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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迎得郎来入绣闱 ...


  •   世事若白驹过隙,浮云遮霞,日影流辉,恍惚间便是一年春季。凝冰化水,又到了最冷的日子。

      赵匡胤心在天下,公事繁重,纵然如今已互通心意,仔细算来也是聚少离多,多半时间仍在筹备对北汉和辽的战事,更是号召全宫上下行尚俭之风,以做表率。

      故而李煜如今很少再命人燃起紫檀。

      一是北国少见紫檀,更少见适做香的紫檀,紫檀便是贵比黄金,亡国之君用此物……虽说他二人的关系,宫中人心知肚明,然非议如云烟,李煜见不得赵匡胤批折时的蹙眉——剑眉便应当是挑起的潇洒放荡,做不得愁态的。二是赵匡胤根基不稳,众臣斥责自己,以他的性子定然是横眉冷对君臣不和,出了乱子,涂炭的是天下百姓。

      然天寒难耐,纵使主子不说,眼尖的侍仆仍是从颜色愈加清淡的唇间窥得寒意,角落香炉燃起紫檀,一室温润的奢靡。

      ——只是这马屁却是拍偏了,李煜睡醒闻着紫檀香,竟是难得在宫中发了些火气。只是他性子本就软,又怀着孩子,如今更是毫无威慑,下人也不惧他。他这旁刚训完了人将炉熄了,那边却不知听哪个年龄尚小的嘟囔:“说到底呀,侯爷不都是为了官家……”

      殿内瞬时哄笑一片,笑得李煜面上再也挂不住。

      赵匡胤推门进来时就见着这般场景,众人笑作一团,李煜面上绯云翩翩,殿内残余的紫檀香丝丝缕缕缠上来,生出几分缠绵的暖意。

      “这是在笑什么?”赵匡胤喜欢看李煜这样灵动的神态,心情大好,只挥退身后的侍卫,方才多嘴的下人虽不怕李煜,却畏惧这个皇宫真正的主人,也不笑了,纷纷低下头去。

      赵匡胤自然地从后面隔着衣物拢住李煜颀瘦的身形,又顺着臂绕下去捉他的指尖。李煜方才熄了烟,指尖还有未散尽的余温,他满意地将人如玉般的手指攥进掌心,“今日倒暖些了……”

      话语间无尽欣喜缠绵,宫人们都是些机灵的,见圣上这般姿态谁敢多留,不知何时已尽数散去了,暖阁又只剩他们二人。
      李煜面上那层薄红本就未褪,此刻被赵匡胤在周身不规矩地揉捏,更是让他玉颊几近滴血。偏生春日苦寒,无论是他亦或是腹中孩儿,都贪恋帝王身上熟悉的温度,半推半就间终究还是软软地倚回帝王怀里。

      身下不知何时已泛起一阵酥麻的软,眼见着周遭人都已散去,心头便猜着赵匡胤又要做那些……蓦然想到上次此人急色,床笫间竟将他从南唐带来的那件蹙金绣衣撕坏了,那衣裳是以南海进贡的翠羽为底,再佐以捻金如丝的绣线缀出缠枝莲纹,是他最爱的一件,至今想起仍觉心口发疼。

      思及此,李煜指尖微微发颤,却仍是先一步探出去,轻轻解开了颈间那枚盘扣……

      “这是作甚?”赵匡胤得了便宜还卖乖,故意演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只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遮掩不住的揶揄笑意,“从嘉,孩子还在看呢……难道我们之间就只剩这些事了吗?”

      李煜霎时被那话堵得耳根发烫,偏头躲开他凑过来的气息,慌乱将扣子扣好,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个“滚”字,尾音因方才的软意未散,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迸溅出的话却是噎人:“不然呢?官家掳我来此,不就是图这个?”

      赵匡胤心叫不好,知李煜面皮薄,这是逗得狠了,赶忙伸手按住他欲要挣开的肩,俯身将人重新圈回怀里,下巴轻轻蹭着李煜发烫的耳廓:“今日来找你确是有旁的事。前几日春蒐的获物,交由尚食局挑了些细嫩的,炭火已经备下了,还温着些新酿的梨花酒,——梨花性温,问过太医,少喝一点对你身体也无恙,你上次不是馋酒吗,同我去炙肉可好?”

