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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还好不是她 ...

  •   裤脚时不时被跑起的风掀开,瞬间灌进凉风,反复冲刷着他滚烫的皮肤。
      长廊弯弯绕绕,似乎跑不到尽头,周珩额间已浸出一层细密的凉汗,他面色如水,胸腔却咚咚咚地剧烈起伏着。

      周珩突然记起晨间袁意拖拖拉拉下车,她弯着眼冲他道再见时,纤细的如被风吹得阵阵响的薄纸,教训她的手段在他脑海里瞬间就被全部推翻。
      她打不得,更骂不得。
      稍用力掐她的脸,那双眼睛便立刻情感充沛的湿润了。

      真是麻烦的生物……周珩仰头看着湛蓝的天,吹着雨后清凉的风,心情复杂,他最后微微闭眼,却也不得不认命般推开了门。
      咯吱——
      上了年龄的门发出沉重的哀响,他预料中的身影并未出现,这里安静过度,只有鼠标的点击声和写教案的沙沙声。

      周珩一愣。
      大部分老师知道他的名字,却不一定见过他,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只当是哪班的学生,又低下了头。
      一路编好替她开脱的理由就这么断掉,迅速转变成了袁意在哪。
      明德校风姑且算开朗,处理学生一向温和,袁意又弱弱唧唧,任由进度如何快,也不至于牵扯到叫家长,但袁意不在这。
      她不在这里。
      周珩对看似开明的老父亲底线在哪了如指掌,任何不符合乖孩子的标准的人都没有留在他身边的可能。
      周珩推开门,形如槁木,他机械般走出办公室,微凉的风轻柔地拍在脸上,迅速渗透到细胞。

      他复杂地看着掌心的纹路,它们交叉并行,从最大的裂口开始,莫名其妙汇聚成交点后,就不再分开。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害怕什么,和关系骤变带来的逃避却不太一样。
      掌纹的交点依旧有细密的分支,没有终点似地延伸。

      *
      骤降的秋雨掀起一场气温的狂变,湿漉漉的沙砾地面覆上湿透的黄叶,她站在老树旁,拽着袖口,垂眸,对女生点了点头。
      似乎走到这种程度真的被她放纵过头了,袁意跟在女生身后,沙沙的落地声伴着前方温柔的女声显得格外温暖。

      赵老师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但对这种程度的传言满天飞,她不得不找袁意谈话。排除袁意撒谎的可能,无非是再看一眼她的档案,找一次周珩,于是决定让她先回去。
      大约二十多分钟左右的课间,袁意不知不觉又晃到周珩的教室门口,她状似无意地从窗户扫视去,一张张陌生的面庞如堆叠的积木重复着,袁意没找到人。
      她不清楚周珩是被叫去谈话,还是怎么样,就是鬼使神差地想来看他的反应,她总是要反复去确认,一步步得寸进尺地去摸清他的底线有没有再被放低。

      有人在人群凝视着她的后背,等袁意准备假装路过时,一声娇俏柔软的女声突然吧嗒一声打断她的思绪。
      “你是来找周珩的吗?”

      枯叶发出沙哑的声音,带她去找周珩的女生叫宁惜玥,长着一张柔柔弱弱的漂亮脸蛋,笑吟吟告诉她,她和周珩在明德一直是同学。
      “你就是袁意吧?周珩最近经常中午帮人带饭,最初我还以为他是替朋友带,原来绕这么一大圈,是你啊。”
      宁惜玥轻飘飘地说,她始终比袁意快那么几步,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他刚出去了一趟,听说是因为你。”

      “你们很熟?”袁意始终沉默地跟着她,突然冒出话问。
      宁惜玥笑了笑,“可能是缘分,从小到大一直在一起,经常见面。”
      袁意心里突然有种不吐不快的冲动,似雨季的潮湿悄然爬上破土的嫩芽,她突然毫无情商地说,“我没听说过。”

      “你不是他亲妹妹吧,上哪知道?”宁惜玥的语气始终如一平缓,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柔软的声音中和了语气,让人看不出她的想法。
      但软绵绵的话却如锋利的针尖,密密麻麻扎到致命点。袁意感到一阵窒息,她眨了眨眼,快速问,“还没到吗?”

