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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龙穿凤 ...

  •   天一热,人就容易躁。

      崇文馆里学生的并不多,统共不过十来个,闻棠起初觉得自己坐在最后不太打眼,直到被文肃叫走才知有多明显,后面又被监督着抄书写字,现在倒能耐着性子听进一些东西。

      太子要学治国经世,他们就要在旁边陪着。萧闻棠想不通,自己才过了十八岁生辰,太子也就大他两岁,怎么就能听懂这些学士在说什么,还分析得头头是道。再看这满屋子的人,似乎只有自己和陆回年一脸迷茫。

      他不喝花酒不逗蛐蛐儿不玩六博,怎的就被养成了草包呢。

      低头看看纸上的字,杜念都对他亲自教导了,写得也还是不成样子。

      萧闻棠烦闷地拿笔在旁边画了只鸟,墨还未干,被一双干净好看的手抽走。

      杜念瞥了眼就卷起来收进袖口,对上他不明所以的眼睛,示意他等会儿留下。

      自己这回可是“因祸得福”了。自从他和杜念不再针锋相对,事情就往另一个方向发展,讲学时盯着他有没有认真听,逮着机会就要把他抓走背书习字,就连陆回年都察觉出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萧闻棠灵魂出窍般答:他在报答我。

      冬逝春过,院子里的花结了骨朵,又小又白的一团,凑近了能闻到淡淡清香。铺满石子的步道两旁尽是柳荫,闻棠随手捋下几片叶子捏在手里玩儿。

      从文渊殿绕到后面,杜念处理公务的房间外站了几个内侍,见他过来,面容秀丽的女官上前行礼,道:“殿下正在屋内向学士请教问题,郎君可要进去?”

      门大敞着,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两人的身影,也没有什么声音传出,闻棠想了想,说:“不用了,我在外面等吧。学士恐怕要罚我抄书呢,倒是和殿下多说一会儿才好。”

      女官笑了笑,道:“郎君请自便。”

      不远处有几个石凳刚好笼在阴凉下,被正午的日头熨过,触手还是温的。萧闻棠随便找了个坐下。

      没一会儿,侍墨端着茶过来,见他纳罕,解释道:“是杜学士早前吩咐的,怕您无聊。”

      难道吃个茶就不无聊了吗,闻棠心道。手上倒是已经把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胡椒和盐的辛咸滚过舌尖,然后是茶的醇厚和回甘,特别的是,最后有一股淡雅馨香溢满唇齿。

      “这茶里加了什么调味?”他意外道。

      侍墨“哦”了声,指了指院子,“是茉莉骨朵儿,摘下来晒干了掺着茶饼一起放进去,这也是杜公教的。”

      闻棠点了点头,咂咂舌尖,似在回味。

      侍墨又端上碟点心,红绿分半,各有两个,一种碧玉般的剔透,雕酥缀金箔,另一种皮薄馅浓,上面点出个花形,露出里面的红豆沙。

      “玉露团和透花糍,郎君慢用。”

      闻棠低头,一片细小的白色花瓣在茶汤里悠悠打着转儿。

      “清新怡人,回味芬芳。杜公不单才学令人佩服,情志更是风雅。”太子闻着盏中淡淡香气,笑道。

      “殿下过誉了,闲情逸趣,不过打发时间用的。殿下胸怀宽广,心系百姓,才是让念自愧弗如。”他始终保持一种谦和的姿态。

      杜公看上去一直是端方知礼的,太子心想,可温良的表面下又藏了什么呢。

      他看了看早就备好的茶具,又想起方才外面传来的声音,打趣说:“闻棠从小就贪玩儿些,有劳杜公多费心神。”

      “殿下言重了,他既是崇文馆的学生,在下便有管教他的职责。他开窍确实有些晚,不过殿下放心,念自会尽心教导,不让他拖了旁人的后腿。”

      太子摆了摆手,笑着说:“今日只有我和杜公二人,说句逾矩的话,二郎是我的血亲,我盼他早日成才,也有私心在里面。”

