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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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李北雁依旧是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走进教室。他坐下时，许归忆已经在了，正低头默读英语课文，声音轻而平稳。两人之间依旧没有问候，空气里只有许归忆低低的诵读声和李北雁放下书包时轻微的响动。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抽人朗读课文段落，点到许归忆时，他站起来，声音清朗，断句得当，情感把握得恰到好处——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恰当”。坐下时，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余光瞥见李北雁正望着窗外发呆，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课间，数学课代表发下昨天的测验卷。许归忆接过自己的，卷头红色的“98”旁边有一个小小的“+2”，意味着附加题他得了满分。他目光自然地移向旁边。
李北雁的卷子也发下来了。一个醒目的“95”落在卷首，最后一题旁，邓老师用红笔批注：“思路奇巧，结果正确，但关键步骤缺失，扣5分。”
李北雁看着那鲜红的扣分标注和批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将卷子对折，塞进了桌肚，动作干脆，没有再看第二眼。
许归忆将那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在眼底。他手指摩挲着自己卷面平整的边缘，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邓老师的习惯就是这样，过程看得重。”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方法其实更简洁，如果能把中间那两步补上……”
“知道了。” 李北雁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他拿出下节课的书本，翻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许归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推了推眼镜，转回头，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难以名状的情绪。不是挫败，更像是一种面对无法解析的公式时产生的、纯粹的困惑。
这种隔着玻璃般的相处持续了几天。直到周五，班主任邓尤宣布了下周班级户外拓展训练的消息。
“两人一组，自行组合，主要锻炼协作能力和沟通能力。”邓尤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特意在几个“独行侠”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下周一出发，去市郊的实践基地，住一晚。组合名单今天放学前交给我。”
教室里立刻喧腾起来，关系好的同学迅速凑成对子，笑闹声此起彼伏。莫雨星转身拍许归忆的桌子：“许归忆，咱俩一组呗？我带你飞！” 她性格活泼，是班里的活跃分子。
许归忆笑了笑，还没回答，就听邓尤又说了一句：“哦对了，为了促进新同学尽快融入，李北雁和李南雁，你们兄妹俩就不要一组了，跟其他同学组合。”
李南雁闻言，冲不远处的哥哥眨了眨眼，随即被旁边几个热情邀请她的女生围住了。
李北雁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对周围的嘈杂恍若未闻，也没有主动去寻找搭档的意思。几个同学朝他这边看了看，似乎被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劝退，转而去找了别人。
许归忆看了看身边这位仿佛置身事外的同桌，又看了看正被簇拥着的、显然不愁搭档的李南雁，最后对满脸期待的莫雨星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雨星，你看，我同桌好像还没找到人组队。”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李北雁。
莫雨星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对哦！老班说了要促进新同学融入嘛！理解理解！” 她性格爽快，立刻转身去找了另一个落单的女生，很快嘻嘻哈哈凑成了一对。
许归忆这才转向李北雁，用平常那种商量的、礼貌的口吻问道：“李北雁，我们一组，可以吗？”
李北雁似乎才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看了许归忆一眼。那双眼睛依然没什么波澜，像秋日的深潭。他沉默了两秒，简略地点了下头：“嗯。”
组合就这样仓促却又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没有人提出异议，毕竟在大家看来，这两个同样话不多、看起来都挺“独”的人凑在一起，似乎也挺合理。
放学时，李南雁收拾好书包，走到李北雁桌边，小声问：“哥，你和许归忆一组？” 她脸上带着点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李北雁“嗯”了一声，拉上书包拉链。
李南雁看了眼已经走到教室门口等她的女伴，压低声音快速说：“许归忆人好像还不错，成绩好，也挺讲道理的，就是感觉……有点太讲道理了。你们俩，好好相处啊。” 她语气里带着点促狭，更多的是对哥哥那拒人千里性格的无奈。
李北雁没接话，只是拎起书包，朝门口走去。经过许归忆空着的座位时，他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
周一清晨，大巴车满载着兴奋的学生驶向郊外。李北雁和许归忆并排坐在中段靠窗的位置。李北雁戴着耳机，脸朝向窗外飞逝的景色，沉默如常。许归忆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营地活动指南，时不时翻看几眼，偶尔在本子上记下几点注意事项，姿态从容，仿佛即将面对的是一场需要周密计划的小型项目。
到达基地，分配帐篷。当负责生活的老师念到“许归忆，李北雁，三号帐篷”时，两人各自拎着分到的行李包，走向那个绿色的双人帐篷。
帐篷内部空间狭小，仅容两张简易防潮垫并排放置。两人各自整理自己的物品，动作间偶尔衣角相擦，又迅速分开，沉默在有限的空间里弥漫，却奇异地没有太多尴尬，更像是一种彼此默认的边界。
下午是团队协作项目。“无声排序”——要求一组人不用语言交流，仅凭肢体动作和眼神，将打乱顺序的数字卡片按正确顺序交给裁判。其他组别要么手舞足蹈、急得满脸通红，要么很快摸索出简单的比划规律，虽混乱却热闹。
轮到许归忆和李北雁。两人站在散落一地的卡片前，互相看了一眼。
许归忆率先蹲下，迅速将卡片扫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李北雁，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指向地上的卡片，示意“观察”。李北雁略一点头，目光也快速掠过那些数字。
