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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得血灵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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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深处的光线愈发昏沉,油布棚下悬着两盏青幽幽的灯笼,映得摊上那些瓶瓶罐罐都透着几分诡谲。
摊主是个身形瘦削的男子,脸上戴着一张描金狐面,遮住了大半容貌,只露出一双细长含笑的眼。
旁人摊位前都吵吵嚷嚷,唯独他这儿静悄悄的。
摊主抱着手臂,默默打量着两人,突然开口道:“在下千面狐,两位客官可有什么需要的?”
柳岚音一扫,突然顿住,目光落在他摊角落那株通体赤红的灵芝上。
“掌柜,这是血灵芝?”她脚步顿住,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千面狐挑眉看她,指尖在木案上轻轻敲了敲:“姑娘好眼力,此物生于极寒之地,十年方得成形,万金难求。”
谢绛亭站在她身侧,扫了那灵芝一眼,眉峰微蹙。
这么个灵芝,竟然还万金难求,柳岚音打听这个做什么?
他刚要开口询问,便见柳岚音已从袖中摸出几十锭沉甸甸的银子,排在了案上:“这些为定金,可够?”
千面狐也不啰嗦,麻利地用锦盒将血灵芝装好,又叮嘱一句:“姑娘慧眼识珠,这血灵芝是急用之物,此次便先让你带走。只是这东西需得配着温性药材同服,切记不可贸然单用。”
“多谢。”柳岚音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点了点头,转身欲拉谢绛亭往外走。
“你买这东西做什么?”谢绛亭格外疑惑。
柳岚音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面具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随即轻哼一声:“与你何干?我乐意买,难不成还要向你报备啊?”
又是这副嘴硬的模样!!!
谢绛亭被她一噎,心头的疑惑更甚,见她着急出去,他停在原地挑了挑眉:“咱们还出不去。”
“啊?为什么?!”柳岚音被两个大汉拦住,不得不又退了回来。
谢绛亭压低声音解释:“黑市规矩,凡是买了此处的东西,都要听完摊主的一柱香推销才能走……”
柳岚音诧异,转身,就见千面狐搬着两个凳子过来:“两位请坐。”
他打量着两人,自信地翘了翘嘴角:“两位是新婚小夫妻吧?”
两人慌张摆手,千面狐装作没看见。
“我看人从来没有看错过,哈哈,这几样宝贝不错,给你们小夫妻好好介绍一下。”
一柱香燃起来,千面狐拿起一个拇指大的青瓷小瓶。
柳岚音好奇,仰着头细细观察。
那瓶身上绘着歪歪扭扭的醉仙图,瓶口塞着软木塞,塞子上系着根红绳,绳头坠着颗小铃铛,晃一晃叮当作响。
柳岚音用胳膊碰碰旁边的谢绛亭:“这是什么啊?”
谢绛亭脸色不太好看。
千面狐突然就说起了贯口:“看看咱这乾坤醉,不起眼的小瓷瓶,藏着通天的好本领!无色无味融茶汤,半点痕迹不留藏。三钱放倒猛张飞,五钱醉倒俏娇娘。不呛喉,不伤肠,睡时安稳似梦乡。南来的北来的,走江湖的跑商的,备上一瓶揣腰间,保你遇事不慌……”
谢绛亭不屑地嗤了一声:“不就是瓶迷药么?说得这么夸张。”
千面狐摇摇头,又拿起一个雕着缠枝莲纹的乌木盒子。
盒盖轻轻一旋,便露出里头衬着的红绸,绸子上卧着三粒红豆般大小的药丸子。
千面狐把盒子举到谢绛亭眼前,挑眉道:“那这个呢?”
柳岚音眨眨眼,她又不知道是什么。但看谢绛亭,好像也有点懵。
千面狐更得意了,盒子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
在说之前,他还先清了清嗓。
“看看咱这合欢散,小小一包妙难言!清水里头化得快,茶汤酒中藏得严!不苦不涩没滋味,入口只觉一丝甜!羞答答的娇娘抿一口,眼波流转带春烟。闷沉沉的郎君沾一点,心头火起意绵绵!解心结,续情缘,宿怨冰消蜜样甜!走江湖的侠客带一包,遇着佳人好结缘;守空闺的娇娥备一份,盼得良人夜不眠!价不贵,效又显,错过今日难再捡!”
千面狐慷慨陈词完,看向两人,只见两人都侧着身子,中间空得能再盛下一个人。
谢绛亭咬牙切齿地盯着香,才燃了一个头儿。
千面狐尴尬一笑:“太……太烈了?没事,我这儿还有不那么烈的。”
他拿起一个竹编小簸箕,笑着介绍:“这是听话散,这个也好用。”
谢绛亭抬了抬手,没阻止了。
千面狐又开始了:“瞧一瞧咱这听话散,小小一包赛神仙!凉水能溶酒能掺,无色无味藏得严!三钱下肚眉眼软,五钱服下话全坦!问啥来啥不隐瞒,桩桩件件吐真言!不贵不贵真不贵,错过今朝难再见!客官您来上一包,保您遇事不费难!”
