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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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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这顿早饭吃得还算愉快,季松微主动找话题和谢司聿聊,努力让气氛没有一秒冷场。
她怕只要自己停下来,这种平衡就要被打破了。
直到吃完,她看着谢司聿杯中剩了一半的豆浆,忽然问道:“你现在喝豆浆还会反胃吗?”
“不会啊。”谢司聿说得轻松,“本来就不会,怎么可能有人对豆浆过敏。”
季松微点了点头,起身给谢司聿接了一杯温水。
她盯着谢司聿把那些大大小小的药片吞下,喉咙不自觉地跟着滚动,仿佛自己也在承受吞刀般的痛苦。
“你倒的水就是好喝。”谢司聿把杯子倒扣展示给她看,谄媚道,“真甜。”
她无奈:“少说一句话能憋死。”
谢司聿笑着,将早餐包装收拾干净,还不忘催促她:“我去卫生间躲着,你赶紧换上校服。”
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把“校服”两个字咬得很重。
就好像,穿上这身校服,就能回归正常生活。
季松微很快收拾好,两人坐谢司聿父亲的车上学。
开出医院时,谢司聿看着窗外,嘲弄道:“以后可不来这鬼地方了。”
他的声音是上扬的,陈述着一件理应很快乐的事情,却只有耗尽一切后的认命。
他两手搭在腿上,紧紧绞在一起,头迟迟不肯转回前方,喉结滚了一下。
季松微担忧地看着他,猜测他现在是怎样的表情。
谁都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可车里的谁都没有开口。
窗外景象飞速掠过,医院早被抛之车后。谢司聿渐渐将头靠在车窗上,看着无力又疲惫。
季松微不忍地低下头,不敢再看谢司聿。
很久之后,她轻声开口,接话道:“不来更好,谁喜欢来医院。”
谢司聿似乎很意外她打破平静,笑了一下,“对,全是病毒,脏死了。”
季松微也笑,两人谁也没有看对方。
车内又陷入了死寂,最后是谢父忍不住,打开了车载电台。
早间新闻开始播放,季松微好奇这是哪个频道,身体前倾想要看,却无意瞥见了副驾驶上倒扣的相框。
实木相框不小,几乎占据了整个座位。它被一块黑布罩着,却仍旧能够看出轮廓。
季松微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般迅速别开视线。
她靠回车座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想要忘却刚才的场景,却越想越清晰。
她甚至已经幻想到下一次看到它的时候,这种念头令她恐惧又痛苦。
她猛地拉下车窗,新鲜空气喷涌而入。
她任由呼啸而过的风刮蹭自己的脸颊,将头发吹得凌乱不堪。只有这样才能吹散方才的阴霾,将她的大脑冲刷。
她痛恨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举动。
如果没有上前,就不会看到谢司聿的遗照。
可她又很清楚谢司聿即将死亡的事实,她无法自欺欺人,也无法一味逃避。
她在学着直面结果,好好陪谢司聿走完最后一程。
“微微,车里开空调了。”谢司聿终于看不下去,轻声提醒她,“小心被吹成面瘫。”
季松微关上车窗,深吸一口气,对他笑了一下。
而后轻轻拉住他的手,没被拒绝。
到学校后,谢司聿再次成为人群焦点,被同学们围着慰问,座位周围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谢司聿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大喇喇地摆摆手:“低血糖低血糖,小事小事。”
说着还真从口袋中摸出一颗糖,丢入嘴里。
同学们都佩服他昨天居然能请假成功,他就又开始摇头晃脑唬人。
同学们在笑,谢司聿也在笑,季松微也在笑。
只是笑得比谢司聿还要牵强。
她突然想到,谢司聿之前骗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云淡风轻的样子,再加上他本身就顽劣不着调,随意一装便让人分不出真假。
谢司聿从小就爱骗她玩,长大了也是。
“不信你们问班长。”谢司聿话锋一转,笑嘻嘻地看向季松微,“对吧班长?我低血糖确实能请假吧?”
季松微回神,连忙道:“啊,对。”
谢司聿对她比了个wink,却暗中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松懈下来,又开始大张旗鼓地和同学扯皮。
而季松微却久久无法静心,听着谢司聿刻意拔高的声音,只觉得心如刀绞。
之前一样被蒙在鼓里的人,现在成为了谢司聿的“共谋”。
两节课后学校出操,广播一响起,季松微便又想到了昨天。
昨天也是这个时候,谢司聿的意气张扬化作噩梦降临。
她打了个颤,偷偷观察起谢司聿的脸色。
谢司聿似乎捕捉到了她的担忧,直接问道:“我今天可以去吗?”
