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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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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季把乔迁日定在中秋,想着他们几个皆是异乡人,在京师并无亲朋,趁此佳节正好聚会团圆。这话刚落,桑麻便晃着脑袋,嘴角噙着戏谑笑意打趣道:“莫不是想着中秋宴与乔迁酒并做一场,好省一顿席面?”
李季闻言,脸涨得通红,急得连连摆手,“怎会如此,我巴不得你们天天来呢。”他一面解释,一面余光看向红玉,生怕对方误会,脸颊涨得通红。
红玉瞧他这幅窘迫的模样,忍俊不禁,伸手在桑麻后脑上轻拍了一下,那力道极轻,却带着几分嗔怪,明知道李季性子认真,偏爱和他开这种玩笑。她转而对李季道:“他惯是这般口无遮拦,不过是玩笑话,你切莫往心里去。”语毕,又瞪了桑麻一眼,眉梢带着几分薄责:“真是越发没分寸了。”
“这不是闹着玩嘛。”桑麻揉着后脑勺,垮着肩膀露出委屈神色看向红玉,连平日里总是扬起的眉梢都耷拉下来。他原以为这段时日相处,自己与李季早已是知心好友,开些玩笑能活络气氛,怎料反倒挨了骂?心里既纳闷又有些委屈,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袖上的补丁。
两人相处,实在自然不过。
李季见他这副模样,也觉得不好意思,连忙上前两步,伸手拍了拍桑麻的胳膊:“我没生气,你莫怪红玉娘子。”他本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更知桑麻直肠子,无半分坏心眼,可偏有红玉在侧,他总怕言行有半分差池,说出去的话,做出的动作都要反复斟酌,越是在意,反倒显得刻意拘谨,连抬手的动作都比平日慢了半拍。
桑麻想起前几日李季搬离丰乐楼时,他拉着红玉凑热闹,楼里的娘子们都凑到门口相送,眼底藏着几分不舍。来丰乐楼的客人,大多将她们视作取笑招客的玩物,说话时带着轻佻,眼神里满是打量,唯有李四待她们如常人,说话时总保持着恰当距离,眼神里没有半分轻慢。当日小厮们提着他的行李,将他送到新住所才算安心。
彼时桑麻还凑在李季耳边,挤眉弄眼地笑他“艳福不浅”,李季却难得收了笑意,神色郑重得像是在说什么要紧事,声音压得低了些:“她们不过是没得选。这世道烽火离乱,寻常儿郎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更何况是她们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世道不公,她们已承受太多,若有半分好去处,谁愿在此倚门卖笑,看旁人脸色过活?”
红玉听着,心猛地一颤。她想起自己与桑麻当年为了活下去,也曾受了不少委屈,若当年不是遇上师傅收留,她的境遇又能好到哪里去?说不定这满楼红袖招中,也有她强颜欢笑的身影。这般想着,眼底不禁泛起几分湿意,连忙垂下眼睫,怕被人瞧见。
桑麻也收了玩笑神色,垂着头静静听着,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渐渐沉了下来。他大抵也想起了从前颠沛流离的日子,如今得了自由身,竟渐渐忘了那些苦。自觉方才失言,对着李季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腰弯得极深,声音低沉而诚恳:“郎君教训的是,桑麻一定谨记,往后再也不胡说了。”
一向吊儿郎当的桑麻难得如此正经,倒是把李季惊得不知所措,急忙把求助的目光望向红玉。
红玉却说他受得起,能体谅旁人苦楚,本就是难得的心意。
桑麻想起了令颐。
或许便是李季的这般赤诚,才让红玉破例和外人做起朋友。若是世上都是李季之辈,那破庙容身之人便又会少上许多。
中秋那日,京师的大街小巷早早挂满了灯笼,朱红的、明黄的、浅粉的,还有绘着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绢灯,一盏盏垂在檐下,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光影在路上淌着,染了几分暖意。只是家家户户都忙着备团圆宴,街上行人寥寥,偶有孩童提着兔子灯跑过,银铃般的笑声顺着风飘来,转瞬又消失在巷口,只留下灯笼上的流苏还在晃。
桑麻还特地买了两盏灯挂在红玉房门前,说是要红玉也凑凑热闹,感受一下京师府的繁华。红玉看着在风中摇晃的月亮灯,心想,京师的繁华,自然不是一盏灯能说的明了,只是她与桑麻就着这灯寻到了普通人的生活。
李季前几日因手艺出众,给诚意乐房的娘子们做的衣裳得了太常寺卿的夸赞,得了一些赏银,这两日节庆也不用去柳大人府上做工。他一早便揣着银子去了街市,买了新酒,那酒一开坛,满屋子都是酒香,还在水摊子旁买了螃蟹,个个鲜活,壳硬爪肥,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想着晚上做个螃蟹宴,应景又解馋,还能让大家尝尝鲜。
午时过后,街边的店铺大多下了旗幡歇业,门板一块块拼起来,挡住了店里的热闹。李季双手提着沉甸甸的东西往家走,左手是酒坛,右手是装螃蟹的竹篮,酒坛撞着竹篮,发出“咚咚”的轻响,螃蟹在竹篮里吐着泡泡,偶尔伸出钳子挠挠篮子,惹得他不时低头去看,生怕把这些“宝贝”摔了,心里想着晚上的宴席,红玉吃到他做的饭菜时,嘴角止不住笑意。
刚到家把螃蟹倒进木盆,放好水正准备刷洗,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大嗓门。桑麻和王令颐提着东西走了进来,桑麻手上的食盒大得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带子勒得他手腕发红,却还咧着嘴笑;王令颐则提着一篮干果,纤细的手腕微微发颤,却依旧笑得温和,另一只手还小心翼翼护着食盒的边角。
“四郎!”麻子刚进门便高声喊,喜悦之意透过语言传来,“我们来给你贺乔迁啦!”
