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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晓残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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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祝余的吻带着酒精的灼热和少年人特有的莽撞,温残樾尝到了眼泪的咸涩,分不清是谁的。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雪花粘在玻璃上,然后融成水雾。
"残樾。"周祝余的拇指蹭过温残樾发烫的眼尾。
温残樾攥着他卫衣的抽绳,在掌心勒出红痕。他突然想起那个没有月亮的阳台,想起周祝余说"在这你可能见不到吧"时含笑的眼。现在他见到了,那场心中盛大得让人慌乱的流星雨,就坠落在周祝余的睫毛上。
和周祝余在一起的时间里,温残樾会自觉当一个自动跟随GPS的盲猫,习惯了身边有一个人形挂件,学会了当小孩,学会了可以有一些小任性。
周祝余会偷偷溜进阳台,摁灭他指尖的烟,塞很多薄荷糖到吉他包里,拆掉他耳朵上挂了太久的耳机。但事实上,能独自在阳台上吹风的次数直线减少,因为每天晚上都要至少预留一个小时给这位男朋友。
温残樾捏着拆开的糖果袋,会嫌弃:“齁死了。”
周祝余翘起嘴角,低下头吻他,勾走多余的糖分。
并不索然无味的日子逃走,乐队成名比想象中快。开春时他们接到音乐节的邀请函,烫金字体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眶发酸。温残樾把通知单折成纸飞机,从排练室二楼窗口掷出去,纸飞机栽进泥泞的春雪里,被周祝余捡起来展平,夹进黑色封皮的创作本。
"脏了。"温残樾说。
周祝余把本子塞进他怀里:"没事儿,正好当草稿纸。"
音乐节前夜,温残樾在器材室找到失踪的周祝余。男生蹲在效果器后面,手机屏幕的光映得他脸色发青。见到温残樾,他下意识锁屏,金属外壳反射的冷光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裂痕。
气氛莫名古怪,似乎预兆着不安的出现。
"在写新歌?"温残樾想摆脱自己的第六感,踢了踢他脚边的拨片。
周祝余站起来时碰倒了吉他架,琴颈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他抓住温残樾的手腕按在自己胸口,心跳声震得掌心肌肤发麻。“明天还要上台,早点休息好不好……”
"你手在抖。"温残樾打断他。
窗外传来队友的笑闹声,有人把排练室的架子鼓敲得震天响。温残樾没注意周祝余藏在杂乱琴谱后点笔记本电脑。
“没事的,我没事的。”
音乐节当天飘着细雨,温残樾在后台看见弟弟温成樾。少年穿着某知名音乐学院的校服,胸前别着媒体通行证。他递给温残樾一个牛皮纸袋,宣布般:“爸妈离婚了。”
纸袋里是离婚协议书复印件,财产分割那页被荧光笔标得斑驳。温成樾的声音混在彩排的巨大轰鸣里:"那天我来找你,妈才知道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查到了周祝余是星娱董事的私生子,她作为弱势方想着得到更多财产,找个大款帮忙是求之不得的。"
显而易见,星娱只要注重声誉,就不会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附件跟了很多令人眼花的字,还有显示了交易很多次的聊天记录,对方好像也探查到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在母亲的威胁信息后,跟着的是“周祝余父亲”所发的:
“他们的关系我都知道,在控制当中,但是你最好别妄图更多。”
温残樾平静的吞咽掉父母分开的事实,却唯独吧周祝余父亲的话反复咀嚼。控制当中是什么意思?抬头,舞台灯光正好扫过来,周祝余站在光束里调试麦克风,后颈的汗把发尾浸得漆黑。
今天原定的歌并不是更官方更有商业性质《野蔓》,而是周祝余反复听着他揉和弦,说想为他而写的歌。