      他看着杜念脸上的神情,好像听完这话也没有任何变化,仍是微笑颔首,只道:“殿下是重情之人。”

      太子叹了口气,“东宫看上去朱墙玉瓦,但内里是何等波诡云谲,他不便与我亲近,我更不好对他多加照拂,所幸有杜公这样的良师,我除了欣慰之外,竟还有些羡慕。”

      “殿下这是折煞某了,前有阁老这样的肱骨之臣,又是殿下的亲外祖,后有杨祭酒这样的国之栋梁,学究天人,哪儿轮得到杜某来教导殿下?”

      “杜公太过自谦。所谓‘举不失德,赏不失劳’,您能得父亲的赏识,自是有雄才大略。”

      他说了半天还没绕到正题,杜念也不急,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慢慢地品着茶。

      “我听闻……司成一职便是您向父亲进言所设。”

      杜念不动声色。

      太子连忙解释道:“是父亲告诉我的。他说你才思敏捷,又沉稳审慎,要我平时多学着一些。”

      他表情诚恳,没有一点儿藏私,“如今各州司成也都上任月余,监督治学,选拔人才。但各州郡世家门阀盘踞已久,势力错综复杂,虽然每年的乡贡名额都已经移交给司成代办,可未必能从根本解决问题,想要冒名借籍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从袖中拿出一本薄薄的锦册推过来,“这些天,融集前人所成,又贸然出新,写下了一些改革新制。不怕杜公嘲笑,只愿能得些指点。”

      杜念没有接,只道:“这些话,殿下同圣人讲过吗?”

      他摇摇头,“融见识短浅,恐父亲笑话,想请师傅先掌眼。”

      杜念只垂眸不语,翻开锦册,凝神看了起来。

      对面的人实在难以让他看出喜恶,李融盯着这张眉清目朗的脸,半晌,才得到肯定。

      杜念缓缓放下册子,“殿下见解独到,臣以为,殿下实在不必如此小心翼翼,陛下是天子,也是慈父。只要殿下是为社稷所思,为民生所谋,又何忧何惧。”
      他低头笑笑,端庄儒雅,“有杜公这句话,我便安心多了。”

      萧闻棠打了第三个哈欠的时候,太子终于从里面出来了。杜念送他至门前,两个人不知讲了些什么,一派言笑晏晏。

      李融看到他,点了下头。

      闻棠放下茶盏走过去,行礼道:“殿下。”

      李融叫他不必多礼,温言道:“我与杜公聊得投机,一不留神就让你久等了。”

      他忙推说不会,两个人又拉扯一番,太子才先行离去。

      闻棠回头,见杜念在门口看着他,屋檐遮了些余晖,日光西垂,过分泛黄,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

      “进来吧。”他说。

      那张画了鸟的纸就大剌剌铺在杜念的案几上,闻棠有些不自在,问他,“找我什么事?”

      杜念在案前施然坐下,“连着这么多日,也不见你有长进,可能真的不通此窍。”

      “既然如此……”闻棠嗫嚅,“要不就算了……”

      自己写得丑,他看着心里难受,何必要彼此折磨呢。

      “既然如此,”杜念把那张纸拿起来端详,“以后除了休沐日,你每天都来这里写上几张字再回去。”

      “啊?”

      “还有,后面那些书。”杜念指指他身后。

      闻棠顺着看去,几排简朴的架子上堆满了竹卷书册,直直延伸,从一扇挂画的座屏通向藏书阁内。

      “从上至下,从右至左,隔些日子就读一册,我会检查,你需得对答如流。”

      “啊?”

