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N梦》姬泱

1、消失的男旦

　　01

　　一个特别有名的男旦，有一天唱堂会，然后就没回来，他的相好是个武生，晚上唱完了戏回小院等他，等了一晚上没见人影。

　　这个时候随从从外边回来了。

　　随从说男旦去的忠勇侯府，他们家新纳的十三姨娘，专门请角儿过去捧场。因为男旦唱完戏要留下吃饭，而且肯定得跟老爷睡一觉，所以就提前打发随从回来了。

　　按照惯例，随从早上吃了甜粥和油条过去接男旦，就没看到人。

　　人命关天，他们赶紧去了顺天府。

　　顺天府衙役就开始找，然后去了侯府，侯府也觉得奇怪，因为侯府老爷刚纳了十三姨娘正新欢，所以晚上就没留男旦睡觉，封了一百两银子，给他拎了一只烤鸭子，还有两瓶泸州老窖，就着人送回了。

　　而且送他回来的侯府小厮，正好把人家送到胡同口，得了五两银子赏钱，开开心心回去找哥们吃面喝酒去了。

　　这面摊儿的老板，酒铺的老板，还有伙计的朋友，这大家都作证。

　　但是这个男旦就是找不着了。

　　02

　　顺天府尹把这个案子交给了刑名师爷，大湖。这是个落魄秀才，直隶人，为人细致。他总觉得这个案子蹊跷，秉承着‘人命关天’的信念，开始仔细探访起来。

　　男旦是吉祥班的班主，他养父也是师父是上一代班主，是个有名的男老旦，拿手戏是十二寡妇征西中的佘太君，南北都挂头牌的名角！年纪大了，娶妻生女，就归隐了，把生意交给了徒弟。

　　男旦师父住京郊的一个小院。大湖去访查，发现小院收拾的格外别致，搭着葡萄架子，种着各色花卉，不名贵，但是特别好看。院子中挖了水系，连着外面的小河，还用木头搭建了凉亭，做茶台。一妇人在院中，就着水盆给一个女孩子洗头发，正在用皂角和侧柏揉搓，这就是男旦师父的妻女。

　　师娘曾经是八大胡同里边桃叶院不是很红的红姑娘，去忠勇侯府打茶围的时候，同在那里唱堂会的师父认识了，后来忠勇侯府小舅子做媒，师娘赎了身，就嫁给师父，双双归隐了。日子过得平淡和睦，所以师父听大湖说男旦失踪的事情，觉得很是不可思议，也蹊跷。

　　因为男旦现在是鼎盛时期，抛弃戏班断自己财路这种事儿，脑子正常的人不可能做。

　　而且他也没私奔，因为他相好儿就是那个武生，他俩好是公开的，没人不让他俩好。

　　大湖就问这个师父，这个男旦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这是个孤儿。男旦他娘也是个苦出身，后街暗门子，实在养活不了儿子，就把孩子给卖到戏班儿，也算有口饭吃。她本来就有病，没过几年，人也走了。吉祥班还给她买了口棺材，好好埋了，没有扔乱葬岗。从那之后，男旦家里就没亲人了。

