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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金鱼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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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很奇妙。
明明面对面站着,说着一样的话,却能生成完全不同的情绪。
姜时愿意识不到她说的那句话对隋行云来说有多重要。
隋行云也不会知道,某一瞬间,他对姜时愿来说,终于有那么一丝丝与众不同。
他们是宇宙中乱窜的两条线,相交、平行、分离,又在此刻重新交汇。
一切都是缘分使然。
回家的路上,隋行云鼓足勇气问了姜时愿一个问题。
“下次能约你散步吗?”
隋行云很紧张。
他感觉自己正在悬崖边,蒙着眼睛往前走游戏,全凭感觉。每走一步都至关重要,每走一步都是在试探。
但是,姜时愿说:“当然可以啊。”
她说可以呀。
所以,他们会有很多个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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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隋行云有很长时间没见到姜时愿。
他接手了新案子,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整理资料。
两人之间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太远,虽然能偶尔聊上几句,但也都有自己的工作和社交圈,如果不是主动约姜时愿,她估计也不会想到找他聊天。
放在平时,隋行云也许还有时间找姜时愿,但手上的案子实在棘手。倒不是说多难缠,只是出乎意料,也叫人不由得感慨。
当事人老陈和妻子在吴州某工地打工,有个刚上高中的儿子。孩子留在老家跟着年迈的爷爷奶奶生活,是个懂事的孩子,放假回家总会帮着干农活。
五天前,他接到母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孩子在收玉米的时候被邻居的拖拉机倒车时压到,人当时就没了意识。
听完前因后果,隋行云沉默良久,不知该如何开口。
办公室冷气嘶嘶作响,叫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孩子现在是醒来了,”老陈搓了把脸,声音透过指缝传出,像是硬挤出来的,带着砂纸摩擦的粗粝感,“可后续医药费,我们真拿不出来了。我媳妇留在医院照看,我得出来挣钱,又不好……”
剩下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有没有足够的钱,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请律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躺在病床上的儿子,自己这父亲当得无能为力;不知道如何去责怪邻居,那家情况也艰难,事故发生后,除了最初凑的两万,再也拿不出更多。
了解完情况,隋行云的第一反应是想无偿为对方打官司。
“孩子成绩挺好……他说想考大学,去大城市看看……”
老陈局促地坐在沙发角落,喃喃着,他身上还穿着工服,汗水浸透衣衫,狼狈地黏在身后。眼神躲躲闪闪,说话时布满老茧的双手不安地交搓着,只有聊起儿子,无助的眼睛里才会有几分痛苦和后悔。
隋行云心里头堵着一块大石头,压得呼吸都疼,他站起身,点开二维码:“这是我的私人微信,你先加我,后续有除了案子以外的事,也可以随时联系我帮忙。”
他想到了姜时愿。
想到那天吃完饭,她从钱包里掏出纸币,弯腰递给地铁站拉二胡的大爷。
其实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系,但隋行云还是想到了她。
她不着痕迹、发自本心的善良,她对待弱者时自然而然的尊重与细心。
隋行云意识到,既然看到了这样的苦难和无奈,就不能袖手旁观,而是该做些什么。他拥有的专业知识和社会资源,这些都应该用在更需要帮助的人身上。
这是他从姜时愿身上学会的。
这种明确的想法,让他对姜时愿的喜欢,在交织的心绪中,不知不觉又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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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手头上的工作,隋行云迅速收拾行李往家赶,总算在九月的最后一天到了家。
安梅前两天就在打电话催隋行云回家,所以他到西城后没有先回自己公寓,而是直接开车到父母家。
还没到下班的时间,家里空无一人。
隋行云把行李箱里的脏衣服扔进了洗衣机,冲完澡就先回房间补觉。
这两天熬夜整理资料,他每天都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大脑连轴转,又是脑力活动,又不能按时吃饭,身体早该吃不消了。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至少能睡两个半小时。
隋行云定下心来,扯着被子盖过半张脸,又翻了个身把自己卷进被窝里。
遮光窗帘里,一片昏暗,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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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梅看见客厅沙发上扔着的件黑色外套,关门动作顿住。
早上出门,她分明把衣服都收起来了。难道隋行云提前回来了?
