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性忠诚》二两糖茶

3、你就叫做穆七 从今以后。

　　尽管叶璃声说了别说不知道，但姜妈还是聋了般地回了一句，不知道。

　　“之前我只负责照顾太太，宅子里的人事去留，不归我管的，璃声少爷。”

　　“哦……不归你管。”
　　叶璃声点点头，又忽然笑了一下。
　　“你对刘妈的事这么清楚，我还以为这事已经是归你管了呢。”
　　“不过你说那时你在照顾太太，也就是说你知道我的狗，是在太太在世的时候被处理掉的。”
　　“是这样吗，姜妈？”

　　姜妈身形一顿，似乎是抬了下眼皮，不过这并没有破坏掉她低眉顺眼的整体造型。

　　“这个我……我不清楚。”

　　“行吧。”
　　叶璃声呼了口气，一撑沙发，站起身。
　　“既然不归你管，我非要问你，好像也是不太合适。”
　　“我还是去问何叔吧，他是宅子里的总管，总不会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了。”

　　“璃声少爷，现在已经十点了。”
　　姜妈见叶璃声这就要往外走，忙上前两步阻止道。
　　“有什么事，明天再问不迟。”

　　“明天。”
　　叶璃声闻言，倒是真的顿住步子，半转过头，看向姜妈。
　　“你的意思是，我什么时间做什么事，是要听你的安排了？”

　　“不……”
　　姜妈一怔，一句不敢还没出口，便见叶璃声收了眼神，并不听她再说什么，径自走出了大门。

　　***

　　姜妈当然不觉得自己能安排得了主子，她的阻拦纯属是一种条件反射——
　　回国第一天，便大晚上十点的要去找“狗”，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特别是作为风光体面的叶家里，最不体面的璃声少爷来说。

　　虽然璃声少爷劣迹一堆一堆，但之前叶太太最看不惯的，就要数这个“狗”了。叶璃声在外面怎么胡来，在她那里都只是传闻与听说，而这“狗”，或者说这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乞丐，可是真真切切存在在叶家大宅里，存在在她视野中的脏污泥垢。一看到叶璃声带着“狗”出现，叶太太血压就要飙高，待到叶璃声一出国，叶太太马上便以璃声离家，无处安置为由，将这乞丐直接赶出了叶宅。

　　而之所以还必须找上这么个理由，是因为这乞丐进入叶家，倒还是因着一个十分体面的理由——叶璃声声称自己遇险被他所救，看他无家可归无依无靠的，便请求叶昭城，允许自己收留他来做保镖仆从。

　　这个请求，叶昭城没法不应允。
　　毕竟叶昭城的善心是名满风花城的，叶家所投资的慈善机构中，就有好几个救济乞丐难民的救难所。专门救难的慈善家，又怎么能拒绝收留一个救过他儿子的乞丐少年呢？

　　只不过他也没想到，他儿子竟会给救命恩人拴上绳子脖圈，成把人像狗一样牵着招摇过市。

　　不光叶太太飚血压，目睹此情此景，叶昭城也没法不飚。可叶璃声把乞丐当狗，又不是人家乞丐的错，因为自己儿子胡闹，就把人乞丐赶出叶家，体面人没有这样做事的道理。

　　所以索性，儿子和乞丐，谁也别留在叶家碍眼了。

　　姜妈一直跟着太太，对这些事当然也是心知肚明。太太讨厌的，她也讨厌，太太扫净的宅子，她比谁都不希望再次被那些烂泥杂垢污染掉。看着叶璃声离开，她没好马上去追，可留在小楼里等着，却是干什么都心神不宁，在哪儿都坐立难安。于是她干脆便也丢下手里的事，朝着管家老何的住处而去。

　　“老爷睡了，不好打扰，璃声少爷的事不如明天再办，如何？”

　　管家老何就住在叶昭城别墅旁的一处平房里，姜妈赶到时，老何正在好言好语地向叶璃声解释。叶璃声倒也没有恶言恶语，看起来客客气气的，似乎很讲道理的样子。但却不知是哪个动作，还是哪个眼神，竟是莫名地就让人心里有点发毛。

　　“这点小事，不用惊动父亲。”
　　叶璃声对老何说着，脸上还笑得很好看。
　　“父亲倚重何叔，我记得这宅子里让谁来，让谁走，都是由何叔来料理的，所以我才这么晚来打扰何叔。”
　　“麻烦何叔把他的去向告诉我，也省得我一直在这儿问来问去的，耽误何叔休息。”

　　老何看看叶璃声，又看了眼门口的姜妈，干笑了两下，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宅子里的人事确实归他管，叶璃声问的事他也确实知道，但这个让老爷太太膈应了许多年的人，他肯定是不可能放任叶璃声去找的。况且当时按照老爷的意思，他也并没有胡乱将人赶出宅门了事，如今若是真让叶璃声去找，那八成还真能把他给找回来。

　　“赶走了，就是赶走了。”
　　姜妈见老何答不出，赶紧帮忙说话。
　　“好大一个人，也走了好多年了，他去了哪儿，我们又怎么能知道。”

　　“啊对，对对。”
　　年纪大了，脑子就慢，老何眼睛一亮，这才反应过来他其实还可以说点瞎话。
　　“他一个大小伙子，去哪儿都行，这么多年过去，搞不好他已经不在风花城了。”

　　“哦……是吗。”

　　叶璃声点点头，看似是把老何和姜妈的说法听进去了。他没说什么，想了一下，在老何的屋里四处张望一番，又伸手拉开旁边的抽屉，好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璃声少爷？”