　　03

　　大湖走这一趟就得到一个信儿，就是师娘曾经是忠勇侯府小舅子保的媒，赎身脱籍嫁人。所以他回京之后就去找了一趟忠勇侯府的小舅子。

　　小舅子家门原本是郡王府，可是老爷子扯进倒卖军马案，致使宁国长公主的夫婿驸马薛氏于楼兰殉国，于是被褫夺爵位，抄了家，一来二去，吓死了。

　　小舅子的日子也是一落千丈。他本来同师娘是相好，落魄之后，靠着姐姐姐夫吃口饭，也就没闲钱赎姑娘，于是做了顺水人情，给她保了媒，自从师娘嫁人之后，没瓜葛了。

　　这几条线都断了，大湖就从侯府小厮送男旦回家的那个胡同口，一步一步向里走。他发现，在胡同口和男旦相好那个武生等他的小院之间，还有个院子，种满了奇花异草。

　　它的主人是位年轻的妇人。

　　她是宁国长公主的夫婿驸马薛氏第三个妾。

　　薛氏死了三年，上月正好出孝期。

　　驸马一共四个妾，名字分别是妆萝、旈婘、琼林、丝绯。

　　这第三个妾名字就是琼林。

　　薛氏死时过于年轻，长公主刚生了儿子，妾都无所出，于是出了孝，长公主询问了她们的意思，安排了前程。

　　那三人给嫁妆择婿，琼林一直喜好花木园艺，这些年就没断过，她于嫁人无愿，于是长公主给她置办了院落铺面，让她立女户经商。

　　大湖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感慨一下公主府出来的女，见多识广品味极佳，刚想走，就看见太湖石边上有两盆苍珠仙草。这是异常罕见的名品，可他在忠勇侯府也见过一盆，就在戏台子边上。

　　04

　　大湖看过话本子，开篇就是：天上的神女，人间的凡女，地府的鬼女，都思男人。

　　这位琼林未必不想再嫁。只是驸马薛氏人中龙凤，与他做过妾，再看其他凡夫俗子，未必入眼。

　　可男旦毕竟不同。

　　他是游园惊梦的杜丽娘，玉簪记的陈妙常，水斗中的白素贞。

　　男人眼中星河好夜闻清佩，妇人心中深闺梦里人。

　　大湖又去找忠勇侯府。

　　忠勇侯府也很糟心，一个是‘人命关天’，一个是他们和人家师徒两代人都有点香火情，也不想男旦没得不明不白，于是大管家请大湖到茶楼，好好聊聊，再说也感谢人家费心。

　　忠勇侯府有自己的花匠，可是给老夫人夫人小姐们还有沾亲带故的各家女眷们看的有一些尖货，就是琼林的苗圃种的。

　　大湖不太懂，他们家小舅子的老爹搞得人家琼林的老爷们儿都死了，这还能来往？

　　大管家则说高门大户联姻状况特别复杂，何况这个琼林只是驸马第三个妾，都不算是亲戚，只不过现在长公主认她，她就算长公主的人。虽然小舅子老爹跟驸马薛家有仇，但是侯府和长公主有亲，还是姑表亲。俗话说姑表亲辈辈亲，砸碎骨头连着筋。

　　那大湖就明着问，这个琼林有没有可能跟男旦有点什么不清不楚？

　　大管家特为难，这个不好说，他也不知道，他可以私下里问问。但是这种事吧，也不能明目张胆，人家要是清白的，这属于毁名节，琼林一个普通妇人，侯府肯定是不怕的，但是人家现在毕竟是长公主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好瞎折腾。

　　大湖很是感谢，大管家也知情，说他们是老爷手底下办事的，都不容易，互相帮衬帮衬。

　　大管家回府，找手底下一个嘴特别严，办事细密的小厮，暗自探访一番。

　　小厮查了三天，一无所获。男旦进府是老爷这边的人给接待的，琼林进府是夫人这边的人给接待的，他俩都不挨着。

　　大管家请大湖吃涮羊肉，热气腾腾，这俩一脸苦相。

　　店里进来一个小男孩儿，也就六七岁，进店找伙计，订一桌热锅子，羊肉，白菜，粉丝，木耳土豆白萝卜若干，还有麻将烧饼，送后街芝麻胡同。

　　大湖一听芝麻胡同耳朵一动，这是男旦那个相好，有名的大武生住的地方。

　　大管家一看，嗨，这是武生的儿子。

　　之前他去洛阳吃斋，修行了半年，赶上中原大旱，也是天作孽，饿殍遍野，他一身硬功夫倒也不怕流民，全须全尾回来了，捡了个孩子，也是苦命，父母都饿死了，武生就当亲儿子养了。