      杜念欣赏够了,把那张纸放到一旁,“如果答得令我满意,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

      闻棠似乎有些犹豫,眼神毫不掩饰地就往他腰间瞥,他趁热打铁,“你上次不是对这枚玉佩很感兴趣,再说,就算你看不完,我也不会罚你。”

      杜念一定还是在找他茬吧,闻棠想,他应该收回早上的话,他们之间明明水火不容。

      可是不知为何,有种强烈的未知感觉趋使他应下来。

      也许是他迫切想求证杜念的身份,也许只是因为对方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纯良无害,循循善诱。

      眼前的一切就像无底洞,和这些永远看不完的书一样。闻棠直觉杜念会带给他在父兄的庇护下永远也体会不到的隐秘。

      他犹豫片刻,伸出右手道:“一言为定?”

      杜念也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同他击掌为誓。

      长安城车水马龙,繁华如旧,杜念打马回到通化坊,又进了北曲。杜府门前一向算不上热闹,他绕过下人,独自把马拴进厩中,出来便碰上隋泠。

      她愣了一下,道:“今日碰上什么开心事了吗?”

      闻言,杜念也顿了下,却是问她:“看你神色匆忙,是不是府上出了什么事?”

      隋泠点头:“今天一早就来了个少年跪在门外,求见侍郎,说要申冤。”

      杜念莫名:“这儿又不是衙门,鸣什么冤?”

      “府君和郎君们都不在,他又跪在那儿不肯走,外面人来人往的太难看,我只好擅作主张先把他请了进来。”

      隋泠无奈道:“原本我想给些吃食银钱就打发走,谁知他什么都不肯要,只说府君宅心仁厚,一定可以为他昭雪,便跪在院中不起来了。”

      杜念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人呢?”

      “府君回来,把他带到前厅去了。”

      抬眼只见大门紧闭,听不到里面的动静,杜念问:“还有别人在吗?”

      “除了两个小厮,就再没有了。”

      杜念了然,走近轻轻叩了叩门,里面的人道:“进来。”

      隋泠退后一步,守在门边。

      正堂中央跪着个笔挺的身影,破旧的麻布衣洗得泛白,漏出的手脚黝黑伶仃。奇怪的是,他的姿态并不显得畏缩,反而在杜念从他身旁经过的瞬间抬起头看了一眼。

      他的眼眶和嘴角都有未愈的淤痕,青中泛黄,耳后一条长长的疤痕,虬结狰狞,蔓延到领子里。

      不过一刹,这人又重新低下了头。

      “隽思回来了。”上首的杜雍光面色和蔼。

      “义父。”杜念在他旁边曲腿坐下。

      “这是……?”说着,杜念把目光投向那少年。

      “我已叫了他起身,但他不肯,”杜雍光叹了口气,“让他自己跟你解释吧。”

      话毕,那人已十分有眼色地朝杜念磕了个头,直起身不卑不亢道:“小人名叫冯顺,是新任都水使韦公的家仆。小人的爷娘都是他在陈州老家的下人,阿爷看马,阿娘本在厨房打杂,生下我不久后就去了。他们看小人年纪合适,便给他家三郎做书童,可那韦三郎生性暴戾,不学无术,又爱饮酒作乐,经常打骂下人,这次进京赶考,他因没有中举而心中憋闷,一气之下,竟……”

      他语气哽咽,泪在地上砸出湿痕,“竟把小人的阿爷活活打死,说是带了我们这些晦气东西,才让他落了榜……”

      “小人恳求两位官爷,为小人讨回公道,小人愿意当牛做马报答。”他狠狠用衣袖擦了下眼睛,再抬起头时,眼底一片猩红,悲怒交加。

      杜念思索片刻,问他:“你说的韦公,可是光禄大夫萧尚书的表亲?”

      “正是。”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杜念心想,可惜来得不及时。

      “我想,你恐怕找错了人。”

      像是始料未及,冯顺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杜念慢条斯理,“先不论人证物证,只当你讲的全是实情,但一来杜府不是京城衙门,不管断案,更不需要你的报答。再则,不论你是否听了坊间一些捕风捉影的话,在朝堂上,政见不和是常有的事,可下了朝,我与义父从未和人结过私怨。”

      “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冯顺双目通红,有些凶狠地看着他,他却云淡风轻地继续道:“如果你是真心实意想要申冤,那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吧,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拿些银子好生把你阿爷安葬了便是。”

      面前跪着的少年紧咬牙关,额角青筋一突一突跳得明显,蓦地,他笑了两声,“人人都道杜宗伯清正廉明,声名远扬,想来是小人这等事还不够打扰,这便告辞。”

      杜雍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从头至尾没说一句话。

      杜念却叫住他,“慢着。”

      “你说你是韦三郎的书童,那你的学问如何?”

