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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瓶喻隐 ...

  •   “哦?”谢书远眼底含着笑意,目光掠过他紧绷的下颔线,“我瞧你神色不定,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谢绛亭喉结滚动,狠狠瞪了哥哥一眼,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转身往寺内走:“哪有什么心事,快些供灯罢。”
      寒风掀起他的衣袂,露出他微微发烫的脖颈。

      谢书远无声地笑了笑,朝另一个方向说了一声:“柳二小姐。”
      谢绛亭猛地顿住脚步,脊背僵了僵。
      柳岚音提着裙子跑过来,毛绒绒的披风翻飞,她满脸笑容:“书远哥哥,好巧啊,你也来法华寺……”

      她突然认出了谢绛亭的背影,他一动不动,墨发在风中朝自己的方向飘飞而来,柳岚音不自觉便红了脸,僵在了原地。

      谢绛亭猛地转过身来,双眼死死锁住她,语气却不善:“真是晦气,出门就遇到扫把星。”
      柳岚音蹙了蹙眉,立刻气上心头,翻了个白眼:“彼此彼此,看到某些人就倒胃口。”

      又开始了。谢书远摇了摇头,由小沙弥引着,先进寺中去了。
      两人还在吵。
      “喂,‘倒胃口’,你来这寺中,是不是来找我阿姐的?嘿嘿,落空了吧,我阿姐今日根本就没有来,哈!”
      “你这个‘扫把星’,你来不也是因为我阿兄么,你不会是要求佛祖……”

      两人对视,突然都顿住了。
      下一秒,两人拔腿快跑,直奔大雄宝殿。

      柳岚音跪在蒲团上,大声许愿:“佛祖保佑,让书远哥哥平安健康,早日……”
      “早日看清某些人的真面目是吧?”谢绛亭在旁边阴阳怪气。
      柳岚音气得站了起来:“谢绛亭,你故意的是吧?”

      “我只是实话实说,”谢绛亭慢条斯理地磕头,“汀月姑娘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妹妹?!”
      “书远哥哥温文尔雅,比你这个自大狂强一百倍!”
      “汀月姑娘才貌双全,你这种泼妇根本比不上一根头发丝!”

      ……

      两人越吵越凶,小和尚进来劝架:“两位施主,寺庙内不可喧哗。”
      两人同时熄了声:“抱歉。”
      小和尚双手合十,回了礼:“阿弥陀佛,谢二公子先同我来,柳二姑娘请先在此地等候。”

      两人隔空互瞪一眼,一个缓慢起身,一个闭眼许愿。

      干冷的风卷着枯叶扫过禅院的青砖,谢绛亭心不在焉地跟着小和尚踏过结着薄霜的小径。
      禅房未燃炭火,却因窗棂挡了寒风,透着几分融融的暖光。檀香混着干燥的木气,驱散了周身的冷意。

      小和尚领谢绛亭进来:“阿弥陀佛,师父,谢施主来了。”
      住持点点头,指了一处蒲团:“谢施主先坐,等老衲一下,老衲要先将这白玉瓶擦拭干净。”
      谢绛亭坐了,看他的动作,一会儿,他却移开了眼睛。

      那玉瓶莹白如凝脂,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瓶身缠枝莲纹细若游丝。
      住持不急不徐,指尖捏着一方素白软绸,指法缓而柔,先从瓶口拭起。
      拇指轻按,食指顺势贴合瓶沿弧度,力道匀净。

      擦至瓶颈,纹路细密难拭。住持微微蜷曲指尖,顺着纹路细细摩挲,指腹因用力泛起浅浅的粉白。
      玉瓶中部饱满,他手腕轻转,慢慢包裹。轻绸如流水般缠住瓶身,一来一回间,暖光在瓶身流转。
      谢绛亭望着那双手,蓦地失了神。

      修长干净的手,带着灼热的温度……抚过她的鬓发时,指尖微凉又缠人,顺着颈侧滑下,越过雪山红梅,越过平坦腹地,最终落到一处,极尽缠绵。
      住持已拭至瓶底,拇指细细摩挲凹槽处的微尘。玉瓶在他掌心流转,微微发出细细碎碎的哭响。
      谢绛亭喉间发紧,脸颊骤然烧得滚烫,连耳尖都泛起了绯红。

      “施主久候了。”住持抬眼,目光平和无波。
      谢绛亭猛地回神,慌忙垂眸躬身。

      住持将白玉瓶轻置于案上,玉光映着他平和的眉眼。
      “谢施主请看此瓶,莹白通透,非一日雕琢;尘埃覆身,亦非一时积聚。人与人间的缘分,便如这瓶上的云纹,早由因果织就。因生果,果孕因,循环往复,皆是天意。”
      他指尖轻叩瓶身,声响清越:“缘来不拒,缘去不追。如这玉瓶,坦然受了匠人打磨,便成温润之器;坦然受了尘埃覆染,便有今日擦拭之净。施主心中执念,亦是因果流转,坦然面对,方能如这玉瓶般,守得本真,见得清明。”

