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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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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梦见他了,林医生。”
“梦见什么了?”
“梦到我妈种了一片草莓,他就蹲在地头专挑红的摘,结果被我追着打。梦里他还是二十来岁的样子,跑得飞快,我根本追不上。”宋岚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顿一会儿,“以前梦见他的时候,醒来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接受他已经不在了。今天好像……醒过来就知道是梦,也没有那么难过。”
宋岚抬起头,看向对面坐着的林兮辞:“林医生,你说,我是不是放下了?”
最初来时,宋岚整夜失眠,哭到干呕。三年过去,她已经能平静地复述有关他的梦。
林兮辞轻轻转了一下手里的笔,把问题轻轻递回去:“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宋岚不好意思地笑一下,“但不太敢承认。好像承认,就对不起他似的。”
“放下一个人,从来不是对过去的背叛。”林兮辞说,“三年过去,你终于有力量把他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咨询结束时,宋岚站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从容。
“……林医生,这三年来,真的谢谢你。”她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了。”
“我也觉得是最后一次。”林兮辞把她送到门口,祝福道,“你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宋岚是林兮辞今天最后一个咨询。结束之后,她收拾好咨询的东西,随后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纸箱。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刚刚好。
林兮辞在这家心理咨询中心待了四年,是这里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她把工牌放在前台时,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林医生,您这是……”
“辞职了。”林兮辞说,“今天最后一天。”
“啊?这么突然?”前台小姑娘震惊,“那林医生你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前台小姑娘:“那林医生,以后常回来看看。”
林兮辞笑笑没应,抱着纸箱出门。
回家路上,林兮辞顺手买了一罐七年爱吃的罐头。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七年照例窝在沙发上,听见门响就跳下来,跑到玄关迎接她。
林兮辞把纸箱放在地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饿了吗?妈妈今天给你买了罐头。”
七年没有像往常一样凑上来闻罐头。它只是把脑袋往林兮辞掌心里拱,力道比平时都大,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呼噜声。
林兮辞隐约觉得不对。她检查猫的嘴和鼻子,没有分泌物,瞳孔反应正常,体温也还好。但七年已经十二岁了,这个年纪的猫,任何异常都不能掉以轻心。
“怎么?哪儿不舒服?妈妈带你去医院。”林兮辞弯腰把它抱进怀里。
黑猫的身体在触碰到她胸膛的那一刻忽然松弛下来。它的前爪搭在她肩上,脑袋贴进林兮辞的颈窝里。
程蕴之抱它的时候,七年就爱往人颈窝里钻。后来程蕴之不在了,它就往林兮辞颈窝里钻。
七年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轻。
然后没了。
林兮辞声线发颤:“七年?”
没有回应。
林兮辞抱着它,在玄关地上坐了很久。
……
程蕴之捡到七年的时候,它还是只巴掌大的小猫崽,在垃圾桶旁边叫得声嘶力竭。
冬天的雨下得又冷又密,程蕴之在垃圾桶的纸箱旁找到它,于是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它,揣进怀里带回了家。
到家时,林兮辞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回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程蕴之浑身湿透了,怀里抱着外套,头发往下滴水,脸色被冻得有些发白。
外面雨下得这么大,他就这么淋了一路回来。
林兮辞“腾”地站起来:“程蕴之——”
“先救,等会在骂我。”程蕴之把外套解开,巴掌大的小猫崽缩在他怀里,浑身湿透,黑不溜秋的一团,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林兮辞瞪他,丢下一句“冻感冒了我可不管你”,转身就去翻毛巾和羊奶粉。
程蕴之跟在后面,也帮她冲奶粉:“你看它眼睛,像不像你生气的时候。”
林兮辞头也不回:“闭嘴。”
“真的,又圆又凶。”
小猫被毛巾裹成一团,叼住奶嘴拼命吸。程蕴之也帮着她一起喂小猫,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气得牙痒痒的笑容。
“你笑什么?”林兮辞故意板着脸问。
“没什么,”程蕴之说,“就是觉得你真好。”
林兮辞知道他又开始吹捧她了,每次程蕴之干了没和她报备的事情就这样。
她低头看着毛巾里那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担忧道:“这么小的猫你就往家带,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程蕴之:“能活下来。”
后来小猫真活下来,巴掌大小,毛黑得发亮,一双眼睛黄澄澄,像两颗琥珀珠。
林兮辞问他要叫什么。他说:“我们在一起第七天捡到它的,要不就叫七年吧,活得也长点。”
林兮辞随口一说:“万一七年之痒怎么办?这猫归谁?”
“不可能。”程蕴之说,“就算痒了,猫也得归你。”
程蕴之说完就被林兮辞踹了一脚,猫崽在他掌心里差点滚下去,他手忙脚乱捞回来,两个人面面相觑,忽然都笑了。
那天的雨下了一整天,小猫崽在鞋盒里睡着的时候,程蕴之的衣服还是湿的。
林兮辞说:“你衣服还没换。”
程蕴之说:“不急。”
然后凑过来亲了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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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猫,她一个都没留住。
程蕴之离世的十年里,她没有梦到过程蕴之。
一次都没有。
她有时觉得这是一种仁慈,因为醒来之后的落差她承受不起。有时又觉得这是一种残忍,因为她已经不记得他的声音,再过几年,她会不会连他的脸都记不清?
