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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第 217 章 当哪吒元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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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哪吒元神如其骤然出现一般,骤然消失的时候,李云祥还没有倒下。
他其实已经濒临死亡了。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了,膝盖也快要撑不住了,可他硬是挺着一口气站着,手上握着那把还插在胸口的剑,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也不肯低头的固执的疯子。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液还在从他的胸前喷涌出来,喷进海水里,喷进那片金色的光芒里,喷进敖丙的视线里。那些血在海水里弥漫,在金光里散开,就像是一朵缓缓绽放的巨大而灿烂的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又一片一片地消散,最后完完全全融进黑暗的深海中,再也找不到了。
然后,那尊三头六臂的赤色元神消失了。
没有光芒的闪烁,没有法力的波动,没有什么征兆,他就这样突兀地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大海,像一片雪落在掌心。那三张面孔,那六只眼睛,那双还在试图修补伤口的手掌——全部在那一瞬间,化作了虚无。金色的光芒消散了,大殿暗了下来,只剩下基座底下的那团三昧真火还在燃烧,橙红色的光幽幽地照在他们的脸上,也照在那片已经扩散到几丈开外的血泊上。
一直站着的李云祥,这才松了力气。那把插在胸口的剑从手中滑落,在海中缓缓下沉,最后掉在满地的碎石上。因为站了太久,他全身都僵住了,只能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像一座被推倒的塔,像一棵被砍伐的树,像一条死掉的鲸鱼,整个身躯往下坠去,慢慢地、慢慢地沉没。
而敖广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看见了倒下的李云祥的胸膛。那道伤口不再是剑尖刺出来的一个小孔,而是划破的、剖开的,像一张无声嘶吼的巨大的嘴的空洞!那些胡乱割开的肉块还挂在切口的边缘,摇摇欲坠;那些破碎的脏器还未完全停止蠕动,在暗红色的血泊中隐约可见……其血腥和惨烈的程度,让活了千万年的敖广都一时间被震慑住了。
……把自己的胸膛剖开,把自己的脏器暴露在海水中,把自己的性命像牲牷一样献祭……
这不是简单的自戕,而是……
一次酷刑。
敖广见过那么多的死法,有跪着死的,有哭着死的,有咒骂着死的,有求饶着死的……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这样地死。
……不、不,还是有一个人的。
还有一个与他一般暴烈无二的人!……曾在三千年前被四海龙族包围的陈塘关,以不同的理由,但同样在他的眼前……做出了和那人一模一样的事情。
而除此之外……上天入地,上下千年,他也就只见过这一个——
李云祥。
“……李云祥!……李云祥!……”
李云祥听见敖丙在叫。他还没有死,哪吒的力量依然还在忠实地拼命修复着他这具破损严重的身体,所以他也就不得不继续忍受着想死不能死的剧烈疼痛,直至力耗尽、血流干,心脏彻底停跳。
但其实他又有几分庆幸,庆幸自己尚有这样一段弥留之际……虽然实在疼痛难忍,但因为能在最后见一见敖丙……他又甘之如饴。
敖广终于松开了巨爪,于是敖丙第一时间便挣脱出来。那白龙的身躯在碎石间猛地一滚,立刻化作人形,跌跌撞撞地奔向那倒下的身影。他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而他跪倒在李云祥身边的时候,不可能看不见他胸口的创伤,当即便倒吸一口凉气,像是那疼痛能转移到自己的身上一般,止不住地痛哭。他的双手颤抖着伸出去,慌乱无措地去捂那道还在往外涌血的伤口。但那伤口太大了,他的手太小了!无论他怎么用力地压着,用力地按着,似是要把那些正在流逝的生命都硬生生地按回去,可是滚烫的、黏稠的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间源源不断也不可逆转地溢出来,如丝如缕,幽幽地飘散进海水中。
然而,李云祥却在笑。他躺在碎石堆里,脸上已经没有丝毫血色了,嘴唇白得骇人,眼睛半阖着,可嘴角却轻轻地勾着。
“敖丙……你看……”
他断断续续地说,声如蚊蚋,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邀功般的得意和释然。
“……我、我做到了!哪吒……消失了,我也找到了你的龙筋……”他轻笑一声,“以后……你就再也不会疼了。”
可是敖丙仍是无法克制地哭得撕心裂肺。于是李云祥又安慰他没事的,反正他本来就是要死的,现在能为他而死,他真的很满足,应该要为他感到高兴才对……然而,说着说着,李云祥的笑容却也慢慢地收了回去。
