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谢》菜籽仁

1、第 一章 沈煜晨

　　冬天是每一年的尽头，大雪覆盖了曾经盛开的栀子花。

　　“哒哒哒……”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弯腰轻轻抱起雪地上的小猫。

　　他拍了拍小猫身上的雪：“安安，别乱跑。”

　　“沐瑾，回来啦？”路边老板看到门口外的他喊道。

　　江沐瑾闻声看过去，老板是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初中时他跟那个人就经常来这吃面，也算是比较熟了。

　　这个时间点，店里只有老板和一个比较瘦的女服务员，里边响着温馨的音乐。江沐瑾抱着安安走进去，坐到之前经常坐的位置上。

　　“还是老样子吗？”老板朝他喊了一声。

　　“嗯，不加葱姜蒜……”

　　老板边煮边说：“我记得你爱吃葱啊。不吃葱的不是煜晨吗？”

　　江沐瑾一愣，没说话，老板也意识到了什么，识趣地没再说话。

　　他端着面子放桌子上：“慢用哈，老样子，八五折。”

　　“谢谢。”

　　他拿起筷子夹面，烟雾缭绕，模糊了江沐瑾的视线。

　　彼时，音乐刚好到了高潮部分。

　　栀子花啊开，栀子花开啊开，是淡淡的青春纯纯的爱……

　　音乐还在响，但江沐瑾的思绪已经不在面上了。

　　那年，他亲口说过，栀子花是属于盛夏的，寒冬没有栀子。

　　果然，他们真的没有第二年。

　　从此，他心里的栀子就成了那个人——李快乐。

　　那年的雪比往常的都要大，压在了两个少年身上，自己因为父亲的生意上的原因，被迫离开了那个他从小待到大的家，离开那个人，离开得匆匆，他的手机与关于那个人的一切都留在那个甚满回忆的屋里，回去后，父亲另娶，还带了个‘弟弟’回家，公司也越做越大，而李快乐在那个奶奶离世的夜晚，把自己完完全全包裹了起来，患上了重度抑郁症。

　　江沐瑾也是后来才听说的，当他听到那个人自杀未遂后心脏似乎也跟着停止。他努力往上冲，不为别的，只为了带那个人回家。

　　他还听说，其实他不叫李快乐，而是——沈煜晨。

　　时隔那么多个日日夜夜，趁着放假的时间，他又回到了这个小镇子，不为别的，只为再看一眼那个少年，哪怕只是一眼。

　　可就在刚刚，沈煜晨那慈祥的爷爷告诉他，沈煜晨早在他走后跟着父母离开了。

　　杯子与桌子碰撞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老板的声音传来：“想什么呢，面要凉了，尝尝我们刚来的茶叶。”

　　江沐瑾回过神，点了点头。

　　“谢谢。”

　　“这有什么的，我去帮小妹洗打扫打扫，你慢慢吃。”老板说完就往后厨走了。

　　江沐瑾轻抿了一口那茶，还不错，以后也给……算了。

　　他随便吃了几口付了钱，抱起安安站起身。

　　“老板，钱付了。”

　　“好！慢走，以后常来。”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挥手。

　　他漫步在茫茫大雪中，安安在他怀里喵喵叫着，给他本就灰白的世界带来色彩。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安安的头。

　　“怎么了安安？”

　　“喵～”

　　江沐瑾抬起头，目光就在那一瞬间被远处一个从便利店出来的身影吸引。

　　这个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江沐瑾身体比脑子快一拍，他快步走过去，就在快要跟上那个身影时一辆大货车开了过来，在他面前倒车。

　　江沐瑾刹住脚步，大货车司机不知道什么原因，特别慢，江沐瑾急得手心冒出冷汗。

　　快一点啊……快一点。

　　好不容易等到大货车开走，他看着前方，已经没有那个身影了，只留下一辆红色跑车的背影。

　　江沐瑾僵在原来地，呆呆的看着那个方向，眼泪比寒冷的冰雪先落下。安安似乎感受到这个两脚兽心里的酸涩，伸出小舌头舔着他的脸上的泪痕。

　　江沐瑾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抱着安安回到酒店，自从离开后老房子就拆迁了，属于沈煜晨的东西全部跟着老房子一起消失了。

　　他把安安发下来，换上拖鞋就把自己摔床上。

　　沈煜晨……李快乐……会是你吗？

　　兜里的手机响起一阵阵铃声。

　　江沐瑾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江逾：江沐瑾你翅膀硬了是吗？自己跑回你妈老家了？你是不是有病。】
　　【江逾：接电话，赶紧。】

　　电话响起。接通后父亲那低沉的声音传来。

　　“江沐瑾，明天回来，回来给你弟弟补课。”

