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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巫山殿【插叙│终】 ...

  •   道童在犹豫要不要喊师傅出关。

      她感觉师姐应该打不过眼前的乾道。

      但是下一秒,师姐直接开了法相辟邪狮子,一招把那乾道打倒,荡平山岗的罡气带着那跟死狗无异的乾道撞断一排大树,咕噜噜滚到山脚下。

      师姐拍拍手,蔑视地瞧着蜷缩在乾道身后的一男一女:“看见你就觉得恶心。”

      胖人跟中邪一样疯狂迷恋那个男人。

      这是道童所不能理解的事情。

      因为爱慕他,所以可以无限制对另外一个人口出恶言,疯狂诋毁辱骂。

      师姐们都走了,胖人跟男人却走不了,下半身跟钉子卡住,死死跪在骄阳底下。

      道童走到她们身后去,朝着她们一人吐了一口唾沫。

      她已经知道荡|妇是什么意思了。

      胖人骂妖魔淫|荡,那是很不好的意思,可是道童觉得妖魔不是那样的妖怪。

      翻书看来的《聊斋志异》,全都是男人管不住私欲,才会被妖怪勾勾手指头就勾走了。

      道童依旧潜心学习如何给妖魔做绝育,白日跟着妖魔学太白符箓道,夜晚窝在药庐学习绝育术。

      春去秋来,物换星移,道童已经十二岁,小时候不懂的事情,很多也懂了。

      她抱着刚来葵水蹭到血的裤子,蹲在门口用皂角搓搓。

      观里道士来了葵水就可以受箓,正式成为一名道士,跟随师傅学道。

      师傅依旧没出关,代替师傅传箓的是师姐,虽然师姐看着挺不靠谱,但是想着师姐一招把挑事的无赖打下山门,道童心悦诚服。

      “内心清静,戒骄戒躁,勿生口舌冤孽。”

      师姐穿着师傅的道袍,挽着拂尘,在道童肩头扫了扫,拈着一支竹叶,蘸着供台清水,洒在她头顶去秽。

      师姐指头拈着朱砂,朝道童眉心一按,点了个祛病消灾,保平安的朱砂痣,郑重其事把一只木匣子传给道童。

      道童忽然发现自己在师姐们眼里,一夜长大了。

      从前没学过的东西,一下子全塞给自己,她抱着宝贝,又找妖魔去了。

      “你已经受箓了?真是好消息,我也送你一个礼物,把手伸过来。”

      妖魔漫长无比的生命被囚禁在巫山殿,它掐着一些藤蔓,编成了一只手腕花环,套进道童手里。

      那些小黄花很小,还插了几多红色的草花上去。

      道童看着逐渐斑驳的封印符箓,巫山殿大门上的十道铁锁也逐渐被风霜雨雪腐蚀。

      “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关起来。”

      道童内心觉得妖魔这样的妖怪,除了繁殖期到了会吃人,她想不出妖魔还能干什么坏事。

      妖魔靠着门板,手里捏着一根筮草:“忘记了,我都不记得我是哪天被关起来的,没有时间,也不需要名字。”

      “你吃过人吗?”

      道童问。

      妖魔侧着脑袋,它总爱这样思考问题:“不记得了,好像应该吃过,要是我说没吃,你又发现我吃过人,你又该不理我了。”

      “我相信你。”

      “你还太小了,你活到你师傅那样,你就不会这样说了,这世上很多事都不值得你信任,玩玩而已,你我现在就很不错。”

      道童觉得妖魔一定是在说气话。

      她觉得自己跟妖魔已经是朋友了。

      妖魔是她在玄都观住了这么久,第一个结交的朋友。

      道童回了道观,她屋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人体解剖图,都是药王谷道长姐姐给她的。

      对方说,有一例特殊病患,人魔妖三族混血,出现血统变异,兼具三族血统弊端,但又由于魔族强大的繁殖力,这类病患进入繁殖期,就会无限制繁殖。

      除非切除孕育生命的雌巢。

      道童知道办法了,可是她觉得这种办法无异于为了不拄拐,把剩下一条好腿打断,改坐轮椅。

      道童合上书,她悄悄站在师姐窗户下边。

      “滚进来。”

      道童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进去了。

      “师姐。”

      “有屁放。”

      “我想知道巫山殿那个妖怪犯什么错了。”

      师姐蹙眉,“什么巫山殿,那叫高唐台。”

      道童唯唯诺诺改口,“它为什么会被关起来,谁把它关起来的?”

