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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翌日, ...

  •   翌日,天公作美。秋高气爽,阳光和煦,是S城难得通透的好天气。栖霞山漫山遍野的枫叶正如火如荼,层林尽染,从山脚到山巅,铺开一片浓烈而绚烂的红、黄、橙交织的锦缎,在澄澈的蓝天下,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与虞以凡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他被书独南“带”了出来。这个“带”字,贯穿了出行的每一个细节。

      没有用那辆招摇的定制座驾,换了一辆更为低调、但内部同样宽敞舒适、玻璃单向防弹的黑色SUV。除了司机,副驾坐着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管家,后车厢与驾驶室之间升起了隔板。书独南和虞以凡坐在后座。虞以凡穿着书独南为他准备的、柔软暖和的羊绒大衣,米白色,衬得他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温润的假象。他安静地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从别墅区特有的静谧,逐渐过渡到市区的繁华,再驶向郊外开阔的秋色。

      他的手,一直被书独南握在掌心。不是十指相扣的亲密,而是一种充满掌控意味的、不容挣脱的包裹。书独南的手干燥温暖,带着薄茧,指腹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虞以凡的手背,带来细微的痒意和更深的不适。虞以凡没有抽回,只是任由他握着,目光始终落在窗外,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安静柔顺。

      “累了就说。”书独南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稳无波。

      “不累。”虞以凡轻轻摇头,声音很低。他确实不累,身体在药物的调理和这段时间的“静养”下,恢复了不少力气。累的是心,是那种时刻需要扮演另一个角色的精神紧绷。

      车子没有停在公共停车场,而是直接驶入了景区深处一处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区域。这里有独立的观景平台和小径,视野极佳,能将最精华的一片枫林尽收眼底,又巧妙地避开了如织的游人。显然,这也是书独南的“安排”之一。

      车门打开,清冽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山间空气涌了进来。虞以凡深吸了一口,久违的自然气息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但随即,书独南的手便揽上了他的腰,以一种保护者兼所有者的姿态,将他带下车。

      脚下是松软的、铺着厚厚落叶的小径。四周枫林如火,阳光透过疏密不一的枝叶,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远处传来游人的欢声笑语,隐约可闻,却又被距离和茂密的林木过滤得模糊不清,更衬得他们所在的这片“私人领地”异常寂静。

      景色是美的。热烈,奔放,充满生命最后、也最辉煌的燃烧。但虞以凡却感觉自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书独南”的玻璃在看。美则美矣,触不可及,也……与他无关。

      “喜欢吗?”书独南问,手臂依旧揽着他的腰,没有松开的意思。

      虞以凡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一片形状完美的、红得几乎滴血的枫叶,轻声道:“很红。”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像是无意识的呢喃,“像血一样。”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书独南揽在他腰间的手臂也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远处模糊的笑声似乎也远去了。

      虞以凡立刻垂下眼,像是说错了话,声音更低了些:“我……只是觉得颜色很浓。”

      书独南低头,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嘴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他没有就“血”这个字眼追问或发作,只是松开了揽着他腰的手,转而牵起他的手,走向观景平台边缘的木质栏杆。

      “过来看看,那里视野更好。”

      平台边缘,枫林在脚下铺展,连绵如海,一直蔓延到远处黛青色的山峦。风吹过,林涛阵阵,红叶翻飞,如火焰跳跃。景色壮阔,但虞以凡站在这里,被书独南从身后轻轻拥着(更像是一种禁锢),只感到一种渺小的、无所遁形的孤寂。

      他想起了那本画册里“被修剪得没有意外”的法式园林。这里没有人工修剪的痕迹,充满了野性和自然的“意外”,但他依然被无形的锁链牢牢拴在书独南身边,欣赏这“被允许”的风景。自由依然是奢侈品,他连触碰一片落叶的自由都没有——除非书独南允许。

      “冷吗?”书独南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不冷。”虞以凡摇头。大衣很暖和,书独南的怀抱也带着体温。但他心底是凉的。

      “以前,我也常来这里。”书独南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她喜欢画画,秋天总会来这里写生。我就在旁边玩,捡落叶,捉虫子。”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她病了,就再没来过。再后来……这里就只是‘书家的产业’了。”

      这是书独南第一次主动提起他早逝的母亲,用这样平淡的、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怅惘的语气。虞以凡心头微动。他想起书房里那本《安徒生童话》,扉页上温婉女子的题字,和照片里母子相依的明媚笑容。那个会在秋天带儿子来写生、会送童话书的母亲,和后来那个在海外商场杀伐果断、在澳城别墅冷酷开枪的男人,中间隔着怎样一条黑暗而漫长的蜕变之路?

