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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无间刑(一) 生个孩子。 ...

  •   这种夜晚,是难以入眠的。

      但人身体对睡眠的本能渴望,是难以对抗的,所以一直到他土崩瓦解的意志被冉冉初生的日光一点点燃成灰烬,柳术迷迷糊糊地倒下。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他是困了累了睡着了,再度睁眼时,他还是坐在书案前的,只鬓角搏动的疼痛,还有干涩的眼睛,昭示了一夜折磨。

      时近下午,金黄色的夕阳跃动在乌黑色的桌板上,将木材高昂的价格丝丝缕缕地描摹,脉络顺滑其间,还突兀地躺着各种刻痕,又无一不是他少年时用功留下的败笔。

      这就又狠狠折价了。

      从前柳术从来不会关注到自己衣食住行上面的开销能有多么庞杂,直待昨夜的一场大火,他才从前来接他的柳家人口中听得,那一整座院舍里除去存有他和楼元盎暂作夫妻时的回忆,竟存着那般不可估量的财富。

      但其实钱,不过只是钱,于他这种养尊处优的骄矜废物来说,买不来任何想要的东西,可他尤记栾平之行,那些掺沙的米糠。

      他仍然能够记得那场烧伤了楼元盎的大火,于昨夜再临。

      现在,他望着窗户纸外已经轮廓分明的太阳,感觉那赤红的一片火海重又在眼底撕开。

      “公子。”阿六在拍门。

      柳术捂住发疼的眼睛,听得阿六蹑手蹑脚进来,见自己衣冠不整地坐着,惊讶之余重新放重了脚步,“公子……你这是……”

      “有什么事?”

      “废墟里又找出了些东西,还算完好……”

      “知道了。”柳树下意识地去摸自己揣在袖子里的匕首和玉冠。是他昨夜抢出来的,都是他一抬头一睁眼,放在最近最近地方的物什,也是楼元盎送给的,仅有的纪念。

      “公子,方才在路上我碰见了蓉姑娘,她想来看你,你要不收拾一下。”

      柳术抹了一把脸,“算了,多谢她关心。”

      阿六应下:“那好吧,我去和蓉姑娘说。”

      “对了。”阿六要走,忽然道:“老爷晚间下衙,会来看你——可能会聊些,关于这场火的内情。”

      内情。

      这么大的火,几乎吞没了整座府苑,定然是有内情的,也定然要有内情的,不然为了这莫名其妙的一把火,不知道得有多少颗人头落地。

      柳术觉得荒唐。

      这分明可以只是他一家之事,可看着柳衡上的架势,哪怕他不追究所谓的真相,只将所有的罪责都包揽下来,声称是自己醉酒打翻了烛火,恐也无法平息某某某的业火。

      因为和他沾上边,与河东柳氏沾上边,一切都蒙上了阴谋。

      柳衡上官袍也没有脱,就这么推门而入,直言道:“我已弹劾了京兆。”

      柳术只撑坐在太师椅上,连往常见了柳衡上时的毕恭毕敬都俭省了,捂着自己跳痛的太阳穴,尽力不去顺着柳衡上的话继续深想他弹劾了京兆尹后的事变。

      他亲耳听见的,梁丞聪大骂梁寿彤的门生何忠伦,也就是现在的京兆尹何大人,是给他舔靴都不配的贱种。梁丞聪是几百年难遇的蠢货,但何忠伦对恩师一家再忠义守伦不过,柳衡上因为自家失火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弹劾他,无疑是在打人家脸。

      柳衡上没计较柳术的失礼,他很少能这样溺爱地纵容这个长孙,但看在昨夜惊吓的份上,他便刻意略过他们祖孙之间的礼数隔阂,往茶几旁一坐,更直白道:“和梁家割席了。”

      闻言,柳术微微抬头,接住柳衡上的目光。

      他默默道:真是疯了。

      柳衡上似是读出了他的唇语。往日严苛的总宪大人,今夜过分宽仁,面对小辈如此癫狂的形容,他居然还能无奈发笑。

      “阿术,满朝文武,有几个能不疯的,只是鞭子没有挨到自己身上,所以可以都可以作壁上观、伪清醒状。”

      这话听起来像是,柳衡上是为了自己才和梁家绝交的。

      柳术脆弱的神经,差点就要感动起来。

      可他最清楚明白不过,这都是不可能的。

      柳衡上又说:“树大招风,我们结下了太多仇怨,不论是谁,都可能在昨夜放火,楼家的,梁家的,郑家的,或者随便哪个入室盗窃的小贼,碰倒了一支火烛。但烧死你,从来都不可能是谁的最终目的,不然人怎么能疯成那样,可结果是,你确实差点被烧死在那里,所以化隆城里的疯子,还是太让人心惊。”