　　大湖就问，他们就没想着找个姑娘好好过日子？

　　大管家则说，好人家的姑娘不是实在揭不开锅，也不会进这行给人家做媳妇。生的孩子三代翻不了身。不说别的，就琼林家的大账房，多好的学问，就因为爷爷是梆子老生，他就不能考科举。他爷爷留了家底，吃喝不愁，就是身份不行。现在好了，他也算熬出来了，他儿子就没这禁忌。

　　大湖听着心中一动，琼林家的账房，是她请的还是公主府的老人？

　　大管家一愣，这个他不知道。

　　大湖给他夹筷子羊肉，我问问去。

　　05

　　大湖拿了块肘子，和武生的儿子坐男旦的院中凉亭，不远不近听着武生哭。

　　跟寡妇新丧夫一样。

　　人都说戏子无义，看来也不尽然。

　　“你爹这嗓子开得好，别人哭都是凄凄惨惨戚戚，你爹哭，那叫一个气吞山河，穿云裂石、声震九霄！俗话说，唱戏的腔儿，厨子的汤，这家卤肘子的汤不错，你尝尝。”

　　武生儿子接过去，吃着，叹口气。

　　“你爹和男旦叔，好多长时间了？”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好的我都不知道。”

　　“隔壁那院的姨，你认识吗？”

　　“不认识。”

　　“见过吗？”

　　孩子吃着肘子点了点头。

　　大湖又给他一条烤鸭子腿，“她们家大账房你见过吗？”

　　“见过。”武生儿子边吃边说，“有一次我爹和男旦叔吵架，那大账房就在旁边。”

　　大湖哦了一声，又问，“吵得厉害吗？”

　　“挺厉害的。我爹都摔桌子砸椅子了。”

　　大湖，“你确定他们摔桌椅是因为吵架，而不是你爹想要置办新家具？”

　　武生儿子摇头，“那是一套花梨木的桌椅，要是我亲爹娘没死，够吃一辈子。可是他们饿死了，桌椅也废了，我就搬到后街的暗门子里面，修补一下给那些姐姐大姨们撑撑场面，做生意也能多要几文钱。”

　　宁国长公主命硬。

　　她守寡的时候才十九岁。

　　驸马死得也挺壮怀激烈，足够封妻荫子，还请下一道丹书铁券。

　　可这些，于长公主也不过锦上添花。

　　她是今上最小的妹妹，太后掌珠。

　　所以就算侯府管家不说，可是谁都知道，琼林家的大账房肯定是公主府的老人了。

　　06

　　大湖跟着这位大账房，到西街，码头，肘子铺，花商行会，酒馆茶寮，……一无所获。随后，大湖跟着琼林到胭脂铺，果子蜜饯铺，杏仁豆腐、甜酒醪铺，……九王府。

　　九王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与宁国长公主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这位九王才情极出众，如果不是今上帝位稳固，他就能成另外一个宋徽宗。

　　其实宁国长公主才情也挺出众。按照祖制，驸马新婚三年不允许纳妾，不过死驸马薛氏四妾却原为公主府美姬，除了琼林善花草，其余三位擅琴，画，茶点美食。琼林的花木令人叹为观止，其余人的拿手绝艺，想必也能臻入化境。

　　武生的儿子又出来订热锅子，大湖问他，他爹怎么样。他说，他爹挺不好的，白天哭，晚上唱戏，依旧是大老板，挂头牌，座无虚席。大湖问他，你以后入梨园行吗？他说，不入，他爹让他读书，熬三代人，等他有了孙子，就翻身有望了，所以他爹要把三代人的钱挣出来，不能总哭。

　　大湖跟着武生儿子慢慢走，递给他个糖瓜，忽然问，你爹和男旦叔因为什么吵架？

　　“男旦叔想去宁国长公主府上唱堂会，我爹不让。”

　　大湖回顺天府核销茶酒肘子糖瓜钱，府尹大人有些肉疼。他一年俸禄不过百两纹银，又实在不忍刮地皮过甚，所以捉襟见肘。

　　“这个男旦的走失和公主府有关吗？”

　　“莫须有。”

