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杀神明》祢津

39、灵枝木 祝你们好运

　　农夫引着两人又往前行了半里路，走到一棵柳树之下，这才停了驻足。

　　姜行白皱眉看着柳木，“这树与这黑水河有什么联系吗？”

　　农夫道：“这树是孙先生亲自种的。”

　　姜行白与闻玄俱是一愣。

　　农夫叹了一口气，“三十多年前，县里不知为何忽而生出一场大火，连带着烧了好几户人家的房子。孙先生带人引水扑灭大火，自那之后，黑水河上就漂浮其一阵黑气了。”

　　他又看向面前柳树，“当时沿河树木尽皆枯死，连带着城隍庙里的那棵百年古树都莫名枯死，只有这颗柳树意外存活。”

　　农夫看向两人，“不知道你们说的异常，与这棵柳树有没有关系。”

　　姜行白皱眉思索，心中有了些猜想。
　　如此想着，她眼神落到农夫手上，“可否借您锄头一用？”

　　农夫一愣，“你们要干什么？”

　　姜行白喉咙微动，“故人去世，我想挖个坑埋些东西。”

　　农夫将信将疑，最后却还是将锄头借给了人。他又道，“我还有事，你们用完怎么还我？”

　　闻玄从怀中摸出一块银子，“就当我们买下了吧。”

　　农夫眼神一亮，接过银子，将锄头递给人。
　　他正欲离开，忽而转头又看向两人。

　　农夫道：“你们可别再把水弄混了。”

　　姜行白应了一声。

　　等到农夫离开，两人这才开始挖土。

　　姜行白心中有种直觉，总感觉那胡生尸骨会在这柳树旁边。

　　闻玄吭哧吭哧地挖着土，不过一会儿，听得一声闷响，锄头似遇到硬物阻碍。

　　两人眼前一亮，姜行白凑近细看，发现一具棺木。

　　她皱了皱眉，只看闻玄继续刨开周围泥土，渐渐显露出底下情形。

　　果然是一方棺木，然而形式却不容一人身形。这棺木距离河水如此之近，却一点没有腐烂痕迹，可见棺木的材质实属上乘。

　　闻玄用锄头撬开棺木，一抹微光闪过。

　　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撮金黄色的毛发。

　　她有些想不通，不管是人是狐，总该留存一具尸骨，怎的这胡生却只有一撮毛在这里？

　　她语气懊恼：“难不成挖错了？”

　　闻玄沉思片刻，回应她道：“这不一定。就算没有尸骨，这一撮金毛却也还是奇异，难保不与灵枝木有关系。”

　　他回看县城大门，“我们先把这东西拿回城隍庙再说吧。”

　　两人就此又回了城隍庙。

　　来到灵枝枯木前，姜行白捧着一撮金毛，手足无措。

　　然而还不等两人再细想，草丛中发出吱吱叫声，一只只小狐狸全然窜了出来。

　　姜行白心中一动，她蹲下身子，看向小狐狸们。
　　“你们有办法帮我吗？”

　　一只小狐狸探头咬住她嘴里的金毛，随后跳到灵枝枯木前，唰唰唰刨着土。
　　它很快刨出一个小土坑，随即将金毛放进了土坑之中，又用爪子将其盖上。

　　姜行白心有所感，她眨眨眼，下意识问道：
　　“要不然浇点水？”

　　小狐狸没应这话，一只只全都整整齐齐地靠坐着，面对灵枝木。

　　这种感觉属实奇妙。

　　然而再不等她多想，忽而一阵地动，原本的枯木从根部开始变化，眨眼之间，新绿瞬间替换了枯旧颜色，干瘦的枝干也瞬间抽枝长叶。

　　不久前还是枯瘦之态，而今枝繁叶茂，看得人亦是满眼欣喜。

　　她笑意盈盈，心里有一种自家孩子被养大的感觉。

　　忽然又是一阵风动，枝叶摇晃，一只金毛狐狸从大树背后慢慢走了出来，姜行白眼神一晃，下意识以为是看见了离阳。

　　毕竟离阳就是一只金毛狐狸。

　　只是离阳远在天庭，没有天庭诏令，神仙是不能随便下凡的。

　　金毛狐狸抬眸与姜行白对视，清亮瞳孔如宝石一般璀璨，但其中又夹杂着岁月沉淀的痕迹。

　　她开口问道：“你就是胡生？”

　　又一阵幽幽金光闪过，狐狸化作人形，直直看向姜行白。

　　“你……？！”
　　姜行白瞪大了眼睛，盯视着面前这个明黄衣衫的少年——

　　他与离阳长得一模一样！

　　额间一条金色发带，长发飘扬。剑眉横斜，一双狐狸眼澄澈明亮。一身明黄衣衫显出人的风流姿态，腰间亦是挂着一串金铃脆响。

　　“不对……”姜行白言语呐呐，到底是看出面前少年与离阳的不同。

　　离阳永远是一副天真之态，而面前少年，眼神虽亮，其间却夹杂着对人的审慎。他轻轻皱起的额眉亦彰显了他心有所思。

　　少年道：“我是胡生。”

　　姜行白微微蹙眉，“你与离阳，是什么关系？”

　　少年敛住神情，伸手抚向旁边的灵枝木。

　　“我是离阳在凡尘的历劫之身。”

