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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遗憾 ...

  •   汤已经凉了。
      油脂凝固在表面,形成一层厚实的白壁。大概是昨夜他喝了酒,不然怎么会犯这样的错——保温灯无声地灭了。

      袁意搅了搅凝固的汤,白色的油脂被她一块块捣碎,浮在冷掉的汤面上,她伸出手,对着汤凝神一会,咔咔两声,惨不忍睹的汤被拍成照片,出现在他们简朴的对话里。
      她面无表情,用指节捏着周珩留下的便条,对着细碎的汤面拍下,发送。
      「看着就不错。」

      聊天框愣了愣。

      袁意又发:「凉凉的,喝了肚子痛。」

      「……」
      「我马上回家」

      她似乎能从那一行字里看出被他摁下的脾气,淡淡地认命感里夹着他昨夜不知何时留下的酒气,袁意感到一种无能的颓废,比起被人憎恨,她更讨厌这种掀不起波澜的湖面。

      她贤惠的丈夫一如既往在这种时候很快赶到。
      他来得悄无声息,像只踮着脚走路的猫,等身影遮住她眼前的阳光,才让袁意抬起头。

      “还好吗?”
      这人避开她的眼睛轻轻撇过头,镇静地伸出手贴到她的小腹,隔着衣服的炙热让袁意被烫了一下,她立刻急促地抖了抖,轻轻别过脸,用湿润的睫毛去遮住眼睛。
      袁意听见属于她的声音冷静地响起:“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么明显地在诓他,他居然还真就赶回来。
      袁意看不懂他什么意思,她险些咬到舌尖,又故作矜持地摆好身型,冷着脸伸直脖颈,但不敢抬眼去看他。
      她有点讨厌这种氛围里似有似无的关心,尤其是这种被藏起来的爱护,它有点像由于社会关系而强行赋予的责任。
      她不喜欢义务这两个字。

      于是她也就顺理成章地昂起头,一边睁着模糊的眼睛,听着这副身体的喉咙发出带着哑意的声音,“这也属于丈夫的义务吗?”

      周珩哑火了。
      但他就知道她没喝。

      他眨了眨眼,没动,就这么看起她来了。

      “其实很难喝。”袁意沉思半晌,对着青年的深眸咬牙道,“而且,卫生也打扫的很不好。”
      袁意别开脸,对着餐桌就地取材,用手指轻轻一按,然后抬起,她理直气壮指着干净的指尖,“全是灰。”

      “抱歉。”周珩从善如流道。

      “地也很脏。”
      “下次不会了。”

      “而且还有酒味。”
      他顿了一下,虔诚道,“是我的错。”

      “那你会改吗?”她问。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袁意嗤笑一声,她慢慢打量起他,从头到脚,发凉的指尖悄然无声地点在他胸前,通过这一节细小的连接,对面的僵硬也被她照单全收。
      她听见空气里的深呼吸。
      均匀而绵长的呼出。
      手软绵绵地滑落在了领带上。

      布料很滑,她也很轻松,轻松地有些不可能,把那副僵硬的身体拉到了脸侧。
      他们互相颤抖着,僵硬地触碰上,在阴面的这角疯狂肆意地生长,只余一条门缝里狭长暗淡的光,顺着直线距离,有折叠爬上交叠在一起的双腿。
      “这也是义务。”
      袁意的手有些发抖,捧着他的脸,颤声道,“哥哥。”

      但没有她预料的下一步,一只讨人厌的手隔住了她,袁意睁开眼,就见带着热意的黑幕紧紧罩住了她,腰间像是长了藤蔓,一节节生长,将她扣紧,然后折叠在一个真假难辨的怀里。
      她很不甘心地听耳侧厚重的呼吸里,周珩惨淡而凉薄的声:“但是,这样不是你想要的吗?”
      袁意想去拽下他的手,却对他强硬盖住双眼的手无能为力。

      宛若恶魔的声音温柔响起,在她耳侧蛊惑般喃喃,“只要在一起,不管什么样,不是都可以接受吗?”
      “总不……”

      袁意不知道这算是报复,还是什么了……她只狠狠挣扎,顾不上眼全的混乱,竭尽全力咬住离她最近的一处。

      “呃。”周珩吃痛一声,皱着眉收被袁意啃咬的手,转而捕捉到他怀中灵活扭动的双手,反剪薅直别到后背。
      周珩垂下眼睛俯视着袁意,深色的眸让人分不清情绪,待空气安静几秒,再被蒸熟,他才缓慢地向下凝望着她,唇慢慢勾起,露出浅浅无辜的笑。

      越是无辜,往往也越出奇不意,袁意还在热意中瞪着他,研究他话里凉薄又苛刻的话意,浑身已是一凉,冷飕飕,然后潮热的空气裹挟了她,肩头一凉,不轻不重,带着明显报复意图的啃咬结束后,他们面面相觑,而后不约而同向后挣,却又凭本能又向她凑近。
      她只好闭上眼睛,以此来面对无法掌控,无能为力的荒诞。
      绯红的颜色渐染皮肤,双眼却涩得有些痛,咬着牙回味那句带着绝望的你想要,她却突然不知怎样好了。
      大概这才是,他给她的报复。
      ……

      但她却几乎是逃离了现场,又慌又忙地扶着门,深深望向那里,最后一眼,望向青年冷色调的肤色,他似有似无的苦笑,和如漆的双眸。
      周珩被她轻而易举推倒了,他半靠在那里,好像在说话,允许她畏罪潜逃,像个胆小鬼一样,像之前那样干脆利落地跑掉。
      但他在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这次既没有挽留,也没有多余的什么,他有些颓废地低着头,自嘲似地笑了笑,又温和地看着她。
      但袁意觉得她读懂了他眼里未尽的话,他在说,别走。
      她迈出的脚硬生生又回去,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等周珩说话。
      说些什么吧。
      怎么样都好。
      说些什么,让她不要走吧。