      冯顺看着他,眼中似乎重新燃起了光。杜念抬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指望别人替你伸张正义是最不可靠的,今年的省试作废,最晚明年春天,朝廷便会加试礼部试。如果那时你还想为你阿爷讨个公道,我可以给你机会,但能不能抓住,就要靠你自己。”

      “可是,贱籍不得……”他是没资格去科考的,学问再好,也不过是个为主子冒名替考的恩赏,何其讽刺。

      他看向杜念笃定的眼睛,忽然明白过来,赶紧又跪下磕了个头,“多谢官爷的指点,小人到时一定来找您赴约。”

      杜念不再多言,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朝门外的隋泠使了个眼色。

      她即刻明了,跟了上去。

      正厅里重回往日的清冷,耳旁响起一道悠悠叹息。

      杜念怔了怔,转过头去。

      “你这又是何苦,要助他脱了贱籍,可不是简单的事。你的身份本就复杂,若是那头起疑心,详查起来,处境可就凶险了。”杜雍光语重心长道。

      “他们恐怕早就起了疑心,春狩的事还不够说明吗?”

      “究竟是哪儿出了差错,那个萧家的小子见过你?”

      “不是他,”杜念果断道,“他还没认出我。”

      但京城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见过他的人那么多,他是宁清言遗孤的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更准确地说,是罪臣之子,叛党余孽。

      为什么要帮冯顺,他自己也说不清,不过是那个少年人的一面之词。

      同样只手遮天的权贵,同样嚣张妄为的竖子,同样丧父含冤的少年。他动了恻隐之心吗,还是想得到一把刺向仇人的利刃。

      杜念善于隐藏一切慌乱又棘手的事,他默了默,却是提起:“今日太子殿下私下里找我,说了一桩重要的事。”

      他将李融提出新制的想法娓娓道来。

      “……那册子上的内容,分为三部。其一,取士之科,曰生徒乡贡,皆由公荐。乡贡者,由诸州学官核定,其中难免夹私行贿,贡举中凡德行有亏,问莫能对,或曾有官司科罚者,举主与贡举连坐并罚。仍委御史台加以访查。”

      杜雍光拧眉沉思。

      “其二,与试者,宗亲籍贯,亟需核实,有假借身份,冒籍替名等,则永不取用,牵连三族。”

      “这其三,便是加建贡院,为考试之所,依各州府情况而定。贡举中有官员宗族、门客等,一律牒送至别州贡院考试。”

      话越短,事反而更重要,杜雍光抚须不语,良久,才道:“这是太子的意思,还是圣人……”

      “还未可知,”杜念说,“太子游移不定,也许正是背后无人撑腰。”

      “这三道政令,无一不把矛头指向世家,此举无异于自断手足。”杜雍光沉吟。

      “太子素有仁爱之风,况且……他也留了转圜的余地。”清脆一声,杜念将茶盏磕在案上,“这三条政令,看似循序渐进,实则要从第三条开始实施,先不论修建贡院耗费时力,非一朝一夕,世家又怎会坐以待毙?期间虽有种种变故,但无论如何,于太子而言,这都是他的第一条政绩。”

      杜雍光失笑,摇了摇头,“这个太子,倒是既有胸怀,也有手段。只怕此令一旦推行,朝中又要闹个天翻地覆。”

      “义父也不必太过忧心,这火要是烧到我们这里,就借一阵东风,把它吹回去。”

      杜念看着外面,人影早已消失,空庭无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龙穿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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