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性忠诚》二两糖茶

66、如果我一无所有 我陪你。

　　在孟老板面前，叶璃声一字一句无比自信，掷地有声，但事实上他也很清楚，现在的情况对他非常不利。

　　条款确实是白纸黑字地写着，他也确实在合同上签了名字。法规与实践之间常会有这样模糊的空间，尽管孟老板这明显的恶意追债违背一般的商业惯例，但严格来说，却并没有不合法。而且更雪上加霜的是，如果对方坚持要以停业整顿为由收回投资，最终来裁定这场商业纠纷的，是商会。

　　从今天沈会长的态度看来，一旦这件事正式提交到了商会，那自己大概率是不得不还这笔钱了，即便孟老板后面的幕后黑手不是沈会长，结果也是殊途同归。

　　事情一件一件的，全都赶到一起了。

　　……流年不利。

　　叶璃声叹了口气，与穆七一起从巴黎之声的后门走出，登上了汽车。

　　关于药粉针头的事情，叶璃声排查了一下店里的员工，但并没有查出什么结果。发现药粉针头的仓库是一间临时小仓库，放的都是些随取随用的东西，平时并不会上锁，谁都可以进去，而问了一圈，也并没有谁能提供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不过叶璃声倒也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太过纠结——即便是查出来了，也没太大意义，只是小棋子而已，少了一个，还能找下一个，关键要解决的，还是真正有心想整垮他的那个人。

　　但他现在仍然确定不了那个人是谁，越分析，越思考，心就越累。而且更让人心烦的是，今天他还接到了治安所的通知，说巴黎之声的整顿时间还要再延长半个月。叶璃声去申辩过了，但治安所只说是上边的命令，说巴黎之声是风花城最当红的舞厅，此番影响要比一般的舞厅更大更恶劣，上边的意思是要再罚得重些，以儆效尤。

　　也不知道真是上边的意思，还是沈会长的意思，还是叶正贤，叶正德，又或者是趁机落井下石的竞争对手的意思。

　　……一夜之间，好像整个世界都要与他为敌了。

　　叶璃声坐在汽车后排，疲倦地闭着眼睛，片刻后又睁开了一些，看向正在开车的穆七。

　　穆七的侧影还是那样平静而安定，就像旷野上的一方古塔，无论天地间怎样雪雨风霜，古塔都依然是那安稳不变的模样。
　　让人觉得安心。

　　“穆七，我不想回家，你带我去散散心吧。”
　　叶璃声忽然开口说道。
　　“哪里都好，最好……是个没人的地方，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想好好放松放松。”

　　然而古塔听到叶璃声的话，不知为何手上一抖，连车子都开得晃了一晃。

　　叶璃声没太在意这一晃，他又重新闭上眼睛，吩咐过穆七，他便再不想管其他，将自己完全交给了那个正在开车的男人。他只知道车一直在开，发动机的声音也一直在响，他有点困，闭着眼睛不太想睁开，他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睡着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这辆车在某条街上绕了很久，有几次几乎就要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

　　而在他最后睁开眼睛，睡醒过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山脚下的一片夕阳。

　　叶璃声认得这里，这里是城外，距离葬着尤丽娜女士的墓地不算太远。想来穆七也并不知道有什么其他的去处，所以便来了这个自己曾经带他来过的地方。

　　不过无所谓。没有人，也没人会找到自己，这里符合他的要求。

　　叶璃声走下车，皮鞋碾着地上的土石和枯叶，发出滋滋喳喳的声音。他向前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微扬起头，望向远处天光渐收的天空。

　　夕阳就挂在半山腰处，浑圆，火红，仿佛是这片高远天空的心脏。黄叶稀疏的枝桠向着天上伸着，探着，努力为这片山脚汲取着温暖。它们该是探到了，叶璃声也看到了，高处树梢好像已经触到了那颗暖红暖红的心脏。
　　可怎么站在树下，仍是觉得冷呢。

　　叶璃声缩缩肩膀，拢了拢大衣的衣襟，又回过头，看向等在汽车旁的穆七。穆七也在静静看着他，见他拢起衣襟，便向他走了过来，伸开手臂将他抱进了怀里。

　　穆七的身体是暖的，比哪里都要暖。叶璃声舒服地喟叹一声，也伸手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绒乎乎的厚呢大衣上。

　　“穆七，如果……我是说如果。”
　　叶璃声轻声道。
　　“如果我不是少爷了，你会怎么样呢？”
　　“或者说，如果当初，我不是少爷，没有穿着好衣服，坐着好汽车，你还会跟我走么？”

