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盘铃 ...
-
“师姐。”
仇鸾镜沉默着看着腐萤怀里抱着的破烂小孩，那眼珠血红一片，脸上手上涂着冻疮膏，她又想起自己初来无情宗，腐萤待她亦是如此。
腐萤不愿意直面仇鸾镜，“掌教真人对门内修士说，你挟持徐凤台潜逃，务必让我们抓住你们两个回去。”
徐凤台抱着徐婩，她亮晶晶的黑瞳映着橘红火光：“我没有被挟持，我是自己走下来的。”
仇鸾镜也道：“打不过我自然要走，岂能站着让那老贱人一掌打死我的道理？”
“他们也已经下山了，掌教真人笃定那个教唆门人堕魔的魔道细作就是你。”
腐萤把仇鸾镜端给她的饭食给了破烂小孩，她捂住口唇，剧烈呛咳，仿佛整个肺都要咳出来。
仇鸾镜上去扶住她，却被腐萤一把推开。
她口角带血，脸色惨白一片，整个脸颊蔓延出血痕，如同燃烧着的火焰，活着爬满左右脸，只有面中一块是正常的。
“你这是怎么了？”
仇鸾镜第二次看到这类斑痕，有些急切。
腐萤用手帕按掉血渍，避免跟任何人接触，她恢复以往的淡然。
“得了一种小病，不打紧，开春就好了。”
仇鸾镜不信她的话，但又不愿意刚见面就吵架，外面妖兽不知从何而来，沿着扶幽城主城道一路摧枯拉朽，猎杀活人。
腐萤似乎很想出去，但下一刻栽倒堂屋火塘边，破烂小孩吓得摔碗，拉着腐萤的袖子。
“先带进去休息，别吹冷风了。”
徐凤台单手抱着徐婩，翻着腐萤的眼皮，又替她切脉，只见腐萤手腕处蔓延生出一朵血红色的曼珠沙华。
“血枯病，一种在人皇陵泛滥成灾的疫病，我想当年中疆沦为死人城，跟这一个疫病有很大关系。一开始得病的是一个采花女。”
徐凤台对这些如数家珍，仿佛是久经此道的药师。
“患者日渐消瘦，病骨支离，等全身长出七朵曼珠沙华，就是彻底血枯而死。”
“有的治吗？”仇鸾镜问道。
徐凤台摇摇头：“至今没有医师能治好，已记载得过血枯病的病例只有两起，都没活过得病的第三年。”
一片惨淡，外面是活人撕心裂肺的啼哭，宛若地狱，血腥味顺着寒风，吹到在场的每一个修士身上。
但没有一个人动。
妖兽昼伏夜出，吃完人就躲起来打盹，等到月上枝头，再翻出窝吃人。
之前说要寻找蓝烛的那个符修依旧提议：“必须得找到她。”
仇鸾镜忽然笑了笑：“找到了，不是真的那个怎么办呢，你为什么不过来烤烤火？你难道不感到冷么。”
她指着火塘，热情邀请她过来。
从前在姽婳镇闹鬼客栈，她还没有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色，饶是相处多日，她也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至到她说到瞳纹篆时才注意到她。
符修脸通红，连忙摆手：“我就不用了，也不是很冷。”
她身上依旧穿着单衣，客气得不行。
仇鸾镜坐在那，从小朝上，凝视着那一张人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玩笑似的跳转到另外一个话题上。
“现在我们又被困死在这，有人不希望我们出去。”
她倒是老神在在，腐萤缠绵病榻，她捡回来的小乞丐鞍前马后伺候她。
仇鸾镜插不进去手，便出了里间。
“不是的，是有人想要赶在我们前头狩猎蜃妖。”
符修很笃定：“那种感觉很奇怪，如果是制造幻境，那就是为了杀人，偏偏蜃妖跟那个法器都不是杀人用的，我们都没有了修为，幕后真凶要动手就应该开始了，免得幻境坍塌，她吃不到一丁点血肉供奉。”
“起码有三拨人汇聚在这个幻境里。”
一道爽朗的少年音在众人头顶响起，纷纷抬头，却见已经死去的阳梦泽死而复生，正坐在药房屋檐，翘着腿，正打算翻进屋来。
“你不是死了？”
阳梦泽摇头：“我知道这次点子扎手，特意让我的色身先行一步，被不明邪祟击杀的是我的色身。”
周摧山端详着阳梦泽，难得没开口。
“杀我的人，也在这里。”
阳梦泽笑嘻嘻说出惊天大秘密。
一群人瞬间跟同伴拉开距离，阳梦泽抱着手，背后插着一把白银剑，凌冽彻骨。
“我天生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非人的造物在我跟前，无所遁形，再逼真也是虚假的。”
她指着那一个符修：“木头做的人，自然不会感觉到寒冷。”
仇鸾镜走到那符修跟前：“本来没打算现在翻脸，你也看到了，是自己如实招供，还是得我上酷刑？”
符修低着个脸，也不吭声，窝囊死了，正常邪祟被抓住小辫子，会跟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激烈挣扎。
但是她没有，表情寡淡得像已经死掉的蛇，冻僵在那。
“我不是人，感觉到冷反而是见鬼了。”
符修站在庭院中，风雪拂过她面颊，人皮化作雪白面具，碎片般随风而逝，露出最底下与纳兰少主完全一致的脸。
“长话短说，当年周笙没死绝，姽婳将军黑吃黑漏掉了他本相，吃掉的也是色身。”
北疆一代修士都爱洗色身出来，符修望着仇鸾镜：“周笙换了一张脸，又回了望鹤门，他在那里当了周念姑姑的师父，但是，他杀了她。”
仇鸾镜：“当国师的那个不是本尊，是没死掉的色身？”
“姑姑死前怨念不散，用血肉赌咒，附身在色身上，目前她的三魂七魄是沉睡在色身体内，所以你们才能看到色身摆脱本尊独立存活。”