他想起那个被周祝余反复修改却还是被认为并不好的《晓残月》副歌,想起周祝余唱"不完美的月亮允许我私心的靠近"时的尾音。
原本他想用这首承载更多感情的舒缓歌,周祝余却说,唱野蔓吧,没为什么。
私心吗?是自己的私心,还是父亲的私心?温残樾不擅长控制自己的思绪乱飞,他总搞不懂一些词语的褒贬义,到底应该怎么和情绪一起决定去留。
温残樾所写的每一份曲谱手稿都署了两个人的名字,版权从没有登记过。只要乐队演出了,没人解释,这首歌自然就归属于乐队,只有周祝余拥有另一半决定权。
温残樾压下疑惑演出,表演很成功。返场时周祝余把矿泉水浇在温残樾头上,冰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观众席爆发出尖叫。温残樾在晃眼的镭射灯里抓住周祝余的衣领,透明的水珠从对方睫毛滚落,像某种迟来的坦白。
回营地的车上,温残樾发现周祝余的创作本掉在座位下。翻到最新一页,是首未完成的歌,并不是《晓残月》,是一首标题叫《标本制作指南》的歌。歌词里写"要把月亮钉在手术台上,剖开柔软的内核,取出所有阴晴圆缺"。
和晓残月的温柔风格截然相反,带着梦核似的偏执。
车窗外霓虹灯牌飞速后退,温残樾在玻璃倒影里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周祝余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间带着演出后的疲惫。温残樾轻轻摸他后脑勺新剃短的头发茬,硬得扎手,像某种拒绝被驯服的动物。
大海怎么会平静的待在他的身边呢?明明是自己定力不足,轻易就学会了依赖。
凌晨三点,温残樾被手机震动惊醒。周祝余站在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打电话,绿莹莹的应急灯照出他绷直的脊背。"......再给我两周......素材还没收集充足......不会影响研究....."断断续续的词句混着电流声,温残樾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碾碎在齿间。
温残樾想起那些附件。星娱一直以来搜集的情感依赖标本记录,和周祝余极大的关系牵连……他低头看自己手腕,昨晚周祝余握过的地方留着淡青色指痕,像个月牙形的标本标签。
在发现周祝余笔记本电脑里名为“w数据记录”的文件夹时,温残樾颤抖着闭上眼,没再打开看。
周祝余向来任由他随意使用自己的电子设备,也从不掩藏,温残樾想,不知道他在打下这个文件夹名字的时候有没有担心过自己会发现这个巨大的,荒诞的谎言。
暴雨把《晓残月》的谱子泡成纸浆,温残樾撑着伞,红着眼和他对峙。
周祝余也只是绷着下巴说:"……你信我。"
“信什么?信你的一步步靠近都是蓄意而为,为了你公司的研究,还是歌曲版权?”温残樾说着说着竟然笑了,他没指望一向沉默的周祝余会给他什么回复,不就是这样吗,每一次决定都不会告诉他,这样引着他的心,狼狈不堪。
“止痛贴也是计划的一环吗?”
“周祝余,记录这么久,怎么都不分享一下,你到底把我解刨的怎么样啊。”
“不……”周祝余欲言又止,竟看不出是痛苦还是默认。
温残樾从不在乎版权,给就给了,因为是周祝余。可告诉他周祝余和他在一起是明码标价过的计划,他接受不了。
他觉得可笑,原来“不配拥有爱”真的是他的人生信条。
曾经尝试小心翼翼地撕下那个信条,却发现下面鲜血淋漓。
星娱集团成功发表了那个人类情感依赖研究成果,万人讨论,唯独一个人害怕在里面见到自己的名字。
黑色轿车接走周祝余那天,温残樾砸烂了练习室所有的玻璃杯,玻璃碎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心里被蒙上了厚重的布,他删了周祝余一切的联系方式,仿佛得到了喘息。
而城市的另一端,周祝余被保镖架着,在办公室里强忍一股又一股情绪的浪潮上涌,因为他还要面对另一个人。
“周祝余,最后一个上了锁的文件,把密码告诉我。”周董事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震慑道。
周祝余冷笑:“不可能。”
“那些唱了的歌,你不信我收回版权,这座城市再也不会有他温残樾的名字?”