回头瞥一眼。
隋行云的拖鞋确实不在了,门也紧闭着。
安梅把包挂起来,放慢脚步走到房间门口,小心翼翼地拉开了门。
把手咔哒响,房间漆黑一片,听见动静,床上拱起的一团动了动。
果然是提早回家了。
正打算关门,隋行云就撑着身子坐起来了。
房间光线微弱,看不清神情,安梅不确定是不是她把隋行云吵醒了,抱歉地询问:“弄醒你了?”
隋行云在床上,揉了揉眉心,听到说话声音才完全反应过来。
忘记和安梅说他今天就回来了。
“嗯。”哑声回了一句,疲惫感藏都藏不住。
安梅知道隋行云没睡好,这几天和他打电话都没时间接,说不心疼是假:“饿不饿,要不要给你做点吃的垫垫肚子?”
隋行云拉开床头灯:“还好我出发前才吃午饭。”
“我和你爸爸要出去一趟,你上次说中秋节没办法赶回来嘛,我们只好自己找伴喽。”安梅耸耸肩。
隋行云还没睡醒,头发乱糟糟的,脑袋里也缠着一团线。他眯了眯眼,像是在思考,又像是还没清醒,在梦游。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安梅话里的意思。
“是和姜叔叔他们吗?”
“是呀,怎么了?”
隋行云掀开被子下床,穿上鞋子往外走,一气呵成:“我睡够了,等爸回来一起走吧。”
安梅“啊”了下,但还是下意识替他拉开房门:“你要是累的话就别去,我们回来的时候帮你打包一点饭菜好了。”
她跟在隋行云身后往外走。
隋行云换了个地方坐下来,找了个借口:“工作这么多天憋得慌,想去社交一下。”
安梅噗嗤笑出声:“行,那待会吃饭你表演个相声活跃活跃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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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声响了半天。
何韵和老姜在厨房切水果,没工夫开门,只能扯着嗓子喊姜时愿:“愿愿客人来了。”
“知道啦。”姜时愿小跑着过去开门,她正要叫“叔叔阿姨好”,谁知冷不丁就和门口站着的隋行云对视上。
穿着件灰色撞色领宽松短袖,一眼望过去还以为是哪个男大学生。
姜时愿愣住几秒才回过神,乖乖和安梅还有隋振东打招呼。
她立在门口,让长辈们先进去。
隋行云走在最后关上门:“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姜时愿这才有机会问,“你不是在出差?”
她记得何韵约安梅的时候就先问了隋行云在不在,安梅说他在加班,来不了。
“提前结束了。”
“那今晚有你替我分担火力了。”姜时愿乐呵呵地笑了笑,心里头轻松好多。
上周,她堂哥闷声不响把证领了,领完还顺手把结婚证的照片扔到了群里。
现在这一辈小孩里只有姜时愿还是单身。亲戚朋友们在群里祝贺新人的同时还不忘催促她快些,千万不要耽误了。
就连八百年没在群里冒泡的爷爷也发了一大段语音,总而言之就是说,如果他能等到姜时愿结婚,才能死而无憾了。
姜时愿听到这段语音,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未免太严重了,好像她不赶紧结婚,姜家就要被灭族了。
何韵也急坏了,这两天都在叽叽咕咕见到这件事。
隋行云耸肩笑笑。
客厅里,四个大人围成一桌,笑得乱颤,姜时愿还以为自己进了妖怪洞。
客厅里传来老姜的声音:“说了不要送礼物,你偏偏要买,我下次还得想着怎么还你们人情。”
姜时愿和隋行云并肩走着,她问:“你爸买什么了。”
“两张购物卡。”
这两年不流行送月饼或是水果礼盒,倒是流行送这种联合购物卡。一张卡里有1000块,能在大多数超市、蛋糕店、服装品牌、电影院直接使用。
“那就让愿愿和小云试试,给我未来儿媳妇花多少钱都乐意。”
隋振东和老姜他们开玩笑,何韵也乐得不行,不停说两人小时候的趣事。
什么鬼东西。
姜时愿坐在角落,低下头尴尬得不行,反观隋行云,却一点也不在意。
怎么看上去还有点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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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是老节目,大人打牌,小辈在一边玩。
看了眼坐在麻将桌前的四人,姜时愿始终觉得要赶紧远离这群长辈,省得在他们面前待着,又要被迫听念经。
“要不要去我房间?”