      “现在最坏的结果是,敌暗我明,而最好的发展是,我们从这场火里发现了这种隐患。昨夜风助火势,连带着那一片高门大户都坐立难安,所以情势不明,我只能弹劾京兆治理不严。当然,火不是他放的,也不该是梁家人放的,他们不会在如此重要的节骨眼上与我翻脸。但这并不妨碍,我要和他们割席,那种从龙之功,不要也罢,要也讨不了好——”

      柳衡上侃侃,忽闻一声叹息:“那为什么……你一开始要那么做。”

      柳衡上回头,柳术双目赤红。

      “终究会走到这一步的,你要的从来也不是辅佐雍王登基借以更上一层楼……那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做?”

      柳衡上气势威沉,“这么做?拆散你和楼元盎?阿术你要清楚,和离是她提的,走也是她要走的,从没有人要逼她走,更没有人要休了她。”

      “没有人?”柳术的眼睛终于不再干涩,却酸楚,酸楚得整个人的气血都化作眼泪涌了下来。

      “成婚,是为了向楼家投诚,和离,又是要向梁家示好,现在弹劾何京兆,又是要踹梁家一脚要与谁来亲近呢。祖父,我们这么两面三刀游刃有余,究竟是想干什么啊?究竟是为了什么啊!这样背信弃义,就能苟活了吗?那样落井下石,就真能保全家族吗!”

      他笑,笑得有些疯魔,指着窗外月光火色间,噤若寒蝉的下人们,“那究竟要保全的是什么呢?是哪几个人呢?是哪几块牌匾吗?昨夜放火烧我这个没用的废物,其实没有那么复杂,其实也没有多少算计,顶多就是……就是我的心还摆在不应该的地方,有人来教我做人罢了……就这样,还能搅合出这么多事。”

      他捂住止不住的眼泪。

      柳衡上垂眸,冷肃道:“那你面对郑弥,就要这样忍气吞声了么。”

      “哈……祖父!那你究竟要我怎么办呢?弃了楼家另择梁家,就是站队雍王,现在和梁家翻脸,难道还能与东宫重修旧好嘛?郑弥……郑弥他是……”

      “他是楼家的女婿,也是东宫手底下的人物。”柳衡上难掩失望,但他不忍回眸去看柳术的痛苦,“所以,又有什么不好的,东宫是火坑,雍王也是个火坑,现下这么多事情后,谁不知我们的立场呢。你呢,好好收心又有什么不行呢?眼下事赶事,最为紧要,郑弥也不会再为难你,将来为着他自己的前程,更不会多事为难你,你只需——”

      “祖父!”

      他的声音凄惶:“我真的累了……让我出京可以吗。”

      沉默半晌,柳衡上叹息道:“阿术,没有谁不累、也没有谁不想逃,可是化隆城、楚帝都,百里京畿是张网,撞了网的猎物,何曾能够全须全尾地生还?逃是没有用的,你的躯体自由了,可你的心真能洒然吗?”

      柳术撑住沉重的额头,“那么,祖父,让我活,好么。”

      似是突揭逆鳞的伏龙,柳衡上勃然而起,“我何时让你死了!”

      上了年纪,如此暴怒之下,他脖子上的每一根血管都在透支精力地剧烈震动,“离开化隆你就能好好活了吗!你看看你自己这副样子,一天到晚,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死?恨?还有楼元盎?!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何曾敢如此奢侈地挥霍年华?你是享了福的,有我在前面顶着,所以成日无病呻吟无所事事,你根本就不知道,没有我、没有柳家在前,你究竟要面对怎样的威胁,现在这一点点的压力就可以把你打垮了吗?你就如此软弱不堪吗!”

      柳术无声惨笑,肌肉绽开时,眼泪又打湿嘴唇。

      “祖父,我本就是个软弱、不堪托付、不能依靠的人。”

      柳衡上霍然抬首,将几上孤立的青瓷梅瓶砸在了门框上。一片碎瓷脆响里,柳术看见他的眼眶,似是因为怒意,又仿佛添着恨、怨、悔、疼,被诸多焦灼在一起的意蕴烫得发红,柳术的心便也,更不可控地皱缩到一起,化作落地的一片狼藉。

      “我不许你这么自轻自贱!你是我柳家最出色的后辈,你是我这辈子栽培出来的唯一,你是延续一切的荣耀,我不允许你自轻自贱!”

