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梦）了无痕》喻斑斓

24、第 24 章

　　仲英有一个月没回家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佳慧。那天从维纳斯回到家已是深夜，佳慧睡着了，他自己躺在客厅的沙发休息。很静的夜晚，夏风从窗台吹入，胸膛的汗微微蒸发。他觉得有点凉，翻过身，抓了只枕头抱着，脑中全是刚才缠绵悱恻的场景。那刻全然无防备，他肆无忌惮想念着云珠，云珠的颈窝云珠的脚踝。突然有只手触到自己的腰，冰凉又陌生，他想都没想，一挥臂膀推开。然后佳慧拧开灯，他看清后有点狼狈，借口洗澡避开了。
　　之后又借口医院太忙，一直睡值班室的床。其间陈洙出差回来，给他们夫妻带了巧克力。他不喜欢甜的，那盒巧克力就搁在床头，心里一烦躁，就吃掉一颗。巧克力吃完了，他收到佳慧的短信，让他抽空回家一趟。
　　佳慧很聪明，他的身体不忠诚，心也不忠诚，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必然猜到了。转动钥匙的那刻，他考量着最坏的结果。女儿总会找妈妈哭诉，而他不愿意让张教授知道这些隐私。他的个人操守与他的医术无关。
　　家里的布置同往常一样。佳慧刚洗完头，发巾箍着湿发，她穿着白底绿点田园风的睡衣，在他面前走来走去。
　　“身上都发臭了，还不去洗洗。脏衣服带回来没有？”
　　她的口吻也如同往常。仿佛他长久不归家是家常便饭，她已经习惯了。
　　仲英一时茫然，是他太紧张了，她仿佛什么都不知道。是的，他又没提过一字，她怎么会知道。可这个结果并未使他安心，没人戳破真相，他就只能配合，配合演出郎情妾意的模样。
　　今天是他们结婚两周年的日子，佳慧订了一只蛋糕，小巧玲珑的心形，雪白奶油化开，醇厚的巧克力酱描摹了天长地久四个字。
　　仲英拿着小刀，瞧她一眼，不忍心切下去。
　　佳慧笑道：“虽然两年了，我总觉得我们的感情不够深。”
　　仲英说：“娶到你是我的福气。你这么完美。”
　　她化了淡妆，柳眉丹唇，头发朝后挽成髻，一身湖水蓝的连衣裙，裙摆波光粼粼，整个人温婉又精致。
　　“真的吗？”她连连摇头，又叹气，“你不觉你离我有点远？有时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仲英说：“我想要的都得到了。你呢，你想要什么？”
　　他略带探究意味的目光使佳慧伤心了，她咬唇低头，努力不让眼泪落下。
　　“佳慧，是我对不起你。”他很内疚。
　　哪知佳慧抬起头：“你伤了我的心，说句对不起就没事了？你在等我撒泼打滚，等我跟你对峙，等我跟你离婚吗？”
　　他诚实回答：“并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尔后佳慧就沉默了。相比佳慧的沉默，云珠就跟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特别烦人。她知道他为她续租的事，一连打好几个电话烦他。他都说了没关系，那钱是他爸爸做生意骗来的，放在股市也是亏掉，不如拿来租维纳斯。
　　“那怎么行，一码归一码的。这钱是你的，又是你家的。”她啰里八嗦，“做医生能赚多少呢，雅眉说过你们工资不高。你爸爸的钱你就好好存着，怎么能拿给我？为什么要给我？是不是那天的事...我是心甘情愿的...”
　　他生气打断：“就算借给你的行不行？”
　　“借给我？只怕我没能力还上。我找过范经理好几次，每次说几句就给人打断。她好像很忙，每次我都等好久，结果只谈五分钟。诶，就跟你看门诊那样，让病人等好久，结果只说两句就给打发了。”
　　他更生气，叫她别去找那只猫头鹰了，人家耍她呢。
　　云珠有理有据分析：“耍我我也认，作弄我我也认。我要紧紧抱住她的大腿，求她的施舍，这样维纳斯才有一线生机，我才能还上你的钱呀。”
　　他忍不住想笑，又忍不住想骂她。
　　“好了，随便你怎么样。”
　　他真的很忙，手里的几个病人最近情况不好。陈洙回来后，主任把新课题派给他了。他有点气，成天叫他坐门诊，不写论文他怎么升职。
　　云珠听见电话里的杂音，表示不烦他了。
　　他走到僻静的树荫底，深吸几口气。一会儿张教授要来巡查，他居然花了那么长时间，听云珠讲这些无聊事。不知道佳慧同她母亲说过什么，她会怎么说，她会怎么做。他突然发觉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妻子。
　　九床的孕妇是张教授介绍的。岳母喜欢接疑难杂症，疑难杂症磨练人，而仲英正是受磨练的年纪。只是他有些受不了，患者的骨痛发作得厉害，没日没夜叫唤。那位曾经揍过他的大个子，如今流着鼻涕求他救救老婆孩子。
　　他对岳母建议，不如先把孩子拿出来吧。
　　按照制定的方案，胎儿还需在母体待两周，现在取出来，胎儿的存活率会降低。
