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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天亮了 ...

  •   天亮了,江凛和江砚都不在,我偷偷溜去了宴会。

      宴会里依然很热闹,水晶灯亮得晃眼,衣香鬓影、笑语喧哗混在一处,将偌大的厅堂填得满满当当,谁也没注意到我这个不请自来的人。那个梳着双麻花辫的女佣不知从哪儿抱来一套崭新礼服,安静地帮我换上,又细心地给我梳顺头发、盘了个发型,再轻轻扫上一层淡妆,一番收拾下来,我整个人都焕然一新,混在人群里,谁也看不出我是偷偷溜进来的。

      门开了,我原本只是随意地侧过身,漫不经心地回头瞥了一眼。

      可视线一落定,我整个人都顿住了。

      我在宴会厅门口看到了乔羽,她今日穿得光鲜亮丽,一身简约利落的素色长款礼裙版型端正,不艳不俗;黑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气质清隽又柔和,正含笑望着我,我走上前牵住了她的手。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见我……”我心中甜蜜,她含笑理顺我脸颊边的发丝。

      “答应过你。”她握住我的手,言笑晏晏地:“就不会食言。”

      洛伊站在门口。

      这位在整个圈子里都令人敬畏、气场慑人的顶级Alpha,平日里永远是一身笔挺冷硬的军装,肩线笔直,眼神锐利得能刺穿人心,自带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可今天,她卸下了所有武装,只穿着一件深色长大衣,料子厚重,却掩不住她身形里那股莫名的沉郁。领口随意敞着,露出里面一截柔软的米色高领毛衣,柔和的质地,反而更衬得她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她老了。

      但是她的眼睛依旧让人感到害怕。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又刺眼,直直打在她身上,把她本就因年纪与压力而显得苍老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那张一向冷硬、从不示弱的脸,此刻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淡了几分,平日里锐利的眼神被一层灰蒙蒙的雾霭盖住,看不出情绪,却比任何发怒都更让人窒息。她就那样安静站着,肩线微微垮着,没有了往日的强势,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像一块浸了水的铅,沉在空气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她怎么出现了。”我皱着眉思考。

      这几天她一直没有在宴会厅上来过。

      天光下,她的身形格外瘦削,骨架嶙峋,仿佛被岁月与战事抽干了血肉,只余下一身冷硬的轮廓。手上轻拄一支蔷薇雕花手杖,金属杖身泛着冷光,小巧精致,可她走得明显不稳,受伤的那条腿一落地便微微发颤,每一步都带着勉强撑住的虚浮。

      传闻她有一条腿曾在战舰上遭遇严重事故,落下旧疾。今日为了这场宴会体面,她没有用笨重的拐杖,只持着这柄细巧却稳固的手杖,明明脚步发飘、身形微晃,却硬是把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佝偻,强撑着一身不容侵犯的威严。

      满头银丝被梳得一丝不苟,挽成紧实的圆髻,深纹爬满脸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慑人。明明是垂垂老者,周身气场却冷硬如铁,只静静站在那里,便叫人不敢直视。

      按理来说,如今的科技早已不是古地球能想象。重伤肢体可以整条置换为仿生义肢,神经全接驳,触感、力量与真腿无异;濒死之人能送入深度冷冻舱,冰封百年再唤醒也依旧鲜活;就连精神体、意识与记忆,都能完整提取、编码、储存,哪怕肉身消亡,灵魂也能以数据形式长存。

      新人类的寿命被拉长到数百年之久,只要愿意,伤病、衰老、残缺,全都可以被彻底抹去。洛伊明明有无数种方式,让那条在战舰上废去的腿恢复如初。

      可她偏偏不。

      宁愿撑着一支精致却中看不中用的蔷薇手杖,宁愿在人前强撑着走不稳的脚步,也要把这道旧伤留在身上。看来,她认为那不是残疾,是勋章。是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证明,是她握着重权、冷硬专制的底气。

      她不屑用科技抹平伤痕——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是带着伤痛,也依旧能站在顶端的人。我认为,她是一个崇拜古老地球自然人类的教会人士,她这些与当今社会格格不入而古怪的习性,与传闻重叠。从前,我痴迷古地球那会,我和胡荚讨论过,她推测有一个教派。