今天,七年也死在她的怀里。
程蕴之留下的最后一样活物,也走了。
林兮辞低下头,额头抵住黑猫的脑袋,声音很轻:“……你也去找他了,是不是。”
那晚,林兮辞把七年葬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坑挖得深,底下垫了七年最喜欢的那条旧毯子,又放了两罐没来得及开的罐头。
土盖到一半,她忽然想起程蕴之说过的话。那时七年还小,趴在她腿上打盹,她正给它剪指甲。
程蕴之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小猫的生命短暂,如果以后去世了,我可不埋。”
林兮辞手没停:“那你干嘛去?”
“我哭。”
这说得理直气壮。
林兮辞当时笑了很久。
七年被她的笑声惊动,从腿上跳下去,程蕴之伸手捞了一把没捞着,撇了撇嘴说:“你笑什么,我真的会哭。”
现在她蹲在这棵槐树下,土已经填平了,上面压了一块扁平的石头当记号。
夜风把槐树叶吹得沙沙响,林兮辞用手背蹭了一下脸,干的,她一滴眼泪都哭不出来了。
“……你不是说会哭吗,那你现在哭一个给我看看。”林兮辞喃喃道。
没人回答。
风也停了,院子里很安静。
林兮辞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轻轻说:“算了,别哭了。”
林兮辞回屋洗了手,把程蕴之的骨灰盒从房间柜子最深处取出来。是最简单的白瓷罐,没有任何花纹。
程蕴之生前交代过:不要墓地,不要仪式,骨灰随便找个地方撒了就行。
十年过去,她一直没舍得撒。
罐子很凉。
程蕴之在里面待了十年。
深秋,林兮辞没开暖气,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程蕴之怕冷。
每年冬天他都要把空调开到三十度,林兮辞被热得穿短袖,他裹着被子只露一个脑袋,眼神无辜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我体寒。”
你一米八几,体什么寒。
林兮辞每次都想这么怼回去,但每次都没说出口。反而每年入秋之前她就翻出厚被子晒好,在他下班前把空调打开。
程蕴之推门进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就笑,声音被暖风吹得软绵绵的。
“林兮辞,你怎么这么好。”
她当时觉得这男人嘴太甜了,肯定有问题。
现在她想听,也听不到了。
林兮辞蜷缩起来,把白瓷罐搂在怀里,像搂一个人。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罐子光滑的白釉上。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声音沙哑。
“程蕴之。”
“七年去找你了,你有看到它吗?”
“你把它抱好。它现在年纪大,不像小时候那么能闹,你别嫌它懒。”
“我辞职买了去云南的票。你以前说想去看洱海,结果没去成,我替你去看看。”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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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兮辞做了一个梦。
梦里程蕴之站在一片蓝得不像话的水边,背对着她,穿一件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喊他,他没回头。
她跑过去,越跑越近,但怎么也追不上。那个背影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像故意维持着。
“程蕴之。”她带着哭腔喊。
他终于停下来,偏过头。
梦到这里就断了,一如既往地短。
短到她还是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
林兮辞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白瓷罐已经被体温捂得不那么凉了。
“你还是不肯来看我。”
林兮辞闭上眼,把它又拢紧了一点。
“没关系,程蕴之。”
“我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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洱海真的蓝得不像真的。
林兮辞沿着湖边走了很远,找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芦苇丛生,水鸟远远叫几声。她站在水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瓷罐,又抬头看了看湖面。
程蕴之以前坐在沙发上翻旅游杂志,翻到大理那一页就不动。
“洱海。”他指腹在纸面上一点,“你看这颜色。”
林兮辞:“想去?”
“嗯。”程蕴之说,“等有空,咱俩一起去。”
后来他再也没有空过。
林兮辞脱了鞋,把袜子塞进鞋里,赤脚踩上水边的石头。石头硌脚,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她抱着白瓷罐一步一步往水里走。
水没过脚踝。
再走两步,没过小腿。
裤子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程蕴之。
洱海,我带你来看了。
水没到大腿的时候,岸上有人喊了一句什么。
林兮辞没听清,也没回头。
水声在耳边晃,风从湖面上灌过来,她整个人都凉透了。
“姑娘——”
声音近了,像是那人往前追了几步。
林兮辞还是没停。
水已经到腰身了,每迈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吃力。
她抱紧罐子,想着再走几步就好,再走几步,她就能和程蕴之永远在一起了。
水没过胸口的那一瞬,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攥住她的手臂,力气很大,五指箍住她的肘弯,硬生生把她往回拖。
林兮辞不愿。拉扯之间,脚下踩到一块滑溜溜的石头,身体一歪,白瓷罐差点脱手。
她瞬间收紧了胳膊,两只手把罐子死死扣在怀里,稳住了,才喊出来:“你放手!”
