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度引擎》豌杂面

8、第 8 章

　　沈鹂本来是去拿订制模具的。

　　店里的古铜色挞圈尺寸有些误差，她和工坊那边协调了几次，对方终于答应临时加工一批，地点在老城区东边的工艺展厅那一带。她一早忙完出炉，绑了围裙角就打算步行过去。

　　刚出门就看到江画站在摩托旁，低头系手套扣子。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略弯，鼻梁线条冷清清的。她穿着白色棉麻T恤，裤脚挽起一截，露出脚踝的伤疤。

　　“你去哪？”江画抬头，语气懒。

　　“……拿东西。”沈鹂顿了顿，“走过去十来分钟。”

　　“上来吧，”江画拍拍后座，“我也顺路。”

　　沈鹂犹豫了一秒，还是坐上去。手下意识揪紧包带，脚刚踏稳，摩托就起步了。

　　风在耳边一卷而过，城市的夏天有一股薄荷汽水一样的热气，带着灰尘与市井的香味。她听见引擎声低低地哼，江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很有名。店里的草莓泡芙，有人打听。”

　　沈鹂顿了下，问：“谁？”

　　“我一个表哥，家里在仁港做贸易，说是想请你过去做顾问。”

　　“……没兴趣。”

　　“我也没给他你联系方式。”江画弯着眼笑了一下，“我怕他找你烦。”

　　摩托在拐角停下。

　　眼前，是每个月一次的“巷市集”——本地文创铺、咖啡车、刺绣棚、还有那家出了名的酸梅汤小摊都摆了出来。旧巷挂着彩旗，楼上住户晾着衣服，楼下卖书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抄写菜单。

　　沈鹂盯着一摊酥饼出神。

　　“你要试试吗？”江画问她。

　　沈鹂说：“他们这款点心做得不错，配方应该是老徽菜传下来的，我吃过。”

　　“这么专业？”

　　沈鹂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江画忽然蹲下去，拉起一张矮凳，拍了拍旁边空位：“坐一下？我去拿点吃的。”

　　“你不忙吗？”沈鹂问。

　　江画看着她，眼神带点笑：“现在不忙。”

　　沈鹂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地面——风吹起地砖缝隙里的一小撮粉尘，她忽然觉得有点眩。

　　快到傍晚的时候，天边突然泛起一大片铅灰色云团。

　　市集人潮渐散，吆喝声与锅铲声被风一点点压低。刚出老城区没两分钟，雨果然落了下来。

　　细碎的，像在城市表皮洒糖粉那样，先是飘着，然后变得急促，像从天上倒下来似的。江画手一拐，把摩托驶进一条还没封口的半旧车棚下，落地时带起一溜水声。

　　雨还没停，城市却没那么灰了。

　　他们站在一排旧厂废弃车棚下，雨水从铁皮边缘滴滴答答掉下来，像一首缓慢的背景音。雨没立刻停。

　　车棚不大，是旧厂区留下的钢架铁皮棚，柱子上贴着早就褪色的“闲人免进”告示，被雨水泡得边角翘起，像是早就不再有人在意这些字了。

　　沈鹂站在边缘，看着雨线从棚檐滴下来，一条条斜斜的，落在不远处的积水洼里，泛出圈圈涟漪。

　　江画靠着摩托坐着，一条腿支地，一条腿随意搭着，身上那件灰色工装因为雨点溅得更暗了些。她摘了头盔随手放在脚边，一手撑着脖子，半倚着钢架看她。

　　“你很不习惯停下来？”江画想了想，说。

　　“嗯？”沈鹂偏头。

　　风吹过棚底，带起她一缕湿发扫过额角。说，“一下看雨，一下看棚，一下看地板，好像在找什么事干。”

　　沈鹂像是被说中了什么，轻轻一笑。

　　“以前念书时候，每天排课都排得满满的，一有空就会不安。”

　　江画没笑，只“嗯”了一声，两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只剩雨打在铁皮上的声响。

　　咚咚，咚咚，像是什么被封住的情绪在节拍里缓慢敲门。

　　沈鹂忽然抬手，将手心摊开放在棚檐下一点，让雨水从上方滴进她掌心。

　　冰凉。

　　她低头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些什么，又像什么也没确认出来。

　　“你这样会感冒的。”江画说，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没发现的克制。

　　“你怕我生病？”沈鹂忽然问。

　　江画没说话，只站起身，从摩托后备的小布袋里抽出一张干净毛巾，递过去。

　　“你又不是铁皮做的。”她说。

　　沈鹂接过。

　　风从另一侧吹进来，带着一点旧铁味与汽油的味道。沈鹂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江画，也是这样一身机油味、带着一点风雨气的模样。

　　“你总是这个味道。”她忽然说。

　　“什么味道？”

　　“像……走在街角，闻到谁家后厨炸锅了。”

　　江画愣了一下，低声笑：“你这是夸我吗？”

　　沈鹂摇头，但嘴角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