　　老何不知他想干嘛，欲言又止的，想不让他瞎翻，又不好开口。不过叶璃声也没让他两难太久，很快便从某个抽屉的角落里中找出来一把拆信刀，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掂了掂。

　　“璃声少爷……？”

　　管家和姜妈愣愣看着叶璃声，然而还不等二人看清什么，电光石火间，那把尖锐的拆信刀倏地便指在了老何左眼咫尺近前！

　　“璃声少爷！！”

　　姜妈一声惊呼，声音差点叫劈了叉，老何惊恐地叫着“少少少爷”，身体僵硬着一动不敢动，连气也不敢多出上一口。

　　“现在能说了吗？”

　　叶璃声举着刀，语气仍是平静静的，明明是极美的脸，却笑得令人毛骨悚然，寒不胜寒。

　　“我的狗，你们把他扔哪儿了？”

　　***

　　叶宅后门，两束灯光划破幽暗的夜色，汽车响着轰轰的马达声，一个转弯驶上柏油路，一路绝尘而去。

　　开车的，正是叶璃声。

　　这车就是从码头接他回来的那辆，英吉利产的豪华轿车，金贵到整个风花城也没有几辆。这辆车平时是叶昭城在用，钥匙在司机那里保管着。而叶璃声之所以能拿到钥匙把这车开走，和他能问出来他的“狗”的下落，方法都差不多。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太麻烦。
　　惊动了叶昭城，那就更麻烦。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发疯。

　　他那把拆信刀可把管家老何吓得不轻。如果他指的是喉咙那都还好，随意伤人性命，即便是少爷也没法善了，所以指喉咙多半就只是恐吓而已。
　　可弄瞎下人一只眼就不一样了，这种事，这个璃声少爷八成是真能干得出来。老何当然也不傻，当下来不及去找老爷做主，他要再逆着少爷来，搞不好眼睛就真没了。

　　于是没等叶璃声的刀尖再靠近，老何就叮了哐啷把事都说了个干净。而如今叶璃声已然开上了车，朝着老何提供的地点——森江边的虹滩码头而去。

　　虹滩码头，就是他今天下船的码头，而这码头的所有者，正是叶家。

　　叶家能有今天的豪富，可以说靠的就是这个虹滩码头。早年间，叶家只是森江边的一家船运商，后来一路发展壮大发了财，便把虹滩码头整个收入了囊中。而近些年又搭上了西洋南洋的贸易风口，叶氏船运公司整合虹滩码头，直接做到了风花城第一水运龙头。而以水运产业为核心，叶家又随之开办了烟草厂、火柴厂、印刷厂，还购置了大批地产，风花城中最繁华的那条广熙路，有一半都写着叶家的名字。

　　简而言之，就是生意做得很大，钱赚得很多，豪得不能再豪。

　　可就奇怪了，这么豪的豪门，这么大的码头，竟然就缺这么一个苦力，必须得拿他叶璃声的人去顶。

　　叶璃声面无表情地开着车，方向盘半转，拐弯驶入了虹滩马路。

　　按照管家老何的说法，当初老爷太太是说璃声少爷一出国，多半就留在国外不回来了，少爷不回来，那保镖仆从什么的也就没了意义，干脆就抹了他家奴的身份，在自家码头给他找一份营生来做，就此放他自由。

　　这理由不错，叶老爷在这种事上，一向是很会说话的。
　　就和流放自己那时一样。

　　叶璃声自然知道叶昭城有多看不惯他的“狗”，也知道打从一开始，叶昭城就嫌弃他找个来路不明的脏男孩子回家。不过他到底还是有办法，让叶昭城最终点下了这个头。

　　人只要有什么舍不下，那就一切都好办。而叶昭城叶老爷，这辈子最舍不下的就是他的面子。

　　少年时的叶璃声便早已看穿了这一点，于是他便量身定做了一套救命恩人小乞丐的说辞，堂而皇之地摆在了叶昭城面前。

　　事实上乞丐确实是乞丐，但险是没有遇到的，救命也根本并没有这回事。叶璃声想把这小乞丐带回家养，纯粹就是因为他喜欢。

　　在带回家之前，叶璃声在街上见到过这小乞丐三次，三次他都在打架。叶璃声喜欢看热闹，每次都叫司机停下，在车上观战观得得津津有味的。前两次打架没怎么看明白，也不知道这架是在打个什么，最后一次叶璃声看明白了，这小乞丐，是要和另一帮乞丐孩子抢一个饼子。

　　一个人，对一帮人，不要命似地往上冲，头上身上都挂了彩，结果就只为了一个饼子。
　　小狼一样，还是穷途末路的那种。

　　结果还好，另一帮孩子瘸瘸拐拐地跑了，他也把他的饼子护住了。叶璃声隔着车窗，看着小乞丐坐在街边旁若无人地狼吞虎咽，心念一动，随即便开了门，下了车，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想吃好饭吗。”
　　“做我的狗，给你饭吃。”

　　这话说得很是怪异，又着实冒犯，但不知怎么，叶璃声就是直觉着他会答应。而小乞丐仰头望着叶璃声，思考了三秒不到，竟然还真就这么一点头，答应了。

　　于是叶璃声便领他上车，带他回家，洗了干净，换了衣装，糊弄好了叶昭城，将他安妥留在了自己身边，这一留，就是好几年。

　　“你叫什么名字？”
　　那日走进叶宅大门前，叶璃声曾问他道。

　　“穆七安。”
　　小乞丐如实回答。

　　“穆七安……”
　　“不好，拗口，难叫。”

　　美丽的小少爷领着脏兮兮的男孩，声音清亮，下巴微扬。

　　“从今以后，你就叫做穆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