      胡荚给教派的画像是,她们应该是崇尚自由,不崇拜科技,不膜拜永生,只信奉古地球最原始的自然人类。那些人固执地相信,真正的希望,从来不是用死板的机械把人修得完美无缺,而是带着原生的血肉、伤痕、脆弱与苦难,依然站立。仿生义肢、人造器官、记忆改写、精神体上传,在他们眼中,都是对“人”本身的亵渎。

      她们还坚信,人类女性,本就已经趋近完美。

      而教会的最高领袖,是那位只在顶层传闻中存在的教皇。

      第一性别,女性。

      第二性别,成谜。

      没有人知道她是Alpha、Beta还是Omega,她从未泄露过隐私与信息素,没有任何检测记录,连身份都被层层掩埋,只以“教皇”之名,支配着一群手握重权的信徒。

      希望教会的教皇,是整个稚星最讳莫如深的存在,公开场合仅留下过一次惊鸿般的影像,余下全是捕风捉影却又无人敢质疑的传闻。

      希望教会教皇,公开可查的信息少得近乎空白。只知她第一性别特征鲜明利落,从不掩饰,身形极高。一头极短的黑发,服帖、冷硬。下半张脸戴着面具,只露浓黑的眉与一双纯黑眼眸,深如无夜之暗,不见任何情绪。一身朴素的教会礼服,上身严裹,下着宽松长裤,靴子紧裹线条分明的小腿。

      唯一暴露在外的,是一双手——布满旧疤,指节坚硬。

      其余一切:姓名、年龄、出身、第二性别、信息素……全无记录。没有任何人知晓她的第二性别,信息素检测记录一片空白,仪器扫过她,永远是无波无澜的空白数据,是Alpha、Beta还是Omega,终究是无解的谜,世人只能恭恭敬敬称她一声,教皇。

      而这位神秘教皇麾下的希望教会,从不是只懂固守信仰的空泛教派,她们藏着足以撼动星际的隐秘力量,有着不为人知的铁血事迹。

      比如无人不知埃尔塔星的覆灭,世人皆说,那颗星球毁于连绵内战,毁于江凛的残暴屠戮,可鲜少有人知道,那场灾难背后,还有着希望教会的身影。当年埃尔塔星研究所秘密进行反人类的精神体剥离与仿生改造实验,最终引发惨绝人寰的核泄露,辐射肆虐,生灵涂炭,整颗星球被毒雾笼罩,沦为人间炼狱。是希望教会的教徒,在江凛的屠戮与核辐射的双重绝境下,悄无声息深入埃尔塔星,执行了一场无人知晓的行动——悄无声息捣毁了那座罪孽深重的研究所,又以教会独有的隐秘手段,彻底封锁了核泄露的源头,将那场足以蔓延至整个星际的灾难,死死摁在了埃尔塔星之上。

      这些东西相当沉重。

      这段秘辛,没有官方记载,没有权贵提及,唯有一位不知名的战地记者,曾冒死拍下过零星画面,留下过几句残缺的记录。可那位记者的信息,同样寥寥无几,只隐约能推测,胡荚猜测那或许是一位性情坚韧的女性Beta,在留下那段记载后,便彻底销声匿迹,再无踪迹,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我和她各持己见。

      我们谁都没有说服谁,我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没人知道这场行动是教皇亲自授意,还是教会教徒的自发之举,可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那位端坐于教会顶端的女人。她坚守着古地球自然人类的信仰,拒绝一切科技亵渎肉身,一手又默许教徒踏入炼狱,通常以极端手段终结罪孽,守护星际安宁。

      她神秘、狠绝、虔诚,无人看透她的心思,无人知晓她的目的,只知道,希望教会因她而存在,而那些不为人知的救赎与罪孽,也皆由她而起。

      我和胡荚也曾经猜测,洛伊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她与新时代格格不入的固执、冷硬、守旧,她对伤痕的沉默坚守,她对肉身原生性的敬畏,全都不是性格,而是信仰。

      她不是不能痊愈。

      她是,不愿。

      洛微站在她半步之外,不远不近,姿态若即若离。她一直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却挡不住眼底一片通红,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湿意,明显是刚狠狠哭过。肩膀微微发颤,却又死死咬着牙克制着,不肯发出一点声音,那副强撑着不崩溃的样子,恐怕见过的人都会怜惜。她没看洛伊,也没看我,整个人陷在自己失控的情绪里,又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束缚着,连哭都不敢放声。

      我搞不懂她现在在想什么。

      一老一少,一个沉默得像压顶的乌云,一个隐忍得像即将决堤的潮水,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沉又酸的压抑,几乎要将人裹住。

      就在将要擦肩而过的瞬间。

      她突然逼近我,态度强势,目光像剑一样。

      “林欧?”