　　07

　　顺天府尹同榜进士高升，外放学政，就在‘曲径通幽’组了个酒局，宴请同僚。

　　府尹带着大湖去了。

　　有一小旦，清唱新写的曲子，用的是《一枝花》的曲牌名，写了个怀故园。

　　曾漫步桃林柳岸，共流连石径溪泉。

　　那时光景真堪羡。

　　花前对饮，与鹤同眠。

　　渔歌唱晚，牧笛催还。

　　大湖心说，学政大人还没离京呢，这帮孝子贤孙挺能哭。

　　这小旦是吉祥班的，大湖和他聊了两句，说曲写得不错。小旦说，最近有些新曲子，都不错，其中有一个《奔月》更是妙极，被长公主看中，正在排演，那可是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大场面。

　　大湖等散了酒局，就同小旦他们一起去了吉祥班。男旦师父又回来重新拉磨，毕竟一大班子的人，张口就要吃饭。

　　男旦找不着了，他师父一直很担忧，他相好武生隔三差五地哭。

　　其他人，该看戏的看戏，该捧角的捧角。

　　这个曾经挂头牌的角，居然被淡忘了。

　　他就如同宣纸入江海，骨碎身消。

　　武生儿子一边吃着大湖给的松子糖，一边坐在小院大门后面，看着那家养花的姨。最近几天，她们家的阆苑仙葩如同流水一般被搬出去。听说公主府要做一个如同月宫仙境一般的游园会。

　　如果今上崩了，九王是宋徽宗，而宁国长公主就是另外一个宋徽宗。

　　朝政是不懂的，但是才情是出众的，书画是绝顶的，

　　可是这个仙境毕竟是仙境，凡人不得其门而入。

　　府尹老爷钻山打洞问遍了关系，就是打不开进公主府的门。

　　大湖只能领着武生的儿子，在外面，同拥挤的人群在一起，抬头看着漫天烟花。

　　这是巡防营在护城河上，领了公主的令，用红衣大炮放的烟花，一丝一毫燃放的都是军饷。

　　也没人觉得不妥。

　　忽然，众人高叫！

　　一神女，衣带当风，直冲九天。

　　一把好嗓，似千里之外，震碎琉璃瑶光。

　　唱：

　　一轮飞镜谁磨就？

　　照彻琼楼玉宇，印透银汉清波。

　　桂影婆娑，玉兔捣药，素女吹歌。

　　想当年偷吞灵药，别了后羿，辞了爹娘。

　　那人间烟火还在心头绕，

　　故园枫叶正红遍山坡，

　　偏我独守这广寒宫阙，听惯了天风过处桂花香落。

　　良夜恹恹，不醉如何？

　　大湖惊诧，因为武生的儿子惊呼，——男旦叔。

　　随后，烟花寂灭，神女消失了，男旦也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那是大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男旦。

　　“你爹和男旦叔究竟为什么吵架？”

　　武生儿子也学着他爹那样，开始叹气了，居然带着一丝的哭腔，“男旦叔说他面对我们这些人，他堵得慌。我们都是贱籍，要熬三代人，他不想等，他走了。”

　　男旦想一步登天！

　　他唱戏看多了话本，多少宰相家的姑娘，狐狸，仙女，见到美貌穷书生就忘了贞节，自荐枕席。

　　天上的神女，人间的凡女，地府的鬼女，都思男人。

　　长公主是寡妇。

　　她思凡。

　　有一次在侯府唱堂会，长公主就在台下，原本恹恹，看到他，她就醉了。

　　她才情一贯出众，想要做一出《奔月》，丰饶的《奔月》。

　　最后一幕的神女奔月，就是男旦这个模样。

　　他唱戏唱得当真好。

　　可是他是凡人，最后一幕他是奔不了月的。

　　天宫无人接引，地面无人兜底。

　　所以他就摔死了。

　　死了就死了。

　　反正是他自愿的。

　　低贱者承担骂名，她手都没脏。

　　这么丰饶的奔月已经完成了，如同满天绚烂的烟花终究归于寂灭。

　　又无聊了。

　　她恹恹的，不醉如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