      仿佛有大雨淅淅沥沥又响起,响在她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她睁开眼,只有把黑色的伞遮住眼前的雨,给她留一半视角,看人来人往后的空地,雨滴在蹦跳。
      少年懒懒撑着伞,神色恹恹,口是心非,对着空气喊,“喂!”
      “喂——”

      就像那时,他们天生无法轻而易举地把“是为了你”说出口一样。
      周珩依旧无法轻而易举、轻而易举地,于是他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生气,对泪眼汪汪的她说,“一路顺风。”

      于是穿堂风路过后,只剩他一人,靠在这里。
      他是自私的、刻薄的、阴暗的。
      也是和他母亲一样生来就脆弱像纸一样。

      他那张脸溢着浅浅的笑,又或者不不甘心的笑,握着那张病危通知,然后抬头望向被风吹乱的纸风铃。
      他时常会想她,偶尔也会恨她。
      为什么,不停下来呢。
      又为什么,不能大步走到他面前,掀着他的领子气势汹汹地做完最后一步。

      人影挡住了窗隙的光,早就褪去稚嫩的蒋览一言难尽地抽走周珩手里的病例,他草草翻了翻,啧了声。
      “我看你该去的是精神病院。”蒋览一屁股坐下,懒洋洋道,“别说她,我也看不懂你想干嘛。”
      “结婚证都骗到手了,现在又……”

      “那是她自愿的。”周珩冷不丁打断,末了,他又补充,“你少管。”
      “……神经病。”

      “好吧。”蒋览伸了伸腰,瞥向发小,“那说说看,喊我来干什么?”
      “受不了了,想托我的嘴卖个惨?”

      “我没想她。”
      “你没想她那是想我?”蒋览翻了个白眼,“周珩,长嘴是用来说话的,不是叫你在这抿着的。”

      “她要走……我……”周珩艰难地张了张唇,最后又放弃地合上,他抬头看了一眼窗,默默道,“听说明天有雨。”
      “别岔开话题,她要走你没长嘴?你就不能装装可怜,掉两滴眼泪,挽留一下?”

      “……”周珩盯着白色的被单,就在蒋览以为说错了话,他突然轻声道,“哭起来不好看。”
      蒋览:“……您说得对。”

      周珩闭上眼,没再搭理发小的调侃。

      ———

      但回一趟江城也就两小时的飞机可以解决,袁意却把她年少时爱把东西攒在购物车的行为全程换到了这里。
      她总爱研究去江城的机票,但从不付款,不下单,在幻想中完成一次飞机的降落。
      惹得同事也渐渐习惯这种奇怪的爱好,看见袁意又在盯着机票售票页面,笑着打趣她:“票也不贵,要回家就回嘛。总这么看,唔,才两小时,我要是你,早就回去了。”
      袁意只默不作声滑走屏幕,她抿着唇笑了笑,内敛地摇头,用无声逃避这种打趣。

      现行的工作说忙也不忙,混在外贸公司里,反倒达成了另一种安稳。
      同事几乎固定不变,一样的景,一样的人,让她再难挑出什么刺,去飞出这个舒适圈。

      大约是刻意为之,常年稳居榜首的头像渐渐灰了下去,他们的聊天成了客套寒暄的问候,疏离地像腊月寒冬初酿的雪、一碰就簌簌地下落,让树下的人情不自禁缩缩脖子,叫冷要去扑雪的时候,再看,雪已经化了。

      袁意讪笑了一下,转而慢吞吞起身。

      公寓算得上宽敞,两室一厅,流水线精装,地理位置优越,她和同室的一个姑娘合租,完美替自己剩下一笔巨款,也给这种深色系的公寓添了点人情。
      两个人住总比一个人住要强上许多,同住的小方性格内敛,但也好过她一个人对着次卧发怔强。
      长了些年岁,袁意才发现她没由的害怕起一个人,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袁意合了伞,推门进了公寓。

      洗发水的香幽幽地促使她抬头,一眼看见弯腰擦头发的女孩子,大概是听到门响,小方露出半张脸,冲她打招呼。
      袁意却盯着客厅的行李发呆,问:“这是要出差吗?”
      “哦——”女孩闻声瞥了一眼行李,“没有,过年回家。”

      袁意识趣闭嘴,并迅速向自己的房间迈步,但她还是慢了一步,那声音已经客套礼貌地转弯停在她耳侧,客客气气询问:“对啦,你什么时候回家?”

      握着门把的手一僵,全身似乎都要脱离,袁意有点绝望地回头,她低着头玩衣服上的拉链,一般沉思,一边坦诚道,“可能……”

      “哦哦哦哦来了来了!”
      女孩声音瞬间嘹亮,带着一阵风去开了门,顺便打断她犹犹豫豫的话。
      小方拿了外卖,顺其自然问袁意,“要不要尝尝?我哥给点的。”

      袁意有点应激地婉拒,又听她问,“对啦,刚才你说什么来着,什么时候回家?”
      她磨磨蹭蹭地转移话题,真心实意对着小方说,“你家人真好。”
      “当然。”小方自豪地伸直腰板,“来尝尝吧?”

      袁意没再多说,她摇摇头,带着点笑拒绝后,拉门准备进屋。
      门好像绊了她一下,差错的功夫,她一眼看到小方脸上的笑。

      袁意突然愣住,不知哪来的比较的心态,她丝滑地买了票。
      明天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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