      李煜仍是在气,抿着唇不肯应声,耳廓的红却悄悄漫到了颈侧,赵匡胤失笑,又伸手抚上那刚被李煜气急败坏扣好的盘扣,指尖只在布料上虚虚打着圈,在他耳边声音只恨不得更柔和些:“我掳你来,实想日日见着你……至于这事,放到晚上做。”

      李煜肩头微颤,面上更是红如虾子,却依旧梗着脖子不回头。赵匡胤知他嘴硬心软,也不再多说话,解下自己的披风,伸手将他裹了进去,又微俯下身将人打横抱起。

      李煜轻呼一声,下意识攥住他胸前的衣襟。

      “那现在小人带侯爷去炙肉可好?”赵匡胤低笑调侃,吻了吻爱人额头,呼吸拂过发丝,龙涎便和紫檀缠在一起。

      “侯爷千金之躯,抱稳了。”

      说罢,赵匡胤提气起势,从南苑长阶一跃而下,李煜只觉得眼前景象变幻,只一会便到后苑去了。

      竟是少见的如此热闹,后苑小亭早备好了鎏金酒壶与陶瓮,在坡上掘了土灶,架起铁架。三两宫人正忙着收拾炭火,一旁挂着腌好切好的肉块。此刻见官家旁若无人罔顾礼仪地就这样抱着违命侯走进来,一个个头埋得更低了——这等皇家秘辛,看多了真是要身首异处。

      念着李煜身上还有一个,赵匡胤放他下来时格外小心,千金狼裘不要钱似的铺在地上,才慢慢将人放在上面坐着。

      “这儿离炭火近些,”赵匡胤放下李煜后,又帮爱人紧了紧衣袍,指尖轻勾过李煜有些苍白的唇瓣:“也不是风口,应该不会熏到孩子,等会儿再吃些东西就不冷了。”

      语毕,他挥退侍立的宫人,指腹轻轻揉了揉爱人鬓边柔软的乌发,这才转身坐到火架另一侧。案上宫人早已串好的竹签码得整齐,他随手拿起一串,放在炭火上的铁架上就熟练得翻动起来。

      烟火氤氲,李煜看不真切赵匡胤的五官,只见那双握惯了长剑、执过兵符的手,此刻正熟练地翻动着穿在铁签上的羊肉,右手拿着拿起一把小扇,对着烤架轻轻扇着,此情此景,倒真如平常夫妻炊食一般。

      “官家竟也会这个。”李煜无意识地抚着微隆的小腹轻声道,赵匡胤闻声抬头,火光映在他眼里,竟漾出几分少年气的得意:“从嘉你也太看不起我,当年在军营,伙夫得分我三份薄面。”

      “这有甚好夸耀的?”李煜失笑。

      “如今我这手艺,可专为娇妻洗手作羹汤,自然是值得夸耀的。”赵匡胤剑眉舒展若远山,又走过来,将一串烤得油亮的肉递过去,“尝尝?”

      他自孕后胃口总是不好,此番油脂混着羊肉烤出的焦香漫过来,竟让他这阵子总是寡淡的胃口泛起几分难得的馋意,于是便不再推拒,探头轻咬在赵匡胤递过来的铁签上。

      表层的皮有些微焦,方才咬破,内里的肉汁便顺着舌尖漫开来,竟丝毫没有寻常炙肉的腥膻。李煜眯起眼细细嚼着,腹中那团小小的暖意似也被这香气惊动,惹得他下意识按住小腹,眉眼盈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情。

      赵匡胤见他吃得欢喜,也不再问,只温柔伸手替他擦去唇角沾着的油渍,又倒了半盏温热的梨花酿递过去伺候人解渴,非勾得李煜面上薄红,才又满足,走回去继续当他的伙夫。

      “从前在江南,”赵匡胤指间的铁签正滋滋淌着油花,鹿肉边缘烤得焦香微卷,混着松木噼啪的爆裂声,愈是兴致勃勃,忽地听见李煜缓缓开口,“也是春日……弘冀哥哥还在的时候,春日里便总与我们泛舟湖上,有时候也支些……”

      赵匡胤默不作声地听着李煜谈起南唐旧事,知爱人不过是眷恋旧日亲情,但心头仍是莫名窜起些酸意,险些又要爆发。然两人之间少见如此安宁的时刻,他思来想去,终是强压下去,只故意咳嗽两声,将刚烤好的鹿肉递过去,堵住李煜的话头。

      “横竖人已是不在了。”

      他这话故意说得难听,却偏生让人挑不出错处。李煜方才还沉浸在旧时光景里,闻言果然被激得抬眼,但又噎得回不上话,半晌才攒起点力气恨恨剜他一眼。

      赵匡胤坦然迎上爱人这目光,又故意敛了神色,得寸进尺地往前倾了倾身,摆出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从嘉瞪我作甚?”

