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琳沅

85、逻辑褶皱中的锚点

　　支援小组赶到时，韩旭和金琳正坐在车间外一段倒塌的水泥管上，肩并着肩。金琳的数据板已经收起，她微微仰着头，望着城市边缘那片被工业微光染成暗橘色的夜空。韩旭靠着她，青铜齿轮重新贴身放好，暖意隔着作战服隐约传来。

　　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交手中，金琳模型计算的精确与韩旭直觉般应对的默契，让他们彼此都看到了对方更深层的一面。那是超越言语与理论，在生死边缘淬炼出的绝对信任。

　　“你们的现场报告已经同步到研究所数据库。”支援小组的负责人，一位沉稳的中年女研究员，查看了被破坏的装置残骸，眉头紧锁，“‘革新会’的技术迭代速度超出了预期。这个发生器的设计……很激进，试图用最小的代价撬开一道稳定的缝隙。多亏你们阻止得及时。”

　　她转向韩旭，目光锐利：“报告中提到你直接干扰了‘裂缝’的形成。具体描述一下感知。”

　　韩旭组织了一下语言：“不是‘看见’，也不是‘听见’，更像是一种……触觉延伸。我通过‘钥匙’去感知那片区域，能‘摸’到正常空间规则的平滑，而那个正在形成的‘裂缝’边缘，是毛糙的、逆反的、试图扭曲的。我只是……强行把我所理解的‘平滑’规则‘按压’过去，让它暂时无法自洽。”

　　女研究员若有所思地点头，快速在手持终端上记录。“‘定义’权能的初步体现……虽然还很微弱，但方向明确。回去后需要做详细评估。金琳博士，”她又看向金琳，“你对装置结构的瞬时弱点分析，速度提升了零点三秒，模型有优化？”

　　“临场应激微调，”金琳平静地回答，耳根那抹淡红早已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专业，“结合了韩旭反馈的‘触觉’数据，丰富了边界条件参数。”

　　女研究员看了看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人，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很好。现场我们会处理。你们先回去休息，明天上午九点，到A3分析室做详细汇报。”

　　回程的车上，换了金琳开车，韩旭坐在副驾。城市的灯火逐渐稠密，将工业区的荒凉抛在身后。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累吗？”韩旭问。

　　“有点。”金琳坦白，手指轻敲着方向盘，“高精度模型长时间维持，精神消耗比预想的大。”

　　“回去泡个热水澡，早点睡。”韩旭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你呢？”金琳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直接干扰‘裂缝’，负担不轻吧？”

　　“还好，‘基石’在缓慢补充。”韩旭活动了一下手指，“就是有点……饿。”

　　金琳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研究所食堂这个点应该还有热餐供应。或者，”她停顿了半秒，“去我那里？冰箱里还有食材，可以煮点面。比食堂的快。”

　　这个邀请很自然，却又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亲昵。经历了工厂里那生死一线的默契和短暂的温情流露，独处的空间似乎成了顺理成章的延续。

　　韩旭心头一暖。“好。”

　　金琳的住处离研究所不远，是一套简洁而充满秩序感的公寓。所有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书架上多是高深的数学、物理著作和一些前沿期刊，唯一略显生活气息的，是窗台上几盆长势很好的绿萝。

　　她让韩旭在客厅休息，自己很快换了居家服，走进开放式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她挽起袖子，洗菜、烧水、煎蛋，动作利落。韩旭靠在厨房门边看着，觉得这一刻的她，比在研究所里全神贯注建模时，更让人移不开眼。

　　“很快就好。”金琳没有回头，似乎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两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很快上桌，金琳还额外切了一小碟泡菜。简单的食物，却香气扑鼻。

　　面对面坐下，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眉眼。安静地吃了几口，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战斗和夜间的寒气，也缓和了紧绷的神经。

　　“今天……谢谢你。”金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面条，“在工厂，你冲过来的时候。”

　　韩旭抬头看她。“说什么谢。我们是搭档。”

　　“不止是搭档。”金琳抬起头，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外壳，流露出罕见的、直接的情感，“你知道我的意思，阿旭。”

　　韩旭放下筷子，伸手过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轻轻握住。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而认真，“所以，更不需要谢。保护你，对我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你计算我的行动轨迹，为我寻找最优解一样。”

　　金琳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手握紧。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变得无比坚定。

　　“以后，”她说，“我的模型里，会永远把你作为最重要的核心变量。”

　　韩旭笑了，那笑容温暖而明亮。“我的‘直觉’，也永远会先寻找你的坐标。”

　　吃完面，韩旭主动收拾了碗筷。时间已经不早，他该离开了。

　　走到门口，金琳送他。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光线柔和。

　　“明天见，琳。”韩旭说。

　　“明天见。”金琳点头，顿了顿，又补充道，“路上小心。”

　　就在韩旭转身要走的瞬间，金琳忽然上前一步，极快地、轻轻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韩旭愣了一下，随即笑容绽开，眼里盛满了星光。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晚安。”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韩旭走在寂静的楼道里，脸上仿佛还残留着那轻柔触感的温度，心中被一种充盈的、踏实的感觉充满。

　　夜色依旧深沉，城市依旧潜伏着未知的威胁。但此刻，韩旭觉得，只要两人并肩，无论面对的是扭曲现实的逻辑污染，还是试图打开深渊之门的“革新会”，他们都拥有了战胜一切的勇气和力量。

　　因为他们不仅握住了彼此的双手，更将彼此，刻入了自己世界的核心规则之中。那是最坚固的契约，也是最温柔的堡垒。

　　回到研究所的临时宿舍，韩旭躺在床上，青铜齿轮贴着胸口，传来平稳的暖意。他闭上眼睛，工厂里那黑暗孔洞的触感、金琳专注的侧脸、她指尖的温度、还有离别时那个轻吻……各种画面和感觉交织。

　　明天还有汇报，还有新的挑战。但此刻，他心中一片宁静。

　　他知道，自己守护的，不仅仅是一个世界的“平滑”规则。

　　还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