温残樾搬去了城郊的老公寓,总在深夜惊醒。他自认恨周祝余,连同着对这个世界的恨意一样。有次他追着穿黑卫衣的背影跑了三条街,最后在便利店冷柜前发现是个陌生人。
从冷柜里拿了一瓶红茶,停顿片刻,又换成了低度数的啤酒。
温残樾开始在地下音乐节演出,花了大把的版权费,总把《小孩》藏在歌单中间。
他每唱一次,回忆就会又翻上来一次,可他宁愿让大脑麻木,也要唱它一遍、一遍,又一遍。
一次下场,他耳鸣的旧毛病竟然复发,忍着晕眩感去了医院,医生说可能是长期戴耳机听效果器的后遗症,让他减少戴耳机的时间。
“我……听音乐时间长会忘记耳机的存在。”
陪同的新队友担忧道:“这可不行,以后我盯着你,不能再忘了。”
温残樾捏紧拳头,“……嗯。”
以前也是有人提醒的。
一年后,温残樾的EP《锈钉》意外走红,他得以从地下乐队转为公开演出。乐评人暗指其中藏有感情经历,第二天被温残樾找上门,说自己不喜欢这个说法。
这首歌参杂了多少恨,几分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绣钉火到大街小巷都在播放,反反复复,反复到温残樾都不住地想,在某个角落,他会不会听得到呢。
签售会上,有个戴口罩的男人买了整整五十张CD,结账时露出手腕内侧的月亮简式纹身。
温残樾下意识不愿相信周祝余会出现在这里,下意识接受不了任何周祝余的变化,比如以前并没有的纹身。
但身体永远比想法先一步动作,在递专辑时故意蹭到对方指尖,特定的角度触到一层厚茧,和记忆里的触感分毫不差。
本以为席卷而来的是恨意,但眼泪却流了下来。男人没说话,僵硬片刻,背着身后排队的人群,用手拂掉他脸上的泪珠,留下一张星娱总监的名片。
温残樾第二天就联系了这位总监。总监说他只听命给温残樾一个东西,说着递给他一份合同复印件。
“他说他把属于你的还给你了,虽然晚了些。”
温残樾缓缓地翻页,一行一行看下去,在最后一页看到了维护自己歌曲版权的字样。
“我呀就是个传话筒,既然这么重要,这个人也不自己说。”
温残樾艰难启唇:“……能给我多说一些关于他的事吗?”
总监犹豫片刻,思衬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人又热情,于是杂七杂八说了许多,有用的没用的,有关周祝余的和无关周祝余的。
她说她知道温残樾是偶然,周祝余正在录音棚修改新人乐队的曲子,突然叫错名字:"这段和弦温残……温老师处理得更好。"全场寂静中,他若无其事地喝了口咖啡,总监笑着和众人打哈哈。
她说,周祝余的办公桌抽屉锁着本黑色封面的创作笔记,扉页贴着从杂志上剪下的演出报道。他每天处理完商业合作后,会用红笔圈出报道里"吉他手温残樾"几个字,重重缓出气,然后疲倦地蜷缩在手臂中。
某次庆功宴上,他听见有人嘲笑地下乐队"穷得连效果器都买不起",起身,径直向前,把红酒泼在对方身上。
众人吃惊一向随和的周祝余会突然发火,但又合理地想着他作为富家子弟应有的桀骜,不敢出声。
总监收拾了烂摊子,扶额问周祝余,说你爱他,为什么还放走他?
周祝余还是周祝余,只说了“我没想放走他。”再无下文。
他深夜坐到电脑前,输入密码,点开名为“w数据记录”的文件夹,文档被父亲打了刺眼的红色“Warning!”里面赫然只有一句话。
【月亮不是记录对象,周祝余自愿靠近月亮。】
那时的他没有实权,被委任于检查所在公司音乐人的歌曲版权合同时,能干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多加入一项:“温残樾所有的歌曲版权仅归属个人。”
可笑的是,这也是父亲默许地放过,觉得温残樾是无足轻重的人。
总监说周祝余似乎很想晋升,日常行程满到比某些明星都有过之无不及,背后有人议论说他想上位想疯了,她总替他气愤,他却说他的确如此。
但哪怕再忙,周祝余也常去琴行,用生疏的技法弹《晓残月》旋律,但从不唱出声。有次琴行老板问他为什么不写完后半段,他盯着弦上自己扭曲的倒影说:"在等写副歌的人。"
他只是想写的更完美,或者等更合适的时机唱出去,不想作为演出,而是两个人之间的悄悄话。
说来不甘,他好像总是在等。等自己长大,等温残樾长大,等有些话能有足够分量地说出口。
他不想轻飘飘地把承诺丢给温残樾瞎想,但又不能够好好在此时保护他。
多无用。
绣钉爆火,cut流传于大街小巷,周祝余甚至不用再听,夜里在脑海里也能反复循环每一个旋律,歌手本人每一个音调。声音还是照样的清冷感,少了与他相处时的活泼与孩子气。
月亮过的不好。他这样想,就流了一夜的泪。
因为他。都怪他。
个人专辑录音时,他坚持要乐手完全复刻EP里的指法,私家制作人抱怨说这像在把对方当样本参考,他像是听到了某个应激词,摔了监听耳机。
温残樾是他的样本,只不过是他独属的灵感来源样本,完美到值得独家收藏。
他对自己突然的情绪失控道了歉,心里却觉得给温残樾道多少歉都没用。
是他让温残樾不高兴了。
他不擅长用言语表达,对温残樾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但就是因此,当年短短“你要信我”毫无说服力,又不知从何解释起。
他至今记得父亲知道他们谈恋爱后说的话:“周祝余,你当真了?别忘了你只是个无名小卒,你保护不了他。”
周祝余能和温残樾说什么?