　　“会。”
　　穆七没有犹豫，直接回答道。

　　“真的么，为什么？”
　　叶璃声抬起头看穆七，正触上穆七低垂下来，温柔落入他眼中的目光。

　　“……因为，”
　　这次穆七似乎是思考了一下。
　　“少爷说了，给我饭吃。”

　　叶璃声停了一秒，看着穆七深黑色的眼瞳。
　　“那……”
　　他又问。
　　“那如果我没有钱了呢，一分钱也没有了，没办法再给你饭吃了，你还跟我走吗？”

　　“嗯。”
　　穆七点了点头。
　　“我给少爷饭吃。”

　　“你给我饭吃？”
　　叶璃声不禁一愣。
　　“你要养我吗？”

　　“嗯。”
　　穆七又点点头。
　　“我养你。”

　　叶璃声有点惊讶，又有点想笑。他总觉得这不像是穆七会说的话，但具体是哪里不像，他又不太说得上来。这感觉很奇特，他隐隐感觉穆七好像与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但这不一样却竟没有让他感到陌生不适，反而让他多了些异样的踏实。

　　不过穆七并不是在说笑。这句“我养你”与其说是在回答叶璃声的假设，更像是从他心底的那座巨大而隐秘的火山上，不慎滚落下来的一颗小小的石子。
　　特别是在此刻，在他载着睡着的叶璃声几次经过那条街，又最终放弃后的此刻，这三个字的尾音上都已经难以察觉地沾染上些许岩浆的滚烫。

　　不过叶璃声并没有知觉到那是滚烫，他只是觉得暖。

　　他在想哪怕整个世界都与他为敌，只有穆七，永远都不会弃他而去。
　　只有穆七，他就只有穆七。

　　他承认他自私，他承认他们都是有罪的。
　　但世间是这样冷，如果没有他的温暖，他怕他会死去。

　　所以在这一刻，他突然就不想再惩罚自己了。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一无所有了，我就会来这里，把自己变成一棵树。”
　　叶璃声看着穆七，一段奇奇怪怪的话，却是说得无比认真。
　　“但我没有那些树长得高，我够不到天上的心脏，我会很冷，很孤单。”
　　“所以你也要变成树，你要陪着我，抱着我，不要让我孤单。”
　　“好不好，穆七？”

　　穆七安静听着叶璃声的话，他用目光牢牢包裹住他，一动不动，密不透风。他没有答应来这里，也没有答应变成树，只是回答了一句。
　　“好。”
　　“我，陪着少爷。”

　　***

　　治安所通知延长整改期的第二天，孟老板便又找上门了，说延长整改代表着事态扩大，代表着治安所乃至于社会上对巴黎之声的不信任，总之投资必须是要收回的，如果叶璃声还推脱，他们就要正式向商会提起商业纠纷的裁决。

　　叶璃声当然是要推脱的。不过他也知道推不推脱都一样，毕竟他的投资商并不想和他一起赚钱，他的投资商从一开始就是想要在财务上置他于死地。闹到商会去，这笔钱就必须要还了，而想要用现金来还，而不是整个巴黎之声，他就须得要另辟蹊径。于是他一边与孟老板继续在合同条款上拉拉扯扯争取时间，一边在心里大致构思了几个筹钱的方案。然而还不等他开始付诸尝试，他之前贷过款的银行竟也给他打来了电话，而且来电的目的居然与孟老板出奇的一致——

　　巴黎之声经营不善，他们要提前回收贷款。

　　“王经理也知道，这笔贷款我刚刚拿到不久，也是刚刚投入了扩店项目，还远不到能够收回成本的时候。”

　　银行的洽谈室中，叶璃声与银行方的代表坐在一桌两边，叶璃声一摊手，对对面的贷款经理如实说道。

　　“不知贵行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哪怕是明知我不可能还上，也定要提前收回这笔钱。”
　　“不过我相信贵行与传出风声的人不同。贵行应该是真心认为风险存在，通过标准化的评估，方才做出了收回贷款的的决定，其中的权衡应该只是针对钱，并不是针对我个人，是这样吧？”

　　银行方的王经理态度倒是客客气气的，哪怕是在讨论抽贷这件很不客气的事。而且叶璃声说得确实也没错，银行与他无冤无仇，银行方面所有的顾虑，不过也就是怕填不回这笔账而已。

　　“我与贵行一向是友好合作的关系，我实在不希望我们双方的关系因为某些无谓的外部因素，而处于一种互相不信任的状态。”
　　见银行方像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叶璃声微微一笑，大方将自己应对方案摆了出来。
　　“所以我愿意拿出诚意，来替贵行将投资风险降到最低。我有两个方案，如果贵行觉得合理且合适，可以择其一与我重新签订协议。杀鸡取卵，并不是一个利于长远的决定，相信我的方案对贵行来说，才是能够平衡风险与利益的最佳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