      “官家真是金口玉言,字字珠玑。”李煜咬牙,一字一顿。

      “比之从嘉的文采还差些。”赵匡胤早已掌握装傻称愣的精髓,竟将这带刺的夸奖接得顺理成章,“怎的又瞪我,难不成我说错了?”

      李煜被他这无赖模样堵得哑口无言,索性别过脸去。懒得同他再说,只埋头饮酒吃肉,他生得颀瘦,就连唇腔都比旁人要小些,含着鹿肉,双颊便被撑得鼓鼓的,实像只偷食的松鼠。

      赵匡胤看着爱人这般可爱样子,方才的郁结忽然就被吹入风中散了。他放下签子,走过来伸手替人擦掉嘴角沾着的油星,终是将声音放软了些:“从嘉明知我醋性大……既是我们二人独处的时候,就莫要提旁人可好?”

      见李煜不应他,无所不能的帝王难得漏出几分脆弱神色:“我总怕这日子是偷来的,还记得几月前方得知孩儿的消息时,你总想着不要他……”

      “赵匡胤。”李煜突然开口,竟是叫了他的全名,“我既已是答应了你,就不会再寻死觅活,更不会带着孩子寻死觅活。”

      “不只是惜命,从嘉。”赵匡胤往他身边又凑了凑,肩头几乎挨着肩头,“我想让你快活,我想让你谈起我,也漏出些……方才这样的神色。”

      许久,二人都不再说话,任凭尾音消散在炭火灼木的声音里。

      营火渐弱,最后只剩些暗红的炭核在灰烬里明明灭灭,映着赵匡胤环在李煜腰间的手臂。他的动作轻得像托着易碎的瓷,掌心覆在那日渐显怀的小腹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一下下缓缓摩挲着。

      李煜始终没看他,只执着酒盏一杯杯往唇边送。赵匡胤知他心中苦楚,念及这酒性温,便也不拦着,任由酒瓮见底,李煜才停了动作,不知是醉了还是累了,慢慢往赵匡胤肩头靠了去。

      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碎雪,赵匡胤觉察后拢了拢披风,将怀里人裹得更紧些,

      “冷吗?”他低头问,唇瓣几乎触到李煜的发顶。

      李煜摇摇头,行动却大相径庭,往他颈窝里又蹭了蹭,发间的紫檀香混着酒气,丝丝缕缕缠上赵匡胤的呼吸。

      漫天风雪里,赵匡胤就这么抱着怀里温软的人,看炭火渐渐燃成银白的灰烬,听怀中人的呼吸从微促变得绵长,——竟是枕着他的肩睡着了。

      赵匡胤失笑,小心翼翼地换了姿势,将人打横抱起时,李煜在梦中轻轻蹙了蹙眉,却没醒,只是往他怀里瑟缩了些。他低头看了眼怀中人被冻得泛红的玉肌,忍不住又将吻铺天盖地地落在爱人眼角眉梢,而后踏着积了薄雪的石板路往南苑去。

      廊下的宫灯在风雪里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转角处温柔地叠在一起。

      赵匡胤小心地将李煜放在床榻上,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方要离开时,却发觉袖口一沉,回头,李煜眸光清亮,哪还有半分醉酒的样子。

      “午时,不是说……”李煜眼角微红,声音喑哑,“官家怎么这就要走了,是逗从嘉的吗?”

      赵匡胤心头猛地一颤,方才被风雪冻得微僵的指尖瞬间回暖。他俯身,将额头抵上李煜的,鼻尖相蹭间满是雪后的清寒与彼此灼热的气息:“朕何时骗过你?”

      苑外风雪仍在呼啸,南苑内却暖意融融。李煜忽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声音闷闷:“那官家今夜便留下陪我和孩子罢。”

      迎得郎来入绣闱,语相思,连理枝。
      鬓乱钗垂,梳堕印山眉。
      娅姹含情娇不语,纤玉手,抚郎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迎得郎来入绣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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