　　江沐瑾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江沐瑾声音发紧：“江逾，你完全可以给他找家庭教师，我不是他爸，没义务教他。”

　　“你叫我什么？我是你爸。”那边显然怒了，再次说道：“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不然这个月生活费取消，我看你能倔到什么时候。”

　　江沐瑾挂掉，拉黑。

　　世界安静了。

　　这次他回来，第一是看看沈煜晨，第二就是看看死去的母亲。

　　他洗了个澡就趴床上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母亲还在。

　　见到他醒来，母亲笑着摸了摸他的额头。

　　“我们沐瑾终于不烧了。”母亲捏了捏他的脸，柔声说：“还难受吗？”

　　江沐瑾摇摇头，朝母亲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妈妈～”江沐瑾声音满是稚嫩：“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爸爸不喜欢沐瑾吗？”

　　母亲显然愣住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怎么会呢？爸爸最喜欢沐瑾了。”她把江沐瑾轻轻抱怀里：“爸爸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哪里？”江沐瑾仰着头反问。

　　“这里。”母亲指了指江沐瑾的胸口：“我们沐瑾最乖了，以后不要怪爸爸好不好？”

　　“嗯！沐瑾最喜欢爸爸妈妈了！”

　　“真乖。”

　　一束光照进来，江沐瑾再睁开眼自己坐在床上，怀里抱着母亲，母亲依然大口大口吐着血，血多到染红五岁小孩的白色衬衫。

　　“沐瑾……”母亲的声音弱到随时会断气，她颤抖地抓住江沐瑾的手，咬破自己指尖，将血液点江沐瑾手腕上。

　　“我的沐瑾……是……自由的……”她的手垂了下去，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眼里满是不舍和担忧，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江沐瑾，像是要永远记住他的儿子。

　　五岁的江沐瑾没哭、没闹、眼神空洞得吓人。

　　从母亲病到现在，那个所谓的父亲从没出现过，哪怕只是一次……

　　梦里开始扭曲，直到那个声音响起，江沐瑾才看清楚面前的景象。

　　除夕，父母一家人都在餐桌上吃年夜饭，江沐瑾自己一个人蹲在房间里，眼泪一直在掉，他擦干眼泪，一股脑把白米饭往自己嘴里塞。

　　这是他跟沈煜晨分开后的日子，父母偏心弟弟，后妈当时怎么说来着。

　　对。

　　她说，外人不能上桌。

　　他明明不想哭的，但一想到如果沈煜晨在身边，如果母亲还在，他就不会一个人了……

　　彼时，一个暖烘烘的身体往他怀里钻，江沐瑾缓缓睁开眼睛。

　　“安安？”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柔软。

　　“喵～”

　　江沐瑾看了眼手机。

　　八点了，今天得去看看母亲。

　　他起床收拾了一下，给安安换了食物和水。他蹲下揉了揉安安的它的头。

　　“安安。”江沐瑾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乖乖的，今天不能带你一起去了。”

　　安安喵了一声表示抗拒。

　　“乖乖的，回来给你买猫条。”说完他就离开了。

　　到了母亲的墓地。

　　没有壮观的东西装饰，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坡，周围长满杂草。

　　“妈，我来看您了。”

　　江沐瑾把刚刚路过花店买的花放在坟头，自己则是跪下了叩拜三下。

　　“对不起啊，那么久才来看您。”

　　他看着那坟，声音忍不住哽咽：“妈……我想你了。”

　　一阵寒风吹过，飞雪落在江沐瑾鼻尖上，迅速变成水滴。

　　“妈，你也在难过吗？”江沐瑾轻轻抚摸着那坟，继续说道：“妈，别担心，我现在不会被欺负了。”

　　“但，妈，你能不能保佑我的沈煜晨，求你……”

　　他跪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腿发麻他才回过神来，他喃喃一声：“妈……再见。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看你了。”

　　“不出意外的话……”江沐瑾声音发紧，他自己都不确定地说：“不出意外的话，下次那个人会跟我一起来看您。”

　　他站起来，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地上，站稳后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并离去。

　　又是昨天的那个转角，又见到了那个身影。

　　这次江沐瑾没有像昨天一样追上去，而是大喊。

　　“沈煜晨！”

　　那人回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江沐瑾看着那张脸僵了一会，随后连忙道歉，那人咒骂一声后就走了，留江沐瑾一人在原地。

　　他垂下眼眸，额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却怎么都压不下心底的苦涩。他自嘲般笑了笑。

　　算了吧，沈煜晨……明天再找不到你我就走了。

　　他慢慢后退几步，转身想要逃走却撞上一双空洞的眼睛。

　　江沐瑾就这样看着那双眼睛，很久很久……

　　“好久不见……沈煜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