　　姜行白顿时讶然。

　　神仙为突破修为，必须在人世历劫一遭，或情劫、或慧劫……尝生老病死怨憎爱恨之苦。
　　历劫之后的神仙，对人世记忆或弃或留，但总归自己的神识意识会有所成长。

　　胡生喉结微动，缓缓道：“离阳不愿接受他在凡间的记忆，故而有了我。”

　　姜行白回忆起天庭中的离阳，心道一句，难怪。

　　离阳已历过人世之劫，然而他的心识却仍旧如同孩子一般天真。她以为这是他天性如此，却不想，是他抛弃了自己在凡尘的记忆。

　　她一时间心情复杂。

　　姜行白又看向旁边的灵枝木，“这灵枝木……又与你什么联系？”

　　胡生轻抚了抚树干，随即又一阵风动，面前显露出一个天青色的身影——

　　细眉轻扬，眼神深邃，婉约薄唇轻轻抿住，其人身形如玉，雌雄莫辨，给人一种清冷之感。

　　“你是？”姜行白莫名对人很有好感，忍不住问道。

　　“山岚。”
　　这声音如春风拂面，暖和清淡。

　　姜行白点了点头，她忽而想到什么，忍不住问道：
　　“你是灵枝木吗？”

　　山岚淡然一笑，“是也不是。”

　　胡生这才缓缓将一切道来。

　　离阳下凡历劫，正好落到这叁交县的城隍庙中，成了一只小狐狸。

　　城隍庙中的灵枝木庇护此地，胡生颇有机缘，与灵枝木时常相伴，最后两人都修成人形。

　　然而胡生受狐族中流行的风尚影响，一心想要追求人间学问，拜师受经。

　　彼时的山岚心中忧虑。
　　机缘天定，她原身已是不俗，一种冥冥之中的意念告知她，若胡生此番前行求学，两人都会遭受厄运。

　　胡生却始终不信此番言论。
　　他笑道：“你这是杞人忧天。”他想起自己看过的百家杂书，书上皆言，世人以身证道，于天地洪流之中安身立命，成就不朽功业。
　　而那传闻中的儒师先生更是文心浩荡，以文化人。

　　山岚眼神忧愁：
　　“你如今已知晓许多知识，为何还是不满足？”

　　胡生面上明媚，眼中期待。
　　他道：“我要修成真正的人。”
　　他若能跟从先生求得学问，一定能悟破道义，成为真正的世俗之人。

　　山岚仍是不解，但她让他去了。

　　临行前，胡生安慰她，“等我学成归来，我就在城隍庙边上开个学堂。”
　　他若成人，他也会度化她的。

　　只是这个承诺却变成了一个诅咒。

　　胡生与山岚之间存有命定的羁绊，他不会想到，山岚成为杀死他的关键。

　　孙估从鬼道人那里知晓胡生的身份后，犹豫了很久。

　　然而他始终抵不过心中的恶意，与鬼道人做了交易。

　　他先将胡生囚禁起来，然而普通的咒杀阵法，对胡生根本无效。

　　鬼道人说，胡生不是一般的狐妖。只有用城隍庙里的灵枝木，才能杀死他。

　　于是孙估折断了灵枝木，在囚禁胡生的房屋外，用灵枝木点燃了大火。

　　山岚无法阻止这一切，胡生也无法阻止这一切。
　　在人与妖之间的模糊地带，他们都没有言说和行动的权利。

　　最后胡生在熊熊烈火中，被灵枝木烧死，而城隍庙中的山岚感知到这一切，抑郁而亡。

　　这一世的劫数，似乎便是到此为止了。

　　即将回归天庭的离阳回溯着人世中的记忆，心沉如铁。

　　在天庭之中习惯了简单的离阳，无法理解胡生，也无法原谅胡生。可是时间不能倒流，承载记忆的他，每一次清醒之时都能幻视山岚的面容。

　　他……与旁人产生了羁绊？
　　他……害了山岚。

　　那他回归天庭之后呢？
　　山岚又该如何？
　　他要背负着这种罪孽，在漫无尽头的天庭生活中直到什么时候？

　　离阳无法承受这一切。作为历劫的神明，他不能惩处孙估，而胡生与山岚的存在……似乎也不在三界管辖的范围之内。

　　离阳沉默许久，最后决定斩断一尾，抛弃作为胡生的记忆。

　　听完胡生的讲述，姜行白与闻玄一时无话。

　　这所谓的天道规则是如此的荒谬，而生存其间的凡人与神明，都是如此的无力。

　　姜行白心中有太多话想说，可临到最后，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而她永远不能替人选择。

　　山岚看出姜行白的无奈，她眨了眨眼，忽而从背后掏出两个果子，一个递给姜行白，一个递给闻玄。

　　山岚道：“这果子由灵枝木所结，能治愈你们身上的伤口。”

　　两人似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山岚一笑，随即将果子塞到两个人手里。

　　“谢谢。”

　　山岚摆了摆手。

　　姜行白又想到自己的目的，她道：“能否给我一节树枝？”

　　山岚点了点，随即打了一个响指，一节树枝晃悠悠从头上飘忽而下。

　　姜行白再次感谢，随即使用阵法，将灵枝木收进锦囊袋。

　　“那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姜行白看向面前两人。

　　“我们会在这里继续修习，直到变成真正的人。”

　　姜行白由胡生想到离阳，心中感怀。她道：“祝你们好运。”

　　两人看向姜行白和闻玄，

　　“也祝你们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