隋行云点点头。
“你还记得我房间在哪吗?”姜时愿扭头问他。
隋行云挑眉,脸上写着“我有这么笨”的表情。
“以前每次放假。”他顿了顿,继续说,“我都会来你家,去你房间,帮你一起抄作业。”
“……”
姜时愿闭眼深呼吸,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推开房门,薰衣草的香气钻进鼻腔,隋行云望望四周。
房间靠着生活阳台,窗户开着,外头挂着衣服,刚才闻到的,应该洗衣粉混着柔顺剂的香气,暖洋洋的。
十月初,南方依旧炎热。
“还是得开空调。”姜时愿指挥着隋行云:“快把窗户关上。”
她指了指床对面铺着的地毯:“房间里也没凳子,你将就一下坐地上好了。”
隋行云不介意:“嗯。”
姜时愿从床上抓起一只抱枕扔过去:“垫着吧。”
客厅偶尔响起几声嬉笑声,衬得房间更加安静。
气氛忽然尴尬起来。
姜时愿挠挠脑袋,开始后悔把隋行云带进来。
房间原先有个电视,后来她想装玩偶展示柜,嫌电视机占地方,就让老姜拆了扔回老家了。以至于现在,两人大眼瞪小眼,居然找不出一点能干的事。
早知道晚点拆了,至少现在还能一起看看电视缓解缓解气氛。
平时虽然有单独相处的时间,但都是在马路上或是地铁站,周围嘈杂,他们一路走过去,不说话也没什么。
可现在,她连隋行云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要不,随便找个话题聊聊天?
姜时愿翻翻软件,从收藏夹里翻了半天,找到一个食谱:“你看这个,一定非常好吃。”
隋行云抬起头。
生怕他看不清楚,姜时愿又把手机往他面前凑了凑。
他撑着沙发往姜时愿身边稍稍靠近。
姜时愿呼吸一滞,莫名不自在。
皮蛋小酥肉?
隋行云挑了挑眉,怀疑自己是看错了。他又看了眼图片,从头到尾重新阅读一遍。
做法挺简单,就是听起来很黑暗。
“我应该会做。”隋行云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着,他认真记了教程,确定自己有十足的把握能成功。
“啊?”
隋行云依旧盯着屏幕,看上去是在思考:“你下次可以来我家,我做饭也挺好吃的。”
姜时愿瞪大眼睛,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太方便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不在减肥,也需要吃晚饭。”他说的很客气,给了姜时愿一个顺势而下的台阶。
“也行,看你哪天有空,提前给我发消息。”姜时愿没再扭捏。
“我关注你小红书吧。”隋行云掏出手机,“你下次想吃什么直接把菜单分享给我。”
他前段时间特意注册了小红书号。
“没想到你还有这项技能。”姜时愿点到有昵称的那面,把手机递给隋行云。
昵称是串颜文字,挺难找的。
隋行云不太会输那些符号,干脆对着姜时愿的手机输入账号。
屏幕上方闪过一条微信消息,隋行云随意一瞥,看得清清楚楚。
6:「你好时愿,最近有时间吗?要不要找个时间再见一面(狗头)?上次和你吃得挺开心,我们可以进一步了解一下。」
见个鬼啊,了解个头。
隋行云不悦地蹙眉。这个老六是谁他不知道,但毋庸置疑是个男的。
这么欠揍的语气和表情,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没人比他更清楚。
等等!
数字6。
数字9。
隋行云预感到什么,他指尖微顿,看向姜时愿,试探地问道:“这是你之前的相亲对象?”
“嗯。”姜时愿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妈不是一直喊我相亲嘛,我也挺不乐意的,就想着把相亲当成和次抛饭搭子吃饭。”
短短几个字,直接给了隋行云当头一棒,毫不留情地将他从云端拍下。
她只是把他当成了饭搭子。
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饭搭子。
他之前在自作多情什么。
隋行云几乎是仓促地挪开了视线,生怕被看出那点自作多情的戏码。
“所以。”他喉咙发苦,“这个数字就只是顺序?”
姜时愿大大方方地分享:“我和你说,这可比记名字方便多了。”
要不然这么多陌生人,她哪里分得清那次是和谁一块的。
隋行云默默重复着姜时愿说的话,麻木蔓延至全身,又后知后觉地泛起酸痛。
“确实是个好办法。”
他想努力扯扯嘴角,却发现嘴角肌肉根本不听使唤。
原来数字没有特殊含义,只是冷冰冰的代号。而他,也只是她无关紧要、不值得打全名的某某某。
什么狗屁缘分。
分明是拽着根破麻绳,沾沾自喜地觉得是月老打了死结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