李季听到声音,连忙直起身。他看到两人提着东西,急忙用围兜擦了擦手上的水,上前去接,余光却一直往后看,那抹红色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红玉说,她有点事,晚点来。”桑麻心下了然,状似不经意的解释。
李季“嗯”这点头,手指触到食盒时,才发现竟比想象的要沉上许多,急忙说道:“快坐下喝口茶,看把你们累的。”他尤其看向王令颐,语气里满是过意不去,“令颐娘子这般柔弱,怎还让你提这么重的东西?”
“这不是贺郎君乔迁,又恰逢中秋节庆,总不能空着手来。”桑麻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拍了拍胸脯,语气里满是自豪,“这些吃食都是令颐娘子亲自挑选的,挑了一上午呢,说要选最鲜的果子、最酥的点心。”
王令颐闻言,浅浅福了一福:“都是一些小东西,不值什么钱,还望李郎君不要嫌弃。”话音刚落,就被麻子伸手扶起来,他力道把控得极好,既稳又不粗鲁:“郎君才不会嫌弃,他欢喜还来不及呢!你看他这笑,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李季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浅笑,指尖轻轻挠了挠耳后。他瞧着桑麻扶着王令颐的动作,那般亲昵,却又坦荡得毫无暧昧,也只有他这个直肠子的呆瓜,才能做得这般自然。
“真是有劳王娘子惦记。”话都被麻子说完,李季想了半天,也只说出这么一句。
“你俩就别客气了,大家都是朋友,唤名字就好。”桑麻乐呵呵地说着。
李季怕怠慢了人,连忙补充,“你们先坐着歇会儿,我灶上还点着火呢,得去看看锅里的水。”
“我来帮你!”桑麻说着就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眼看一旁的王令颐也眼神发亮,跃跃欲试地想帮忙,又急忙伸手把她拦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哄劝:“灶房里烟大,油星子容易溅到衣裳上,你且在这坐着等吃就行,我跟四郎来忙活。”
王令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李季。
李季连忙点头,顺着桑麻的话说:“就是,灶房小,转不开身,我和桑麻两个人就够了,你在这歇歇,看看桌上的果子合不合口味。”
“那我把这螃蟹洗了吧。”王令颐说着要挽起袖子。
“不用不用。”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李季看到麻子挡在她身前,会心一笑,把空间留给他们。
只听桑麻继续说道:“这水凉,况且螃蟹的钳子多锋利,你的手可是弹琴的手。”
她的琴弦可比这钳子锋利多了,但听到桑麻这么说,嘴角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我和四郎两人足够了。”
“就是。”李季随声附和,一面劝着王娘子不必往灶房里进,一面又安排桑麻去把螃蟹清洗出来,心里盘算着先做哪道菜比较好。
王令颐见状也不再推辞,目光环视四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做的。
三人正说着,院木门“吱呀”一声响,风裹着几分桂花香飘了进来。李季心里一动,知是红玉来了,脸上瞬间绽开笑意,也不管桑麻和王令颐还在商量什么,拔腿就往门口跑,围兜的带子都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红玉今日穿了件红色三裥裙,外面套了一件浅色的窄袖长褙子,领口绣着浅淡的花样,头发挽了一个小盘髻,上面斜斜簪了支珊瑚朱钗,红得亮眼。他开门的风有些急,吹乱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衬得她本就清爽俊朗的脸庞,多了几分柔和。
“红玉娘子,你来了。”李四站在门口,痴痴傻傻地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连手都忘了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