生就开始听他那些烂桃花。我怀疑神界至少有一半的人都和他睡过，他就是个陈年烂黄瓜。”

　　“哼，最讨厌这种瞎搞的臭男人，活该！”

　　另一个女孩突然插嘴，声音尖酸：“什么叫乱搞，我们可是神，想和谁上床和谁上床，你要是三千年都对着同一个人，绝对看到那个人就想吐。而且但他可是神王啊，有钱又帅，想要什么情人不行啊，赫拉真是大惊小怪，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我呢，我听说宙斯的分手费超级奢侈！”

　　几个女孩像看鬼一样看着她。

　　我能理解她们的想法，虽然神界经济不景气也不是一两天了，但就算要少走弯路傍个大款，宙斯也绝对不是个好选择。

　　虽然他是神王，最不缺的就是钱。

　　但他上千年来有数不清的风流烂事，情妇站在一起都组十个足球队，还有个出了名的凶悍的老婆，把情敌变成动物究极爱好者。
　　谁摊上这两口子谁倒霉。

　　一个女孩突然“咦”了一声：“银鼠尾街，这个地名听上去怎么这么耳熟，我在填教职工信息时似乎看到过这个地址，好像有人住在那附近。”

　　当然熟了，因为那就是我住的街啊。

　　我的脑子突然抽了一下。
　　她们刚才说了什么，红色头发的美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