      洛伊靠得太近,那股带着侵略性的气息让我浑身发紧,心里一阵不适。我下意识松开了牵着乔羽的手,往后轻轻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一段正常又安全的社交距离。

      “……”我保持沉默,乔羽好像在发呆,也有可能在思考,我有些羞耻,感觉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我不服气的瞪着洛伊,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怕我说的她不满意。

      更怕她对乔羽不利。

      有人猜测,洛伊是旧时代遗留下的贵族。

      自古地球崩毁之后,残存的人类跨越星海流亡,在陌生星域落地生根,建起了延祚王朝——那是鸢尾一世之前,最腐朽昏聩、却也曾疆域辽阔的旧时代。带着古地球沉淀千年的迂腐礼制与等级沉疴,一面守着僵化教条,闭目塞听,自命天朝上邦;一面又凭着先发优势,疯狂向外扩张征伐。铁蹄踏碎一颗颗无主星球,烧杀掠夺,奴役原住民,将邻近星域尽数纳入版图,靠着血腥掠夺撑起皇室与门阀的奢靡。朝堂之上贪贿成风,权贵结党营私,层层盘剥之下,境内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也正是在这样的时代,那种扭曲病态的贵族Omega教养被推至顶峰,温顺隐忍、全心侍奉、哪怕受尽折辱屠戮也不敢反抗,成了权贵眼中最体面的附庸,被大肆推崇。

      那时的星海,远未形成如今的秩序,群星被割据,弱肉强食。

      旧王朝占据中央星,疆域最广,却外强中干,腐朽透顶,靠着横征暴敛与武力威慑周围星球。

      更远的星海深处,还有隐匿的新人类,被称为虫族,与游离在秩序之外的海盗星域,各自盘踞,互不干涉。

      旧王朝靠着早期侵略,占据了最富饶的邻近星域,也就是如今稚星继承的疆土。可它空有辽阔疆域,却无治国之能,对内压榨,对外虚骄,一次次错失星际发展之机,科技停滞,军力腐朽。压迫愈深,反抗愈烈,境内叛乱四起,外邦又虎视眈眈。

      最终,这座靠着糟粕礼制与血腥扩张撑起的王朝,在内忧外患中轰然倾颓,旧帝被推翻,王国付之一炬。那段腐朽、暴虐、充满压迫的旧时代彻底落幕,而它曾经疯狂侵占、染满鲜血的星域,几经更迭,最终落入稚星手中,成为了新的疆域。星海间的势力格局,也在延祚的废墟之上,重新洗牌,慢慢走向新的秩序。

      或许是我不说话的这几秒,洛伊更生气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我天马行空地东想西想,依旧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在宴会厅门口正与洛伊对峙,空气紧绷得几乎要裂开。她虽腿脚微跛,走路时身子微微一摆,可那份从上一任帝朝沉淀下来的老牌将军果然有气场,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目光锐利地锁住我,声音低沉而冷:“昨夜,你是不是在乔羽的房间过的?”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忽然撞来一道冷硬的身影。力道不重,却带着长途星际跃迁的颠簸感,还有挥之不去的硝烟与暗红血腥气。

      是陆惊寒。

      这几天光脑推送全被她占满了——现任执政官江凛一手亲自栽培、属意继承的人,刚带队强行连续跃迁,从边境垃圾星风尘仆仆赶回来。那群被星盗与权贵联手掳去做采矿奴隶的人,是她不顾各方施压,硬闯死地救出来的。战地照片一曝光,满城风雨,有人捧她,有人骂她。

      而眼前的陆惊寒被人称为小江凛。

      而洛伊,却是当年和江凛并称双子将军的人。双腿未残时,她两人一同上阵杀伐,齐名星际,论辈分论威望,本就与江凛平起平坐。陆惊寒自然不敢有半分倨傲,立刻收了一身杀伐之气,对着洛伊微微低头,郑重地回了一礼。

      “上将,日安。”

      她身姿高挑凛冽,是气场锋利的Beta,一身征战的军装未换,衣摆还沾着未干的血渍与星尘,刚从尸山血海里脱身,就直接闯入了这场体面的宴会。

      她和光脑上那些被神化、被抹黑、被剪辑过的形象完全不同,真人更沉默、更孤寂,也更刺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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