……因为敖丙实在是太伤心了。那双原本漂亮如宝石的蓝眼睛,此刻变得又红又肿;那张原本白皙俊秀的脸,也因哭号而显得憔悴而扭曲。他从没见过他哭成这样,整个人似乎都在崩塌,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叫着“不要”。他的哭声凄厉又悲切,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哭得连气都要喘不上来了……他哭得真的好惨,让李云祥的心好像也在被人用刀一下一下地割!于是他的眼眶也红了,鼻子一酸,便同样流下了泪,从眼角滑出来,最后和血液一起,归于浩渺的深海里。
“敖丙……我的少爷,我的公主……”
他用尽剩下的所有力气,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一只手,颤抖着覆在了敖丙的脸上。
“就是可怜了你啊……”他不住地哽咽,“两世了……都只能让你看着我的尸体落泪……”
他的手指轻轻在敖丙脸上蹭了一下,像是想为他拭泪一般。
“还好……你之前说得对……我们只有几个月的相处时间……”
他说着,声音轻得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我死了……你就可以……轻易忘了我,一定要忘了我……”他用力地最后说道,“好好……活着。”
接着,他的手便从敖丙的脸旁滑落了,像是一根终于绷断了的弦,从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无力地垂落下来,砸在地上,再也不动了。他躺在三昧真火那看起来十分温暖的火光里,眼睛还睁着,望着敖丙的方向,可是,那里面最后一点点像是深夜里的星星一样的光,彻底地熄灭了。
敖丙看见了这一变化,但他反倒暂时止住了哭泣,甚至朦朦胧胧地笑了笑,然后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去握掉在旁边的那把铁剑。敖广一下子看出了他要做什么,立刻弹出一块碎石,打掉他手上的剑,同时急切吼道:“阿仔,你要干什么?!……”又劝道,“你要是做这种傻事,那小子岂不是白死了!——他、他不就是要让你好好活着么?”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敖丙这才像是突然被打醒一般,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又低下头,看了看那张安安静静的、毫无生气的脸。然后他再度哭了。那真是一种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像是要把整个人都撕裂的嚎啕大哭!哭声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是那些内脏也在他的身体里一点点破裂……肝肠寸断,痛彻心扉!他好想要找到他的止痛药,于是禁不住地弯下腰去,把脸埋进了李云祥的颈窝,埋进了那片早就已经没有了起伏、没有了温度的皮肤里。可是那唯一对他最有特效的“止痛药”,为了彻底让他摆脱身体上的疼痛……永永远远地在他的心上割了一刀。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可是李云祥,你不明白……我这疼痛……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就像你最后那句“忘了我”的傻话……也令人发笑。
因为你不明白,我这辈子、下辈子,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都不可能再忘掉你了。
敖丙哭累了,他的眼泪流干了,喉咙也喊哑了,整个人像是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还在发抖的壳子。他跪在李云祥身边,跪了不知道多久,久到膝盖几乎失去了知觉,久到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然后他才动了,像是一个精疲力竭的人伏倒那样,从人形软绵绵地化作成一条不大不小的白龙,慢慢地爬行着,最后盘成了一个圈,把青年的尸体紧紧地卷进自己的肚腹之间,闭上眼睛,将脑袋搁在尸体的头边,鼻尖抵着尸体的发顶,让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尸体冰凉的脸。他还在啜泣着,身体时不时微微抽搐,但却紧紧地盘着它、拥着它,用自己全部的身躯把它围在中间,固执地不肯走,像是一只小兽在小心翼翼地守着最自己喜欢的珍宝,像是给他们两人一起盖了一座洁白的、柔软的小小坟墓。
敖广无奈,也只好趴在一旁静静等待。未散尽的血液还在他们上方的海域慢慢地扩散,但已失去了最初浓稠的暗红色,只剩下些许浅红,就像是一束绽放过后的烟花,在夜空中只剩下一点火星的光影。
但无论李云祥的寿命是否同样短暂,敖丙当然都不可能忘掉他了。因为他从未想过,在他并不绚烂的生命里,还会有这样一个人,甘愿用自己的性命,在他这片沧海上……点燃一簇为他而绽放的烟花,绚烂似锦。
李云祥!盒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