父亲让我抢你的歌曲版权,我不肯。
父亲让我把你当成实验样本,我不肯。
我没有权力反抗。
我们分手吧。
我爱你。
可是都晚了,周祝余无数次想,也许真的是时间不对吧,他太无力,温残樾太冲动,他们都太年轻。
总监零零总总讲了许多,趁她喝水,温残樾梗着嗓子问出他最想知道的两个问题:“他这几年变了吗?那他现在呢?”
很显然,只参与他后半段生活的总监只能回答第二个问题。
其实周祝余前天就解约了,带着装满曲谱的铁盒和诉讼文件。彼时的周祝余大有名气,随从也不敢搜身并动手。父亲拍桌怒吼时,他正看着手机里温残樾的演出预告,锁屏是温残樾的睡颜。当对方威胁要雪藏所有与温残樾合作的艺人时,他平静地掏出录音笔:"刚才的对话已同步到云端。"
顺带嘲笑:“你的伎俩是只有雪藏了?别忘了,你和公司干的事我能用一千种一万种方式搞你下台。”
同样的伎俩,面对的是两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和早已经刻上成年人苦衷的可怜人。
那年,周祝余能做的不过是偷偷为温残樾保留一份修改过的计划书,现在,海浪也为他冲锋,为他熄声。
总监说着似乎还觉得心有余悸,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他27号晚上的行程全推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温残樾停下想加周祝余联系方式的手,不确定,“……27号晚上是我的演出。”
“奥~行,不打扰了,我走了。”
五年过去,怎么还是他来找他。
——
Livehouse的空调坏了,温残樾没生气,今天他只想好好地唱歌。周祝余还给他的歌,他要唱给他听。
哪怕后背洇湿一片深色汗渍,唱完《锈钉》的那刻,台下有手机亮起了手电筒,星星燎原一般,越来越多的光点跟着亮起。映在前排某个戴渔夫帽的男人脸上,男人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深沉却好看。
仅仅是对视,温残樾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震得杂乱无章。
男人掏出手机,打开手电,高举过头,融入一整片白光海。
"最后一首,《小孩》。"温残樾哑着嗓子说。这是五年来除了地下乐队以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唱这首歌。余光里,渔夫帽突然抬高了寸许,露出周祝余发红的耳骨,那里新增了两个耳洞。
旋律和绚烂的光晕把温残樾包围,光点随着节奏摇晃着,他不禁幻视当年那场演出。
手电筒打开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颗星星,这些星星都为他而亮。只是过后,星星重回故轨,继续做自己的星星,短瞬却美好。
温残樾露出和那场演出一样的灿烂笑容,这些足够了,他最执着的不过是其中一颗罢了。
散场时暴雨将至,他走到后门,看见周祝余靠在消防栓上抽烟,火星在潮湿的空气里明明灭灭。
"戒了五年。"温残樾踢了踢他鞋尖,"就为今天破功?"