那人非但没放,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直接拦腰箍住她,手臂收紧,连拖带拽把她往岸上走。
林兮辞被勒着腰,整个人往后仰,挣了两下,没挣开。
岸上的石阶硌得她膝盖生疼。
那人松手:“你疯了。”
林兮辞跌坐在石阶上,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风一吹,整个人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气的。
她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辞职,买票,带程蕴之来看洱海。最后走到水深的地方,松手,把罐子和自己一起沉进去。
那片蓝那么好看,程蕴之喜欢,她喜欢,一起待在里面也不算太差。
她把这十年欠下的眼泪和思念全攒着,就等这一刻。
石阶上的人把她拽回来了。
罐子还在怀里,水还滴答滴答从头发上落下来。
她还活着。
这一切都被毁了。
林兮辞愤恨地抬头,瞪向面前那个人。目光撞上去的那一瞬,她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什么也说不出来。
面前的人浑身湿透,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喘着气,眉头拧在一起,眼睛里是后怕和怒意。那些怒意在看清她的脸之后,忽然滞了一瞬。
林兮辞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十年过去,她已经不太记得程蕴之的样子了。
她花很长时间试图回忆他笑起来的样子,可脑海里的画面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五官模糊,只剩一个暖洋洋的轮廓。
她开始害怕,再过几年,她连那个轮廓都留不住。
可是现在。
这张脸就在她面前。
湿漉漉的,喘着气的,还活着的。
那个人拧着眉,开口时声音还带着喘:“你是不是疯了?水多深你看不见?”
林兮辞没说话。
她甚至没在听。
她的目光从那张脸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滑得很慢,像用手指在描一幅褪色的画,每一寸都要确认一遍。
无数次梦里没看清的脸,现在近在咫尺。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滚烫的,大颗大颗砸下去。
那人明显被她哭慌了,拧着的眉松开又皱回去,嘴唇动了动,声音矮了半截:“我不是故意凶你的……”
林兮辞不答话,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那人沉默了一下,把身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拧了一把水,递过来:“先披上。”
林兮辞没接,低头去看怀里的白瓷罐。
罐子湿了,程蕴之的名字没有刻在上面,可她总觉得那些水珠像是他在落泪。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
我又被别人拉住了。
“你住哪儿?”那人问,“我送你回去。”
林兮辞摇头。
“那你朋友呢?电话多少,我帮你打。”
林兮辞还是摇头。
那人被她不说话搞得没辙了,蹲下来,和她平视。水还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姑娘,为了避免你在做傻事,你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
林兮辞把白瓷罐上的水珠用手指抹掉,抬眼看他。
近看更像。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势,连皱眉时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都像。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顿了一下:“……叶望津。”
不是程蕴之。
林兮辞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程蕴之已经死了十年。
两千三百克,他被烧成灰的重量。
理智告诉她这世上没有死而复生的事,但人就是这样——当一张和记忆里几乎重合的脸出现在眼前,理智会退潮,本能像涨水一样漫上来。
“谢谢。”林兮辞腿发软,膝盖打颤,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将白瓷罐紧紧抱在怀里,“不用送了。”
暮色正在沉降,洱海从蓝变紫,又从紫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风一吹,湖面上碎成一片光。
这场景美得不像话,程蕴之如果活着,大概会举着手机拍个不停,然后凑到她面前让她看,即便她人就在他跟前。
林兮辞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抱紧罐子往前走。
她水淋淋地走在石板路上,像一个从湖底爬上来的水鬼。偶尔有路人经过,回头看她一眼,又匆匆走开。
下一次她得找一个更偏的地方或者更晚的时间。
凌晨三点,所有人都睡了,不会再有人多管闲事。
林兮辞这么想着,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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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
林兮辞再度出门。
这个点,民宿老板睡了,游客睡了,连洱海边的流浪狗都该睡了。不会再有人恰好路过,也不会在有人妨碍她去找程蕴之。
夜风比傍晚时更冷,月光铺在石板路上,白得像霜。林兮辞沿着白天的路走,步子甚至比白天更快。
她不想再等了。
她甚至有些后悔白天为什么要选在傍晚。那个时间太早了,人还没散尽,是她自己没选对时候。
没关系,她还有机会。
夜里的洱海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是明亮的蓝,现在是一片沉沉的墨色,只有星光碎在水面上,冷冷地闪着。
很美。
程蕴之大概也会觉得美。
她一步一步往水里走。
这次没有人喊她。
水没过下巴的那一刻,林兮辞闭上了眼睛。
白瓷罐被她死死抱在怀里,罐身贴着胸口,那里有一颗心脏在跳。
水灌进耳朵的那一瞬,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意识模糊的间隙里,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慢到十四年前的初遇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珍惜身边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