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四时歌》荔枝饭团

73、石榴

　　“宁姐姐，你别哭了。”

　　“都、都是一行不好，瞎说什么胡话！”

　　“唔，是、都是我乱说话。宁姐姐怎么会嫁不出去呢？”崔容的一双桃花眼耷拉着，不住地朝她作揖。

　　“你还说？”宝庆公主指着他斥道。

　　“士衡，手帕手帕！”萧祈云一声令下，江沉玉的帕子就递上前来。

　　宁幼真接过帕子，却闭上眼，任由眼泪往下流：“无妨，其实，一行说的也没错。”

　　崔容听她这样说，心中更添几分歉疚，在一旁拿扇柄敲嘴巴。

　　他也是听家里的大人们说的。宁幼真是开国元勋的独生女，父母双亡，家中的族兄不大靠谱。她身份贵重，又无外戚，还和太子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原本是圣人极满意的太子妃。

　　可如今太子不在了。她高贵的身份就成了累赘，寻常人不敢求娶，宗室皇亲却又碍于她无家族助力，不愿结亲。

　　萧祈云狠狠瞪了崔容一眼，直截了当地说道：“宁姐姐也别太伤心了。大不了，等我长大了，我娶你！”

　　宁幼真惊得睁大了一双泪眼，呆愣了好半晌。她流泪并非是因为那些传言，而是在宴席上见到石榴，触景伤情罢了。

　　东都的丽正殿前，她与萧玮一同栽下的石榴树，已果实累累。

　　“你才多大？”宁幼真擦了擦眼泪，“六郎别说这样的胡话了。”

　　萧祈云登时气鼓鼓的，闷闷道：“我会长大的，这怎么是胡话呢？”

　　宁幼真摇了摇头，柔柔地瞧着他，道：“宁姐姐只拿你当弟弟一般。”

　　这句话在萧祈云听来，就是宁幼真拿他当小孩子。

　　六殿下很不喜欢被看轻，撇撇嘴，忽而灵机一动：“宁姐姐不肯嫁我，那、那江沉玉总行了吧！”

　　“啊？”江沉玉忽地被点，怔怔地转过头来。

　　萧祈云却越想越觉得很对，把江沉玉推到宁幼真跟前，卖力吆喝：“他比我大两岁呢！长得、长得还是挺好的，而且有我看着，他是绝对不敢对宁姐姐不好的！”说完，拧了把江沉玉的腰，问：“对吧？”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江沉玉当然只能说好。

　　周遭沉默了一瞬。

　　比六殿下小一岁的七殿下不甘示弱，拍拍韦少恒的背，嚷道：“江士衡样貌虽好，但文采太差了，还是柏茂好！柏茂和他一般大，诗赋可比他好多了！宁姐姐，选夫君可不能像七娘一样，只看脸啊！”

　　宝庆公主莫名中了一箭，看在他们是为了哄宁姐姐的份上，勉强没有发作。

　　“韦柏茂一见着顾青庄就走不动道，哪里适合了？他孤独终老还差不多！”萧祈云不服气，直戳对方痛处。

　　萧成金跺了跺脚，梗着脖子：“柏茂，柏茂那是仰慕少将军的男儿气概！”

　　“嘁，说的这么冠冕堂皇，”萧祈云抓起江沉玉的胳膊，得意道，“我们士衡可是亲手杀过逆贼的，又在顾家熏陶过，不比你那远观的强？”

　　“就是就是！”宝庆公主跟着自家六哥附和道。

　　“噗嗤。”宁幼真没想到他们居然为这个争执起来，登时哭笑不得。

　　“哎呀！”宝庆公主见状，高兴地嚷道，“宁姐姐笑了！”

　　那是正平十一年，圣上迎回皇太后的第一个重阳节。宫中举办酒筵招待群臣，卧云道人也应邀而来。

　　“殿下？您是打算娶宁姐姐吗？”江沉玉看他不回答，又问了一遍。

　　萧祈云脑海中最先想起的，是宁幼真看着石榴的神情。他瞪了江沉玉一眼，躺下，背过身去。

　　这个样子，就是不想回答了。江沉玉不再多话，也躺了下来。

　　少顷，他的耳畔传来皇子殿下低低的叹息。

　　“要是太子哥哥还在就好了。”

　　正平九年，皇太子落水的余波，一直荡漾至今。

　　子夜时分，天空飘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整夜。厚厚的积雪压弯了青竹，在静谧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年的初雪，下的可真早。”

　　泰王府的管事拢了拢袍子，打算趁着主人家没起，进屋内躲躲懒。

　　“不好啦！不好啦！”一名杂役吵吵嚷嚷地跑过廊道。

　　管事忙叫住他，皱着眉头训斥道：“吵什么吵？泰王殿下还没醒呢！你不要命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那粗使杂役缩着头，见他问，才小声道：“回管事的，北边的竹子倒了好些，松树也断了枝，把小佛堂的顶都压垮了。”

　　“什么小佛堂？”

　　“就是，北面那间琉璃瓦的小佛堂啊。”

　　管事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北边确有一间佛堂，是搬进来就有的。大概又是平宣王在时建的。他拧了拧眉，道：“知道了。”

　　泰王殿下是个喜怒无常的。

　　他心情好的时候，喜道又崇佛，总之什么都信，有用就行。而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那就太可怕了。下人但凡有些琐事没通报的，就要挨板子。