周祝余把烟摁灭在掌心,这个动作让温残樾下意识皱眉,以前他总这样灭掉温残樾偷抽的烟。现在那截苍白的手腕上还有遮不住的月亮纹身。温残樾突然伸手扯开他袖口,手腕内侧赫然贴着张止痛贴,药味混着汗味涌出来。
"生长痛?"温残樾冷笑。
明明都疼,没有撕了心裂了肺,只是用知道答案的问题反复折磨。
"因为你才痛的。"周祝余的喉结滚了滚,发音生硬。
熟悉的打诨,温残樾没笑,却轻声骂:“好好说话。”
就好像他们从未错过这几年,从未在人海里走丢,每天照旧说着冷笑话,演出完后再一起去街头游走天涯。
他们都有些恍惚。
雨开始下了,周祝余的渔夫帽檐很快流下雨水。温残樾想起他们决裂那天,雨水是如何把谱子上的音符泡成模糊的眼泪。现在那些水珠正顺着周祝余的下巴滴进领口,在锁骨凹陷处汇成小小的湖泊。
竟然没有想象当中的争吵,太安静了些。
"对了,我辞职了。"周祝余说,"来应聘你的调音师。"
“嗯,放弃月薪几万的工作,来陪我这个无名乐手?”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温残樾出声打断:“我都知道了,合同以外的。总监告诉我的。”
听到这话的周祝余显然愣了一瞬,像无措的动物。把歌曲版权还回去后,他愧疚感减弱了一些,也有了些脸面来见他,他本来只是想来见温残樾一面,告诉他这个决定,然后等温残樾接受再慢慢把真相告诉他。
“我……虽然我好像还没做好准备,但是你愿意听我亲口解释么?”周祝余犹豫不定。
温残樾带他回了自己的小公寓,这是他出名后不久前置办的,各种小物件都没摆上,显得屋子冷冰冰的。
周祝余花费很长时间组织语言,向他厘清事实,努力从内心深处扣出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有时候着急了卡壳,温残樾也只是摇摇头示意他别心急,然后一点一点听进去。
周祝余想,温残樾变了很多很多。
或者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对以前的自己露出小性子,现在的自己还不配拥有而已。
到最后,他不愿再开口。
温残樾没强迫他,起身回卫生间拿来了一条毛巾:“擦擦身上。”
“都要干了。”
“所以才要快点,不然再不擦就干了。”
看他有了开玩笑的心情,周祝余小心翼翼抬眼看了他一眼,温残樾莫名觉得那个眼神像渴求原谅的小动物。
周祝余哽咽:“我好想你……”
温残樾莫名其妙:“我就在你面前。”
“不,不是的。”他用手捂住脸,声音闷闷的,“我想以前的你了。”
想那个天真的,快乐的,无忧无虑的你了。
温残樾眸光微动。“想就再养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
周祝余先开口:“你没必要道歉。”
温残樾摇头:“我当年没这个耐性听你解释这些,是我对关于你的事情都太冲动了。”
“其实……我挺喜欢的。”最后几个字声音小得几乎没在雨里,温残樾没听清:“什么?”
周祝余放下毛巾:“我说,我挺喜欢的,说明你关心我。”
不会表达的人的认知方式似乎也很奇特,温残樾笑了笑,“你愿意这么认为也行。”
不知道谁先靠近谁的,转眼双唇相贴,不知不觉尝到了血的味道。这个吻比十八岁那个更痛,像要把五年的沉默都咬碎;也更温和,企图用这种方式道尽遗憾与苦衷。
分开,温残樾舔了舔破皮的地方,突然说:“我想喝热牛奶了。你还有吗?”
在温残樾自己的家问这个不切实际,显然是一个明显的不能明显的楼梯,被小猫一样傲娇又显眼地摆出来。
两个笨蛋。
"嗯。"周祝余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血迹,抱住他,"每次去超市都会买,但是买回去又不知道能给谁喝。"
温残樾突然笑起来,笑得肩膀直颤。
“骗你的。我二十四了,早不喝了。”
“我租了楼上的天台,要去透透气吗?”
周祝余靠近天台栏杆,学着多年前温残樾的样子,把解约书折成纸飞机,掷向雨中闪烁的霓虹。纸飞机被雨水打湿,栽进路边的水坑。
温残樾从楼下上来,拿出箱子里存放很久的薄荷糖扔给他:“戒烟。”
周祝余边伸手接边笑:“你不是嫌这个甜?”
“这次有你。”他不自在地扭过头。
糖盒上贴着便利贴,是温残樾的字迹:“戒烟的机会,这回轮到我了。”
明月高悬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