      “你母亲……一定画得很好。”虞以凡低声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回应了关于“母亲”的部分。

      “嗯。”书独南轻轻应了一声,将下巴搁在虞以凡的肩窝,目光投向远方的枫林深处,仿佛在那些跳跃的红色火焰里,寻找早已模糊的、属于母亲的画笔痕迹。“她画这片枫林,说它们像燃烧的生命,短暂,却拼命要把最美的样子留下来。”

      燃烧的生命。虞以凡咀嚼着这个词。他现在算是在“燃烧”吗?不,他觉得自己更像是在阴燃,缓慢地、无声地消耗着所剩无几的氧气和热量,散发出呛人的烟雾,却始终无法燃起明亮的火焰。

      “你想画画吗?”书独南忽然问。

      虞以凡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不会。”

      “可以学。”书独南的语气里听不出是随口一提还是真有此意,“回去让管家准备画具。这里景色好,以后可以常来。”

      以后可以常来。一句话,将这次看似“奖励”的出行,纳入了未来的、规律的、同样被“安排”的日程。虞以凡心头刚刚因为那点关于母亲的分享而泛起的一丝微澜,瞬间平复下去,只剩下冰冷的了然。

      “好。”他顺从地应道,没有流露丝毫异样。

      他们在平台上站了约莫半小时。书独南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公司有紧急事务需要他处理。他走到一旁低声讲电话,虞以凡就站在原地,目光放空地看着眼前的枫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和大衣的衣角,让他单薄的身影看起来有种即将随风而去的脆弱感。

      书独南挂断电话走回来,眉头微蹙,显然事情有些棘手。他看了一眼虞以凡,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大衣领口。

      “公司有点事,要回去处理。”书独南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果断,“下次再带你多待会儿。”

      “嗯。”虞以凡点头,没有表示异议。

      回程的车里,气氛比去时更加沉默。书独南显然在思考公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虞以凡依旧看着窗外,但目光不再有去时那点微弱的、对外界的探寻,重新变得沉寂空洞。

      他成功地“出来”了,看到了枫叶,呼吸了山间的空气。但无形的锁链只是被暂时拉长,另一端依然牢牢攥在书独南手里。他甚至觉得,这趟出行,更像是一次检验——检验他是否真的“学乖了”,是否配得上这一点“奖赏”。而结果,似乎让书独南还算满意。

      代价是他必须继续扮演那个“乖顺”、“依赖”、“需要被带领”的虞以凡。用更深的自我伪装,去换取这一点点可怜的、戴着镣铐的“放风”。

      车子驶回那座郊外堡垒。厚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漫山红枫和那一点点稀薄的、属于外界的生气,彻底隔绝。

      回到三楼卧室,书独南接了个更长的电话,去了书房。虞以凡脱下大衣,走到窗边。夕阳西下,将庭院里精心维护的草坪和树木染上暖色,但与栖霞山那壮丽磅礴的自然秋色相比,显得如此苍白而刻意。

      他走到书架前,目光掠过那本欧洲园林画册,最终停在一本他之前从未注意过的、关于鸟类图鉴的厚书上。他抽出来,随手翻开。彩页上,各种鸟类栩栩如生,色彩斑斓,在属于它们的天空、丛林或水域中,或翱翔,或栖息,或鸣叫。

      他的指尖停在一页上。那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羽毛灰蓝色的小鸟,图片说明写着,这是一种笼养观赏鸟,鸣声悦耳,但一旦被长期圈养,即使打开笼门,也往往失去了野外生存的能力,不再飞翔。

      虞以凡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涩。

      他轻轻合上书,将它放回原处。

      晚饭时,书独南没有下来,管家说他还在书房处理紧急公务。虞以凡独自在空旷的餐厅里,吃完了那份依旧精致却食不知味的晚餐。

      夜深,书独南才回到卧室。他身上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未散的烟味,眼神里有着处理完棘手事务后的冷锐余韵。他洗漱完,上床,很自然地将虞以凡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比平时更紧,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汲取某种安定感,或者确认某种所有权。

      虞以凡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闭着眼,呼吸平稳。

      黑暗中,书独南忽然低声说:“今天在山上,你说枫叶像血。”他的声音带着事后的、略显沙哑的平静,“想起澳城了?”

      虞以凡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都过去了。”书独南的手臂收紧,嘴唇在他发顶轻轻碰了碰,语气是一种近乎命令的安抚,“忘了它。以后,不会再有那种事。”

      忘了?虞以凡在心中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那种刻入骨髓的恐惧和濒死感,如何能忘?但此刻,他不能反驳。

      “睡吧。”书独南不再多说,呼吸渐渐平稳。

      虞以凡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感受着周身不容挣脱的温暖禁锢。

      栖霞山如火如荼的枫叶,在他脑海中渐渐褪色,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冰冷的暗红。

      像干涸的血。

      也像他心底那簇被重重锁链捆缚、无法真正燃烧、只能缓慢阴燃的,微弱的火苗。

      枫叶很美。锁链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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