阳梦泽依旧是少年感十足，面庞稚气，但不失阳光开朗，眼角眉梢都透露出不同于色身的天真，反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狡黠机敏。
“很早就有人怀疑周笙没死，毕竟祸害遗千年，怎么可能那么轻而易举被一个刚复苏的魔头吃干抹净？我怀疑周笙还没死，说不准就是他把我们诓骗到这里来。”
她步步逼近符修，恐吓她道：“说不准你就是他埋伏进来的卧底。”
符修摆手，一张被刀刃刮花的丑陋面容露出近乎于人的尴尬流汗表情：“我只想找到蓝烛，你们以为自己现在是回到了过去，实际上并没有，过去跟现在被那个人扭曲在了一起，如果不能出去，那就得接受她改变完的新世界。”
替代品取代正主的故事。
“可是我听说蓝烛已经死了，她为了从仙门修士手中救下那个混世魔头，甘愿为爱人挡刀。”
真符修道。
“你们都叫我花匠吧，我原先就是替那个魔头侍弄花草的傀儡，”她从怀里掏出一面盘铃，一上一下绣着两张风情万种的人面，恰似芙蓉鼓上开，“蓝烛以为我死了，她处心积虑潜伏在魔头身边想要杀死她为我复仇，她不可能替她挡刀的。”
沉默了一会儿，花匠说道：“她杀了蓝烛。”
她指着自己的那一对玲珑剔透的眼珠：“我有时候能够跟她共感，她赋予我躯体，也额外分给我一部分血肉，我亲眼看见她杀了所有人，连带着蓝烛，都被她杀了。”
“这个幻境是谁造出来的？你吗，我不觉得你有这个能耐。”
仇鸾镜看着那盘铃觉得很眼熟。
“我只是一具傀儡，没有任何法力修为，”花匠紧紧抓着盘铃，人脸忽而嗔怒，忽而微笑，诡异至极 ，“魔头要复活蓝烛，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回到过去，在蓝烛没有被她杀死之前，找到她。”
“过去这个幻境是为了做什么，我并不清楚，但是如今，它已经成了魔头拯救蓝烛的一个通道，蓝烛这一回没有被她杀死，一切都会被改写。”
花匠抖了抖手里盘铃，赤金打造的铃铛沙沙作响，清脆无比，“只要魔头满意了这一回的结果，你们存在的现实就会沦为虚幻泡影，而眼前的一切变作真实。”
“周念为什么还要去望鹤门？”
周摧山觉得大事不妙。
“她要杀周笙，拿一把刀。”
北疆佛门典故里那一个为爱悔过的世家子，曾经折断了自己珍爱无比的宝刀，立誓此生再不造任何杀业，皈依佛门，替亡妻日夜诵经，祈求她能早登极乐。
仇鸾镜大致猜测到周念要做什么了。
她有时候真的很想召开专家会诊，看看祖山十八代是不是有什么遗传疾病。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阵眼法器被人取走，只要抓住蜃妖，找到正位出去就可以了。”
仇鸾镜研究过一段时间的奇门遁甲，能明白她的意思，“可是，伏击阳梦泽色身的又是谁，你没那个能力，但凡你当时动手，我肯定先削掉你脑袋。”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庄周梦蝶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蝴蝶，还是蝴蝶入梦来，”花匠一拍盘铃，她面颊逐渐生出雪白面具，将丑陋无比的面容遮盖起来，“你长得很像蓝烛，我看见了。”
“不是她这一只木偶，那就是还有一个看不见的鬼在追着我们杀，会不会是之前姽婳镇遇见的娼寮主？我一直觉得她阴恻恻的，看着不像好人。”
阳梦泽道。
“也不是，”花匠反驳，“那个的味道很不一样，跟娼寮主身上那股子浸透花香的味道截然不同，像是泡在烈酒里的木头一般，隐隐约约待着一股子酒气。”
她又道：“你们替我找到蓝烛，我可以帮你们找到蜃妖带你们出去。”
仇鸾镜反问：“你自己呢，你为何不亲自去寻找蓝烛？”
“我已经死了，我不能见她，”花匠语气陡然沉默起来，被白色面具覆盖的脸只露出两只血红蛇瞳 ,“我看不见她，周念不仅刮花了我的脸，也挖走了我的眼睛。”
“但是你可以闻味道。”
“死人是没有味道的，凡死去的人都无法闻到，仙门招魂对于蓝烛来讲，无济于事 ，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是活着 还是死了。”
花匠徒手在雪地画了一条河流 ，中间划开两段，“上流的前世，蓝烛已经为那个魔头挡刀而死，魂飞魄散，今生里，蓝烛被魔头复活，也获得了前世记忆，杀魔头不成 ，反被魔头斩杀，三魂七魄无一幸存，我只盼着在这个幻境里可以找到她的来世。”
她手里的盘铃不断朝外滴血，血肉糜烂的臭味不断蔓延，像一大堆腐臭的肥肉暴晒在骄阳下，臭气熏天。
“用人话说，就是我希望你们赶在魔头来之前，找到安置在这一方幻境里的蓝烛。她此时此刻没有肉身，魂魄散乱，或许只是一团气。迦乌宝卷里记载，两仪水月镜能重塑三界，死者复生，魔头照做了。”
“如果我不呢，你能拿我怎么办。”
花匠很含蓄地笑着，眼神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笑意：“会死哦，不允许拒绝，也不允许你们擅自拒绝我的请求。”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盘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