      “没有。”宁惜玥笑着说,“你不要着急嘛,我又不会骗你。”
      “你是他家的借住的亲戚吗?”宁惜玥边走边问。
      袁意下意识排斥这种把她和周珩拆分明白的问题,她皱了皱眉,只觉得不舒服,“你有问题可以问他。”
      “你家是做什么的?”宁惜玥像没听见一样,“开公司吗?”

      “……”

      “你不喜欢我吗?”宁惜玥突然止步,袁意险些撞了上去,她们隔壁的教室是器材室,锁芯早早坏掉,正半开着,上面堆满杂物,落上一层厚厚的灰,隔着窗和门之间的距离,能闻到一股霉味,袁意咳嗽了几声。
      宁惜玥看着她,温和地问,“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问一问,你为什么不回答啊?”

      第一次感到无从招架,袁意躲开她棉里藏针的话,“要上课,我先走了。”
      宁惜玥伸出一只脚拦住她,脸上恰当好处流露一点受伤的表情,她依然温温柔柔,“你生气了吗?”
      “我只是好奇。”她含蓄地笑了笑,一脚踢开废弃的器材室,“这里没有监控,你知道吗?”
      袁意警惕地后退两步。

      “我听说,杨阿姨和周叔叔是高中同学。”宁惜玥哒、哒、哒地走到器材室,她带动了周围的落灰,咳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她整个人隐没在昏暗中,只能看从透进来的光看清下颔,她背对着袁意问,
      “袁意,你说阿姨为什么结婚后又离婚,又和高中同学搅和在一起了?”

      “你什么意思?”袁意冷声问。
      “周叔叔喜欢阿姨那样的小白花。”宁惜玥顿了顿,她转身、从上到下打量袁意,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和阿姨长得真的很像,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双无害的眼睛弯了弯,充满毫不掩饰的恶意,“你知道吗?”
      “杨婉清也一直叫周叔叔哥。”

      宁惜玥的话像是平地里投下一颗惊雷,袁意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她抓着落灰的门框,猛烈地咳嗽起来。
      细细的声音宛若幽灵,以后毫不留情地追着她杀,“袁意,他是你哥。”
      那双眼仿佛要把她看穿,宁惜玥张唇,问,“你为什么不承认啊?”
      她突然凑近,“直接承认不就没这么多事了,还是你本来就想让人误会?”

      “我为什么要解释给你听。”袁意心脏剧烈跳动,但语气平平,她转身就要走,却被人猛地拽住后衣领向后拉,身体瞬间倾斜,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后,灰尘四起。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伴着宁惜玥挥动的手,她突然发力,袁意来不及提防,重重落地后,后脑勺传来隐隐的痛。

      “啊,对不起。”宁惜玥面无表情道了歉,她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袁意同学,你先在这等着吧,我去找人,很快就回来。”
      宁惜玥话落就飞快跑向外面,袁意脑瓜子嗡嗡,还来不及爬起来,有人突然一脚踩了上去。

      “同学你好。”领头人笑嘻嘻,“听说周珩连着给你送了四天的午饭。”
      袁意被拽着昂起头,领头人一脸啧啧地盯着她的脸,“你长得好漂亮。”

      *
      从袁意教室返回无果,周珩第一次慌了起来。
      她能去哪?
      似乎只可能是被杨婉清领回去,下一步就是被周柏知道,然后转学。

      眼见铃响,周珩咬咬牙,转身打算先回教室。他们这节是班主任的课,装病请假对他而言轻车熟路,但踩着铃到了门口,周珩险些撞上来人。
      灰尘大得连带着他咳嗽几声,周珩皱眉抬头看去,一愣,他望着灰头土脸的宁惜玥,“表姐?”
      周珩一脸嫌弃,“离我远点,一身灰。”
      “啊。”宁惜玥拍了拍身上的灰,随后笑了笑,“周珩,我爸叫你今天去吃饭,外公好久没见你了。“
      “知道了。”

      他刚迈进去,突然被宁惜玥一拦,“周珩,你那个新妹妹,长得好像她妈啊。”
      她啧一声,像开玩笑似问,“你说小姨会喜欢她吗?”