许归忆捡起标有“1”的卡片，举起，然后指向李北雁，又指向自己身后——示意由李北雁接力传递。李北雁接过，却并未立刻动作，他目光在剩下的卡片中搜寻，然后精准地捡起“2”，直接递向许归忆，同时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裁判的方向。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急切的眼神交流。许归忆负责观察和发起指令，李北雁则敏锐地捕捉意图并执行，甚至偶尔能提前预判下一步。他们像两台精度不同的齿轮，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找到了咬合的节奏。整个过程安静、高效，甚至有些冷感，却意外地流畅。当他们将最后一张卡片“10”交给裁判时，计时器显示的时间让旁边围观的同学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
“太快了吧！他们怎么做到的？几乎没怎么比划啊！” 莫雨星瞪大了眼睛。
“好像……根本不需要比划太多？” 顾锦缘挠挠头。
裁判老师也略带惊讶地看了他们一眼，在计分表上打了个钩。
项目结束，小组短暂休息。许归忆走到一边的树荫下，拿出水壶喝水。李北雁则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依旧戴着一边耳机，目光放空。
许归忆回想刚才的过程，理性告诉他，这种高效源于两人都不喜赘言、习惯观察和快速判断的特质，某种程度上达到了“无声默契”。但情感上，他感到的并非合作的愉悦，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这位同桌的思维方式确实有其锐利和直接之处，也确认了那层沉默的壁垒，即使在协作中，也依然坚固。
李北雁从树干上直起身，目光无意中扫过许归忆。他看到许归忆正微微蹙眉看着水壶盖，似乎在想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白皙的皮肤和镜片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那一刻，许归忆脸上那种惯常的、略带距离感的温和面具似乎消失了一瞬，露出底下某种纯粹的、专注于某件小事的模样。
李北雁移开视线，拧开自己的水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冲散了初夏午后的微燥。他心想，这个许归忆，好像也不完全是他表现出来的那种……滴水不漏。
傍晚，自由活动时间。许归忆想去看看基地后面的小树林，据说有条溪流。他没邀请李北雁，独自沿着指示牌走去。李北雁则留在营地附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山逐渐被暮色浸染。
许归忆沿着溪流走了一段，水声淙淙，让人心神宁静。他找了块干燥的石头坐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皮质笔记本——不是作业本，更像是私人随记。他翻开，里面是工整的字迹，分门别类地记录着一些“观察”：“有效开启话题的三种句式”、“根据对方微表情调整回应方式的初步归纳”、“集体活动中避免尴尬的动线设计”……像一本冷静剖析人际交往的实验手册。
他看着这些条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页。阳光、溪流、远离人群的静谧，让他难得地松懈了那种时刻保持的、观察者般的警觉。他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似于疲惫的空茫。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树枝被踩断的轻微声响。许归忆立刻戴回眼镜，合上笔记本，警觉地抬头望去。
只见李北雁正从树林另一头的小径走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似乎也是随意散步到此。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有些意外。
许归忆迅速恢复了惯常的温和表情，站起身，微笑道：“你也来这里散步？”
李北雁的视线极快地从他手中合拢的笔记本扫过，点了点头：“嗯。”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溪水声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挺安静的。” 许归忆找了个安全的话题，目光投向潺潺流水。
“嗯。” 李北雁应了一声，走到溪边，蹲下，用手撩了撩沁凉的溪水。他的动作自然，没有刻意寒暄的意思，却也似乎不排斥共享这片空间的安静。
许归忆看着他被溪水浸湿的指尖，在夕阳下泛着润泽的光，忽然想起下午协作时，李北雁精准递来卡片的那只手。稳，且快。
“下午……合作得不错。” 许归忆说，语气是他惯有的、带着点评意味的平和，“我们效率很高。”
李北雁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看了他一眼。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你计划得不错。” 他回道，声音依旧平淡，但许归忆敏锐地捕捉到，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用了一个稍带具体指向的陈述句，而非简单的“嗯”或“知道了”。
这算是一种……肯定？还是仅仅陈述事实？
许归忆还未来得及细品这话里的意味，远处传来了集合用餐的哨声。
“该回去了。” 许归忆将笔记本小心地收回内袋，拍了拍身上可能沾到的草屑。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沿着来路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错，又很快分开。树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和渐远的脚步声，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汇，只是暮色中一个模糊的倒影。
帐篷里的夜晚，比想象中更安静。两人各自躺在防潮垫上，中间隔着几十公分，却仿佛隔着一整片沉默的海。许归忆在脑海里复盘今天的经历，理性分析着各种互动和数据；李北雁则睁着眼，看着帐篷顶端被外面应急灯隐约照出的纹路，耳机里流淌着低沉的音乐，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声响，却似乎隔绝不了旁边那个人清浅而规律的呼吸。
拓展训练的第一天，就这样在无声的协作、偶然的独处交汇，以及依旧牢固的沉默边界中度过了。他们看到了彼此在“任务”中的一面，触碰到了些许平静表象下的棱角，但关于内心那片更深的领域，依然大门紧闭。
然而，有些变化已经悄然发生。就像溪流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已有暗流开始缓慢涌动，等待着某个契机，冲垮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堤岸。而在那之前，他们仍需在沉默中摸索，在距离中观察，学习与对方、也与自己那笨拙于表达的情感，艰难地共存。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