谢绛亭“啪”把香给掰断了,拉起柳岚音就走。
柳岚音有些恍惚,跟着他走了出去。
两人出了窄巷,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肩头。
柳岚音拢紧了怀里的锦盒,被谢绛亭推上了马车:“你先回去。”
“你要去哪儿?”柳岚音掀开车帘。
“你管我?”谢绛亭下意识说,又垂了垂眼,“你先回去吧,别忘了,你之前答应我的……”
柳岚音将帘子放下来,声音闷闷的:“哦。”
谢绛亭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行远,眉头越蹙越紧。
他沉吟片刻,终是折返回身。
棚下的千面狐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摊位,见他去而复返,挑了挑眉:“这位公子去而复返,可是还有什么要买的?”
谢绛亭走到案前,声音低沉:“方才那个血灵芝,是治什么病的?”
千面狐闻言,眼中闷过一丝了然,指尖摩挲着狐面边缘,似笑非笑:“血灵芝最擅修补脏腑亏损,还能压制顽疾复发。只是药性太烈,若非身子亏空到了极致,或是得了什么难治的沉疴,谁会冒险用它?”
谢绛亭的心猛地一沉。
柳岚音素日里看着活蹦乱跳,嘴皮子比谁都利索,可刚刚她好像咳嗽了一声?对,是咳嗽了一声!
当时只当是小恙,如今想来,竟隐隐有些后怕。
他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只觉得方才那点寒风的凉意,竟透过衣料丝丝缕缕地钻进了骨子里。
千面狐看着他骤然沉下来的脸色,轻笑一声:“小公子放心,刚刚那姑娘看着精气尚可,想来还不是最糟的时候。”
谢绛亭没再答话,转身快步出了黑市。月色落在他肩头,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乌木面具,耳尖不知何时又泛起了红。
原来……她不是贪玩,也不是胡闹。
他想起方才她揣着锦盒时小心翼翼的模样,想起她方才嘴硬的样子,心头竟漫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罢了。
谢绛亭低叹一声,脚步渐缓。
往后,便对她好一点吧。
谁让她生病了呢。
谁让自己可能是她未来的姐夫呢。
过了几日,柳岚音又收到了李丞相的帖子,邀她到府上去参加咏梅诗会。
柳岚音兴致极高,倒不是她对诗会有什么兴趣。
一是因为沈小娘子最爱梅花,她用了血灵芝,现下已有好转,可仍旧不能出门,柳岚音打算折一支最好看的梅花给她带过去;二是因为,旬假已经不剩几日了,她想在回书院前再痛痛快快玩一日。
暖阁里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梅香混着酒香,氤氲得人醺然欲醉。
李丞相依然坐在主位,面容和蔼:“诸位小友不要拘谨,赏梅作诗,饮酒取乐,尽兴即可。只是……老夫有句浅言相告,此乃雅集,贵在澄澈本心,还望诸位莫要存了旁的计较,勿将俗世尘嚣里的腌臜手段,污了这满院的梅香。”
旁人都有些懵,不过只是叮嘱之言,几人便纷纷承诺行礼。
柳岚音同谢绛亭对视一眼,又移开视线。
今日阿姐和书远哥哥都没有来,柳岚音不知道要干什么,便盯上了桌案上的那樽青梅酿。
这酒看上去不错,就不知道尝起来如何。
她刚要伸手去够,一个小丫鬟突然走了过来:“柳二小姐,冬日饮汤暖身,比烈酒合宜。”
说罢,那丫鬟便手脚麻利地将柳岚音面前的酒樽换了去,案上只余下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
汤色清亮,飘看几颗枸杞和蜜枣,闻着满是清甜的药香。
柳岚音愣住了。
这是有人要算计她了么?
还做的这么明目张胆?
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挑眉看向那丫鬟,那丫鬟福了福身便匆匆退了出去。
柳岚音捻起汤匙搅了搅碗里的汤,温热的触感透过骨瓷碗壁传来,暖了指尖,却叫她心头更懵。
谁会这般多管闲事,平白给她换汤?
她环顾四周,大多数人都在谈笑吟诗,没人注意到她这边。
柳岚音正蹙眉思忖,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的谢绛亭。
他正襟危坐,坐得实在是有些笔直,不太像他。
柳岚音轻咳一声,偏了偏身子,指着那碗汤羹:“是哪个呢?莫不是见我今日穿得单薄,才特意关心我的?”
谢绛亭别扭地瞪着她:“你喝不喝?你不喝,我就喝了。”
柳岚音撇撇嘴,收回目光,望着碗里的养生汤,终究还是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甜润的滋味漫过舌尖,暖融融的,竟叫人莫名的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