他眼中是藏不住的期许——十七八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他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户外活动的机会。
季松微故作轻快地点头,肯定道:“当然。”
谢司聿开心地笑了,说:“微微,你真好。”
季松微潜意识里知道这句话不止一层含意,但她不愿再耗费精力深究。
她把风油精和湿巾装入口袋里,催促道:“快走啦。”
她特意跟同学换了位置,就站在谢司聿旁边。
体育老师还在主席台上大喊“没到的班级跑步前进”,谢司聿晃着身子看向季松微,眼中闪着狡黠:“不怕我晕你面前?”
季松微不假思索地说:“没关系啊,我会接住你的。”
“我逗你的。”谢司聿噗嗤一声笑出声,想伸手刮一下她的鼻尖,但碍于公众场合忍住了,“你怎么这么认真?”
季松微拉下脸,“不要开这种玩笑。”
“好好好。”谢司聿忙不迭道歉,“我对我的身体有数,放心。”
这句话季松微已经听腻了,且半个字都不信。
她怕带给谢司聿心理压力,不能总看谢司聿;但她又怕自己无法及时发现谢司聿的异样,还是忍不住转向谢司聿。
直到广播操结束,她才松了一口气。
“这么如临大敌?”散场后,谢司聿又欠兮兮地开始逗她,“你昨天都没来医务室看我,我还以为你不在意我呢。”
他语气戏谑,季松微却从他脸上瞥见一抹藏得极好的失落。
她想跟谢司聿好好解释,可又怕给谢司聿增添负担,只能四两拨千斤地和谢司聿开玩笑:“万一你看到我太激动了,又晕过去了怎么办?”
谢司聿就嘟囔起“说不过你”,故作郁闷地走了。
季松微看他噔噔蹬上楼,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变淡。
她跟在谢司聿后面回了教室,先去给谢司聿接了杯水,叮嘱他按时吃药。
谢司聿乖乖吞下十几粒药片,张大嘴巴让她检查。
她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谢司聿的脸,说:“闭嘴。”
谢司聿又乖乖闭嘴,把桌上的练习纸拿给她。
她看了一眼,问:“干嘛?”
谢司聿一脸天真无辜:“这道题不会做。”
季松微一看,是一道很基础的有机合成。
她难以置信道:“你说的是这道吗?”
谢司聿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什么,认真点头:“对啊,你化学那么好,给我讲讲呗。”
季松微本想再次向他确认没在耍自己,却忽地一顿。
谢司聿之前有一次无意提起过,书上的很多知识他都已经忘干净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重学一遍也无济于事。
那么,谢司聿很可能是真的不知道这道题怎么做了。
她拿起笔,觉得有千斤重。
谢司聿的化学即使不是最优势学科,却也学到了顶尖,之前和自己一起参加竞赛,成绩都很不错。
这样一个几乎天才般的人,到现在却沦落到连基础题都不会做的下场。
这场病来得太残忍,活生生剥夺了谢司聿的一切意气风发。
可谢司聿在学着接纳它,她也应该学会。
“这道题确实有点难度,我也做了很久。”她很快调整好情绪,笔尖在谢司聿的纸上勾画,“别看我,认真听。”
谢司聿忙不迭地将视线转回到题目上,很是捧场。
季松微慢慢地讲着,时不时观察谢司聿的神色,看他有没有听懂。
她是真的想教会谢司聿,即使她不知道这个行为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而谢司聿听得仔细认真,这就够了。
她完整地给谢司聿讲完,直到看谢司聿写出正确答案,才松了一口气。
谢司聿收回作业,突然道:“我昨天拒绝你,不是想让你难堪的。”
季松微没想到他会提起昨天那场荒诞的表白,一下子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我只是……”谢司聿抓了抓头发,欲言又止好几回,才继续斟酌着道,“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该在高考前分心,你说呢?”
季松微垂下眼,知道他说的不是心里话。
可是自己也不敢说心里话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她决定向前试探一步:“你是不是怕自己拖累我?”
谢司聿唇色泛白,没有回答。
死寂般的沉默,直直在她心中撕开一道永远无法填补的洞。
过了许久,她笑了起来,温柔地注视着谢司聿,说:
“可是和你产生羁绊,我才觉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