      周珩一愣,随后从表姐似笑非笑的脸上看出什么,他压低声音,“你们在哪见的?”
      宁惜玥笑吟吟:“她在老器材室摔了一跤,我本来打算去叫人,但上课了,只好下节课再找人帮她喽。”
      周珩瞬间沉下脸,他转身就要走,被宁惜玥直接拉住,“上课了,周珩。”
      “一个外人而已,你这么担心吗?”宁惜玥大惊小怪,“小姨知道后会难过的,她长得和你那个阿姨还挺像。”

      “宁惜玥,你有病吧。”
      “有病的是我吗?”宁惜玥冷笑一声,“你还真把她当你妹妹了,周珩你疯了吧。”

      他懒得搭理,抬脚就要往外走,一眼扫到姗姗来迟的班主任,老头睨了两人一眼,“干什么呢还不进去?”
      “老师,我头晕,想请假。”周珩面不改色撒谎,“能不能先去一趟校医室?”
      宁惜玥瞪他一眼,随后立刻举手,“老师,我陪我表弟吧。”

      放行后,宁惜玥跟在他身后飞快跑着,一边阴阳怪气地骂着,“周珩你这个白眼狼,对她这么好,你是……”
      周珩懒得看她,扔给她一句,“她和她妈不一样。”
      “煞笔周珩,有什么区别,她那个小绿茶……”
      宁惜玥话没说完,随周珩停在半开的器材室门口,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粉尘弥漫到空气,紫红色帘子遮挡了大半室内,她从沾满尘灰的窗子听到一声巨响。

      咚——
      什么东西果断而凌厉地砸到身体,发出重而闷的响声。

      宁惜玥脸一白,下意识去她表弟的脸色。

      …………
      该怎么形容她。
      他一直困惑很久,那只纤细的手小心地牵着他时,身体的触碰把冰火两重天演绎地极为生动。
      周珩只知道他从小就身弱,他像一条游蛇,只有固定的巢穴,浑身冰凉凉,不分四季。
      他早早习惯,或许真像蛇的天性一样,他冷血,从母亲离世开始,他就不再掉眼泪。他和比他大两岁的宁惜玥成了对比,一个冷血对着亲生母亲的墓碑毫无反应,呆滞得像木头,另一个仅仅只是外甥女,却哭得断了气。

      但这是一场永生的阴雨,永远都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直到他看到一个瘦弱、单薄,和他一样没有母亲疼爱的倒霉蛋。

      不。
      她更可怜。
      无论父母是否健在,永远都不爱她。那点同病相怜,或许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傲慢,或许只是某一刻的共振,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鬼使神差握住了那只虽然瘦弱,但健康、炙热的的手。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们之间变成什么样,他是他妹妹。
      大概是因为他在可怜她。
      他没有像宁惜玥说的那样,背叛了母亲。

      她太可恶,这么弱,不得不需要人来扶助这株孤零零、单薄的小草,否则她可能活不下去。

      那扇窗虽然不满蒙蒙的灰,但依旧清晰,周珩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见那只纤细、白瘦的手腕高高举起,然后勾起板凳角。
      他柔弱又可怜的妹妹,稍微一骂就掉眼泪的妹妹,面无表情、毫不犹豫地勾下板凳砸向下面。

      咚——
      声音在回荡着。
      他好像,对她的了解依旧是空白。

      但幸运的是,
      被砸的人不是她。
      还好不是她。
      庆幸……不是她。

      他怔愣地对上袁意慌张、飘忽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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