      谢绛亭心存凝虑:执念?他有何执念呢?
      他没问出口,住持却笑了:“施主之后自然就会明白的。”

      *

      柳岚音求到了平安符,便匆匆去了沈家。
      丫鬟领着她穿过回廊,廊下的红灯笼蒙了一层灰败。
      两人轻轻进了沈蝉衣的卧房,帐幔低垂,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似风中的残烛,连柳岚音靠近的脚步声,都没能让她动一下。

      柳岚音心头一紧,收于袖中的平安符瞬间失了温度。
      她记得昨日来看时,蝉衣虽也病着,却还能拉着她的手说几句话,怎么才一日不见,竟重到了这般地步?
      沈蝉衣的贴身女侍彩蝶端了药碗进来:“柳二小姐,请在外间稍等,小姐要喝药了。”

      柳岚音强忍着鼻尖的酸涩,点了点头,退了出去,在回廊的拐角处看见了沈夫人。
      沈夫人眼下乌青,鬓边添了几缕银丝。
      往日里端庄华贵的妇人,此刻眼眶红肿,一见柳岚音,强忍的泪水便再也绷不住了,顺着脸颊滚落。

      “岚音,我的蝉衣……怕是熬不住了……”沈夫人攥着她的手,指节冰凉,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与她父亲怕民间的郎中看得不准,太医院的御医也请了好几拨,都说唯有血灵芝能吊住她的性命。可……可太医院的药材库里,根本没有这东西啊!”

      柳岚音心头一沉:“刚刚彩蝶端着的药……”

      “补药而已,没什么用的。”沈夫人闭了闭眼,“要想救蝉衣的命,非血灵芝不可。”

      柳岚音急急取了腰间荷包:“这是我攒的银子,伯母……”
      “不是银子的问题。”沈夫人摇摇头,“我们求了太医,问遍了京城的药铺,可他们都说……血灵芝是禁售的药材,民间根本不许售卖。”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泪水打湿了衣襟:“她父亲急得满嘴燎泡,已经派了最得力的人手去西域采买。可西域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至少要半年……岚音,你说,蝉……蝉衣,她怎么等得起这半年啊……”

      寒风从回廊的缝隙里钻进来,柳岚音望着沈夫人悲痛欲绝的模样,揣着的平安符硌得手心生疼。
      这薄薄的一纸符篆,如何能敌得过生死难关?!
      柳岚音咬了咬嘴唇,安慰道:“伯母,蝉衣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蝉衣一定能挺过去的。”

      沈夫人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心:“对对,蝉衣有天向着,定能……”
      她想到一事,嘱咐道:“岚音啊,蝉衣得血枯症的事,千万别告诉别人了。这病……若是以后蝉衣病好了嫁人……怕是……”
      柳岚音点点头:“伯母,我明白,我谁也不会说的。”

      “另,若是有人问起蝉衣,你便说她回了颖州老家吧。”
      柳岚音颔首。

      *

      从沈家出来,柳岚音又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太医院没有,民间药铺不卖,去西域采买来不及……
      到底在哪里能买到血灵芝呢?

      柳岚音这几日都没有出府,把自己困在屋子里,窗前的雪已经完全融化净了。
      红菱知道自家小姐的情绪变化是因为沈小姐,可她又不知道沈小姐到底是怎么了,便找了个空闲,到街上去打听打听。
      沈小姐的事没打听出来,但红菱知道了另一件事。

      “小姐,你还记得那个陈姑娘吗?”
      柳岚音正在翻腾医书,闻言抬起头来:“陈雅君?”
      “对,她今日出嫁了,我刚刚看到了喜轿……”

      柳岚音蹙了蹙眉,她与陈雅君并不熟,甚至还可以说有过小的过节。
      可大户人家嫁女,那也是有媒有聘,锣鼓喧天,绝不会只有一顶喜轿,如此匆忙。
      “陈姑娘像是……抬府做姨娘的。”红菱道。

      “谁的姨娘?”
      红菱想了想:“许是孙家,隐约听别人谈论了几句。”
      孙家在宫里出了个孙美人,也算挤进了皇室外戚之列。不过听闻那孙家公子极为好色,常年流连烟花柳巷之地,家中妾室成云,绝不是什么良配。

      柳岚音呼出一口气,她最后一次见到陈雅君,就是在李丞相办的冬日诗会上。
      “陈小娘子在家中不受宠爱,平日里连赴宴的资格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她便想钓一郎君……”
      “她中了颤声娇,颤声娇是黑市里最阴毒的脏东西……”
      “黑市里面什么都卖,来历不明的古董、宫廷流出的首饰,还有虎骨、犀角这类禁售药材……”

      柳岚音猛地站起来,提裙往外跑。
      “小姐!小姐!”红菱吓了一跳,“小姐,你这是要去哪里呀?小姐——”
      “外面冷,披件衣裳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玉瓶喻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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