      “妖怪修炼无非两种,一是吐纳灵气,跟我们道士修内丹一样,二是邪魔外道,吸食凡人血魄精气。”

      道童:“我觉得它跟其他妖怪不一样。它是好妖怪。”

      “那你跟师傅说去,妖怪是她关起来的,”师姐敷着热毛巾,脚泡在草药桶里养生。

      道童给师姐捶腿:“我觉得它好可怜。”

      “你可怜它,等下可怜的就是你。”

      “师姐如果告诉我它做了那些坏事,我就不会可怜它了。”

      师姐没回话,道童推了推,发现师姐已经睡着了。

      道童收了养生两件套,蹑手蹑脚走了。

      师傅还没出关,她是问不到的,她又大着胆子跟其他师姐旁敲侧击。

      她隐约明白了一些事,山下阿姐送了她一对兔子,一公一母,公兔子老爱骑在母兔子背上,她给拎走了,但是没过多久母兔子开始生小兔子了。

      师姐看了笑话她:“真给你接生上了,这兔子得给你包个红包。”

      道童敲敲巫山殿门板。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被他们欺负了。”

      妖魔靠着门板数自己手里捡到的小柚子,“不记得了,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我明白了。”

      道童做了不好的事情,就会内心希望事情没发生,就可以不用承担坏事发生造成的坏结果。

      过了好多天,妖魔都没有吃到饭,门板拍得震天响。

      “你跟那呆子说什么了?”

      师姐来了高唐台。

      妖魔挪开靠着门板的后背,头抵在支起来的膝盖上:“我不记得了。”

      “多说一个字,我立马杀了你。”

      “你得进的来再说。”妖魔头发依旧挡住脸,但是明显听得出来它在笑。

      师姐一脚踹在门板上,铁链哗哗响,门板发出悲鸣,哀求她似的发出嘎吱的破裂声。

      师姐出气似的走掉了。

      道童大概是五天后回来的,妖魔没有时间概念,粗略数着月亮灭掉又亮起来的次数来当计时。

      道童捧着一只巴掌大的冰匣,隔着小门推进去:“你有想过出去之后做什么吗?”

      妖魔歪着脑袋,想了想:“听说南方有种叫木棉的树,花摘了可以炖汤喝,还可以吸花蕊里的蜜吃。我挺想去看看的。”

      它抓着冰匣,里面摆着一颗还在砰砰跳动的真心。

      “你喜欢过那些小兔子吗?”

      妖魔还认真思考了很久,“你想听到我说我喜欢,还是讨厌她们?”

      “你怎么说都可以,你心里的声音才是最重要的。别人怎么想你说,那都不重要。”

      妖魔收了爪子,弯曲指关节,漫不经心戳着那一颗真心:“最开始怀孕的时候,很讨厌她,我想出去玩,不想不停生育。我见过母亲生育的全过程,我心里觉得害怕,但是每次怀孕过了一段时间,我就会喜欢上她们。”

      风吹啊吹,吹得柚子树叶子哗哗响,又掉了一些没长大的小柚子,缀着花蒂跟没发育完全的果实。

      “我说不清楚是讨厌还是喜欢。”

      “如果你跟小兔子只能活下一个,你选哪个?”

      妖魔敲敲门板:“那你呢,如果你跟你母亲都中毒,面前只有一份解药,你会怎么做呢。”

      道童却说:“我选我自己。我会杀掉投毒的罪魁祸首为母亲报仇。”

      “是个当机立断的好孩子。”妖魔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至今也无法理解为什么繁殖期如此漫长。

      漫长到它蹉跎了太多自己的时间。

      “人总是因为看不清自己内心最想要的东西,而感动痛苦跟纠结,害怕做决定,所以悬而未决。”

      道童把手伸过小门:“这是我师傅教我的道理,她叫我自己选,我爱选哪个选哪个,只要自己日后不悔即可。”

      她隔着门板,弯了弯自己的小拇指:“无论你选哪个,我都帮你。”

      妖魔觉得她小孩子气,不肯拉钩,把她推出去。

      “我不喜欢太认真的人,这种人往往不讲道理,很多事没必要认死理,差不多就行了。反正也能活。”

      “你下次出远门的时候,麻烦给我带一捧木棉花回来,我会很感谢你的。”

      道童却一言不发,举剑削掉了那一根小拇指,她把断指重新放回去。

      符箓裹着断口,她道:“我认真的。”

      妖魔捂着脑袋:“我就怕你认真。听话,趁着血没干,把指头接回去。”

      道童抱着剑,在巫山殿坐了一个通宵。

      来之前她想了很久,师傅说人怀里揣刀最容易激情杀人,凡门内道士下山,手上都要系根绳索,时刻谨记不可伤人性命。

      后来她又听人说,念头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当下想的是一块烤红薯,日后想的是金銮殿上的黄金砖。

      道童腰侧水精瓶里装了一只水泽妖怪,名唤蜉蝣,朝生暮死,比道经里的蝼蚁蟪姑还要短命。

      她把水精瓶蒙着的牛皮解开,蜉蝣抖擞身上晶莹剔透的翅膀,跟一片仙人穿的羽衣一般皎洁轻盈。

      这一只蜉蝣在昏飞的时候,跌到她剑鞘上,挥剑入鞘时险些搅成肉泥。

      道童将它朝昏飞的地方送,它偏偏要跟着它,说是想见见玄都观久负盛名的桃花。

      道童说没有,蜉蝣妖怪不信。

      “我说过了,我们观里没有桃花。”