　　就好比前几日，宫里递了请柬，邀泰王殿下去参加六弟的生辰宴。管事理所当然地把请柬收起来了，毕竟泰王殿下从来没去过。

　　谁料，他近来命犯小人，被人捅到殿下跟前，屁股上挨了两下，现在还疼得厉害。

　　想到此处，管事心里打了个寒碜。

　　这座府邸原是从前谋反的平宣王住的。圣人对太后存着气，就撒在这个最受太后宠爱的儿子身上。

　　户部不拨款，屋内的陈设也就没怎么大改。泰王殿下不喜欢，却又不肯直说。旁人一去问，他就面色阴沉，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府里，除了像个木雕似的老总管，谁不怕他。

　　管事心惊胆战地进去，见萧寿没醒，长舒口气，通报了一声老总管。

　　老人家给了准信，管事才派人去清理。

　　天气太冷，萧寿是个病人。

　　府上早早置好了暖阁。数张落地屏风合围起来，放下毡帐，烧足了炭火。虽不比宫里软帷彩锦的精巧暖阁，但效果也不差。

　　萧寿捧着个小手炉，窝在褥子里不愿动弹。他是个十成十的富贵闲人，没有职务俗事要烦心的，就这么一直睡到了正午。

　　雪天的日中，窗上辉光熠熠。

　　屏风顶覆盖的素色罩子透着冷光，清凌凌的，闪闪烁烁，像装在银盏里的细碎珍珠。

　　泰王殿下无端想起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他从床榻下的木屉里拿出了一只锦盒，随后，像小孩子偷吃零嘴似的，左看看、右看看。

　　因他喜静，仆从都在外间守着，暖阁里一个人也没有。

　　这很好。

　　萧寿满意地颔首，从锦盒里取出一支鎏金蝴蝶纹的银钗，细细端详。蝴蝶的翅尾用包金镶嵌，看上去颇为突兀，大约是摔碎后补的。

　　暖意烘烤着青年的双颊，泛起淡淡的血色。

　　萧寿摩挲着发钗上的纹路，梦呓般地说道：“你怎么不回长安了呢？”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的话，萧寿却乐此不疲，举起发钗，对着光观赏。

　　“姑母那儿，就那么好吗？”

　　“我还从来没去过呢。”

　　这时，一名花白头发的老宦人掀帘走了进来。

　　萧寿整个人吓得一颤，忙将银钗藏进怀里，作闭目养神状。

　　老内侍朝他躬身，恭敬道：“殿下，雪太大了，北面的小佛堂被压塌了。”

　　萧寿眼皮也不抬：“着人去清一清。这种小事，也来问我。”话语中满是责怪。

　　老内侍将头垂得更低：“已经在清了。就是，呃，发现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萧寿打了个哈欠，闲闲道。

　　少顷，两名年轻杂役抬进来一只半人高的黑柿木箱子。箱子上了锁，表面嵌了三块紫檀薄板，都雕了佛教故事。

　　“做的怪精细的。”萧寿披起大氅，下了榻，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

　　老内侍陪笑道：“正是看它做工不错，怕是什么供佛用的器物，才来打扰殿下您的。”

　　“嗯，这是提婆达多，”萧寿指着正上方的紫檀板，道，“他追随佛陀出家后，因久不得圣果，心生恶念，就在耆阇崛山上投下巨石，将佛足砸伤。”

　　泰王没心思念佛经，倒是很喜欢这些小故事。

　　这些故事可比佛经有趣多了。

　　萧寿常请僧人入府来讲，记得也牢。他俯下身，叩了叩那块木板，又去瞧两侧的紫檀木板。

　　“这是，这是阿阇世，他被提婆达多教唆弑父，”萧寿眯起眼，喟然叹道，“于是，阿阇世幽禁了他的父亲频婆沙罗王。”

　　“殿下真是博学。”一名杂役忍不住夸赞道。他生了对粗壮的眉毛，横在脸上，像两条硕大的毛虫。

　　萧寿斜睨了他一眼，嫌弃道：“擦擦脸。”

　　那粗眉杂役见泰王殿下今日心情不错，本想借着机会长长脸，不料反被嫌弃，羞得不敢再说话。另一名杂役见状，在一旁捂嘴偷笑。

　　老宦人漠然地看了他两人一眼。

　　萧寿不管这些，继续去看最后一块檀木板。

　　“这是阿阇世王忏悔归依后，提婆达多不舍恶念，杀死了莲华色比丘尼。”萧寿看完，皱眉道，“怎么都是些作恶的故事。就这一个箱子吗？”

　　老宦人上前一步，答道：“回殿下的话，就这一个箱子。”

　　“真奇怪，打开看看吧。”

　　“这锁实在坚固。”老宦人问道，“要想打开，非破坏这箱子不可，您看？”

　　“砸吧，我要这木头箱子做什么。”

　　“是。”

　　“嘭”的一声，黑柿木箱子被砸开了。里头装着一卷又一卷的深色绸缎，因存放久了，泛着股霉味。

　　萧寿见是布匹，失了兴致，摆摆手道：“收起来吧。”

　　两个杂役蹲下去，准备把箱子抬走。

　　忽地，萧寿眼尾的余光瞥见了一角明黄，亮灿灿的，像入宫用的金鱼符。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