　　仲英不赞同：“这样痛下去，患者会受不了的，孩子也保不住。”
　　于是张教授带他去检查患者。女人十分虚弱，鼻头接着氧气管，见医生来了，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嘟囔两句，仲英明白，她是在问还要受罪多久。
　　“还要两周。”他回答，“不过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提前手术。”
　　女人没说话，一旁的丈夫只知道哭。
　　这时张教授握着她的手，说：“为了孩子，你再忍忍。”
　　女人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咬着牙闭上眼。
　　岳母朝他使个眼色，两人走出病房。其实她的情况还算不错，虽然不能做影像检查，血液的各项指标都正常。只等孩子发育好了，只等将孩子取出来，产妇就能接受治疗。
　　仲英叉着腰：“可是她很痛。”
　　岳母居然冷漠回答：“痛算什么？母亲愿意为孩子忍受一切。”
　　她想去看看九床的超声记录，点名仲英陪同。超声室内很暗，教授对着电脑，鼠标键一声接一声，机械地响。
　　“是个女孩，坚强的孩子。”她笑了，“我生佳慧的时候也不顺，没足月，两条小腿吊着，我差点以为孩子是瘸的。索性她长开了，长好了。我的佳慧也是坚强的孩子。”
　　仲英没接话。岳母就转过头，问他：“你们吵架了？她搬回来好几天，我问她，她也不肯说。”
　　她没有说。他以为她会找妈妈哭诉，他觉得佳慧娇生惯养，是受不了委屈的。
　　“我顾着工作，陪她的时间很少。后来她找了你，我就提醒她，仲英也是干这行的，陪你的日子更少。可她说，她爱你，想和你组建家庭。从小到大，她的事都是自己拿主意。她不喜欢钻营事业，但她有自己的目标。你就是她的目标，她认定了就不会放弃。”
　　仲英不知如何回应，望着前方屏幕里的女人子宫，柔软又严密，狭窄又包容。他不了解佳慧，也不了解女人。
　　“佳慧说的没错，你们就是少个孩子。”
　　岳母将胎儿的心跳放给他听：“等有了孩子，你的心就定了。你那些过剩的精力就会奉献给家庭和孩子。”
　　送走张教授，他独自回到值班室躺着。有点累，今天快过去吧。辗转难眠，一想到佳慧爱他，那幕子宫微微颤动的影像浮现了。有人在走廊叫唤，是九床那个孕妇吧。他既不是好医生，也不是好丈夫。今天快点过去吧。
　　他睡着了，梦里却有人拼命摇他。是佳慧来找他了么。睁开眼，只有陈洙的大脸冲他吼，喊他快点起来。
　　“什么事？”他戴上眼镜，知道不好了。
　　陈洙说：“九床没心跳了。快快快！胎儿也没心跳了。这下完了！”
　　他奔过去。突然没心跳的，探了探脖颈，身体还是热的。他回头，叫人去喊急诊室的老周，然后又吩咐人准备手术室。
　　陈洙吓到了：“你要干什么？”
　　他说：“先把孩子取出来。你去和家属说明情况，叫他签手术同意书。”
　　“这样太冒险吧，上面没心跳，下面在流血。”
　　仲英推他一把：“所以你要快！”
　　这里他插完喉管就做心肺复苏，老周赶来了，他就交给他做，自己轻拍女人的脸，期望她醒过来。
　　“苏明娣，你的孩子还没出生呢。你还不能死。”
　　喊了两遍，女人浑身如抽筋一般，震颤了一记。这下好了，心跳恢复了。
　　陈洙问：“现在就送手术室？”
　　其实大家不敢做决定，仲英瞅瞅他，手术同意书签了吗。既然家属同意，那就博一博。
　　幸好今晚雅眉值班，提前叫来妇产科的吴主任。吴主任评估一下，又叫来家属，重申一遍手术的风险。对方呆呆的，他不认识吴主任，只抓着仲英，却什么也说不出。
　　仲英叫家属在外等着，伸长脖子催问手术室准备好没有。
　　吴主任表示保温箱已经取来了，只要孩子有气，一切都有希望。
　　“金医生，你做我的助手。”
　　仲英没有多话，专心致志捏着手术刀。他是不相信旁人的判断的，胎儿的心跳他听过，强健有力，癌细胞都侵入不了，他怎么会自己缴械投降。
　　白织灯亮晃晃的，大家的额上都是汗。不知道过去多久，仲英的背湿透了，终于等到吴主任松口气：“孩子没事，吓死我了。”
　　她捧着那只血淋淋的婴儿。仲英瞧一眼，又嫌弃了，真丑。
　　“金医生，你很镇定啊。今晚多亏你的镇定。”
　　吴主任干这行三十多年，觉得这个年轻人前途无限，又问他：“接下来你预备怎么做？”
　　仲英笑道：“取样本，化验，对症治疗。如果癌细胞是惰性的，她也许能看到女儿上学。”
　　吴主任交接完工作就走了。科室里的人都挺兴奋，深夜里围在一起叽叽喳喳。那位五大三粗的家属上前同他们道谢。陈洙乐呵呵的，已经在想明天怎么跟主任邀功了。
　　仲英擦完汗，换了一身衣服，这时雅眉递给他一杯热茶。
　　他沉浸于某种成就感，已然忘记佳慧云珠的一切，跟小孩似的向她炫耀：“你瞧，九床的魔咒破了。往后你别说九床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