      蜉蝣飞了一圈,的确没有见到,它跌在道童掌心:“没见到就没见到,好歹也算是来了,不枉此生。”

      玄都观的确没有桃花,道童白日离开巫山殿,下山买了一株桃花树苗,她把水精瓶摆在自己厢房窗户前,日日对着那一株桃花。

      是日,道童自请搬去巫山殿看守妖魔。

      师姐见她老实回来,也没多骂她,怕一骂又给走了,到时候想找找不到,摆摆手,随她去。

      “我的木棉呢,小道士。”

      妖魔把恢复血气的手臂伸出去,讨要自己的花。

      道童又在巫山殿前搭起一座小木屋,她搬着蒲团,照着书念道:“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妖魔静静听着。

      “师姐管这里叫高唐台,我看见这一座巍峨宫殿的匾额上却是巫山殿。”

      道童那些天去了很多地方,她又掏出来一只冰匣,里面依旧是一颗真心。

      ———“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

      不懂就翻书,书里什么都有,道童翻出来了。

      巫山殿意为羞辱之意,只要它屈从献好,自然苦痛全消,恩宠不减当日。

      “他们还在作践你。”

      他们总想剥掉神女的羽衣,把神女从高台之上拽下来玷污亵渎。

      那障眼法糊弄了其他道士,却漏掉了心性纯真的孩童,她不止一次看见了那些污言秽语。

      “现在,我没办法管别人心里怎么想我。他们就是那样□□的货色,看见谁都觉得是同类,脏的镜子照什么东西都是脏的。”

      妖魔其实想过出去,但是发现门锁死了,撞不烂,地下也封住,没办法遁地。

      现在它倒是机会哄道童放自己出去。

      “我心里生了魔障,内心已经不清静了。”

      道童手里握着一只碰碎的玉带钩,跟一串扯断的珠子。

      “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所以你师傅特意关照我,把我锁在离玄都观最近的山头上。”

      巫山殿大门上十道铁锁锈迹斑斑,道童拽了拽那锁链,飘出大片剥落的铁锈。

      道童数年如一日守在巫山殿外,每隔七日,剜一真心置于冰匣,赠予妖魔食。

      妖魔打发时日,教她各类剑术符箓,闲时朝道童伸手讨要针线锦缎,伏在绣架上刺绣。

      一甲子过去,道童鬓间生白发,桃花红欲燃。

      临行前一日,道童忽然开口:“家师依旧闭关不出,师姐们以及我都要参罗天大醮。”

      门锁摇摇欲坠,原本是要加固的,但是她忘记了。

      “我听南疆的道长们说,木棉花在她们那边很受欢迎,一年四季花开胜火,灿烈如锦,年年游人如织。”

      她盗走了一柄仙剑,负剑下山。

      妖魔看着蒲团上流产生出来的死胎,手里还带着血水,它摸着小门外飘进来的花雨。

      又是一年好风景。

      妖魔嗅着风里的潮气,又一丝幽微的花香裹着血气漫进来,等它再抬头望月时,一切枷锁都土崩瓦解。

      是自由的味道。

      妖魔本来就不需要任何人庇佑,庸人自扰之。

      —

      道童一剑挑了他们的项上人头,堆成垛,倒上菜籽油,烧了一个通宵。

      道门派人擒她,她丢开仙剑,束手就擒。

      处刑之前,道童不知道从哪里学会的妖法,两支符箓从胁下肉里钻出,灵巧如蛇,咔嚓削断她手腕绳索,落她手中,霎时又成一对双剑。

      道童不管不顾,又杀了一个通宵。

      血肉如泥烂,白骨做塔堆,血线一直蜿蜒到山门下,滴到道盟派来的人鞋底下。

      道童这回没力气了,被铁锁缚住,定在斩仙台上,乌云盖天,雷霆将至。

      第一道雷霆劈下来的时候,比道童预期中的迟了。

      妖魔离而复返,肉身盖在她脊背上,被雷霆轰得皮开肉绽,焦糊的血混着碎肉,淅淅沥沥流着。

      不等所有人反应,第二阵雷霆将落时,妖魔一掌震碎铁链,抱着道童仓皇逃命。

      行至一断崖前,雷霆又至,将将劈中,妖魔吃痛脱手,一道一妖如断线风筝,坠下山崖。

      三月后,道童全身缠着的绷带散开,她捂着被烈火焚烧毁容的脸,迷惘地看着屋子里的道士。

      “我是谁?”

      一室寂静,鸦雀无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巫山殿【插叙│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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