      “哈——”

      柳术站不住,扶着桌缘坐倒。

      他最怕、也最恨柳衡上这么说。

      整个河东柳氏这一辈最出色的年轻人,没有宏图伟业,没有雄心壮志,或许也不会有长久的寿数和康健的体魄,竟也不过一个巽懦卑微的轻贱之人。

      他被捧得那么高,又被踩得这么低。

      像贵人口吐禽言。

      午夜梦回,让良心尚存之人感到愧疚。

      **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楼元盎甩下一纸和离书从柳氏家祠离开的时候,像个废物的孩子一样,不吃不喝,置气般在冷榻上挺尸。不过那时,他是刻意为之,是在不自量力地要用感情和铁板无情的柳衡上游戏般博弈,也是在刻意放逐自己懦弱、脆弱、弱得让人鄙夷的心神,鞭笞自己负罪得罄竹难书的躯壳。

      但现在,他只是没有这个想法。

      他似是感受不到饥饿与干渴,他也根本想不到要吃吃喝喝以维持生命,他只是一睁眼就被窗外的天光晃得闭上,一闭上眼就重堕一片茫茫的虚无。

      虚无时,他连自己的四肢都感受不到,好像他真的变成了一粒尘埃,在这大千世界的一片昏暗里漂浮。只是偶尔,他又会想到楼元盎,想到永远波澜不惊的她,该是在怎样的幸福汪洋里浮沉出了如此风姿。他在爱慕——爱而自惭、慕而自苦之中,突然生出了一些意外的艳羡。不过当然,他永远祝福她,祝愿她,祝贺她新婚在即,又有一片光明前景——

      像个朋友、故人一样,站在一边祝福她。

      毕竟楼元盎幸福,是他剩下这辈子,最牵挂也最在意的事情了。

      然后他又溺水般沉没入这一片虚空识海。

      柳衡上重重推门。

      行止之中,他的祖父是个再规矩不过的君子,从来不会犯下如此失礼得近乎无礼的错误。可现在他的祖父,叱开了有意维护于他的阿六,一把扯开、扯得床架都有些散乱,冷冰冰的视线,近乎狠戾地直斥于他——

      他的面门。

      与他的父亲母亲相似得过分的脸孔。

      柳衡上应该还能再多端详出几处,自己的影子来。

      柳术的身躯缓缓苏醒。

      柳衡上开口:“你可以走,离开化隆,甚至离开本家,到任何地方都可以。”

      柳术慢慢睁眼。

      这是柳衡上的妥协,但他了解的,这却也不完全出于他们祖孙多少年相依相伴的感情。因为他的声音,过于冷硬的了,很像从未与自己真心坦诚的楼元盎。

      柳术静待一句“但是”。

      “但是——”

      柳衡上甩下一本绢面牒在床上——柳术手边。

      “你得成亲,为柳家留后……一个男孩儿,健康的男孩,名正言顺的男孩儿!然后你爱怎么走就怎么走,爱去哪里去哪里,我绝不阻拦,我也永不再管。”

      柳术的瞳孔里映射出震惊的迷茫来。

      屋里很暗,柳衡上看不见他神色间的变化,他也,没法看柳衡上已经背过去的脸,只有越发低沉的叙述,随着低迷的天色,在耳畔横流。

      “那几个是我为你挑选的。事到如今,门第出身已经没有挑挑拣拣的必要,至于人本身,想来在你这里,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也没有苛求的必要。不过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要怎样的亲事都不如一段稳稳当当、踏踏实实的婚姻来得划算,你也不用着急拒绝,反正不管活到哪一步,终究要如此的。”

      柳衡上覆手,引颈长息。

      “不过,你得快些决定,成婚的流程可以一简再简,但终究需要时间;还有孩子,也不是说有就有、说生就生的,且等他长大成人,又不知要多少年……我恐怕是求不得老天赐予我楼宗和那般令人嫉妒的寿数,我恐也看不见他长大的那天,柳家的这些后生里,恐也没有能和楼家几个媲美的。我,柳家,真恐再没有多少时间了。”

      “阿术——”

      他转身,不知不觉里,已经后退得远离昏沉的床帷。

      “你现在不明白,祖父会理解你,你是需要离开化隆散心。不过祖父想的这些,你也终究会明白的,与楼元盎的孽缘也终究会放下的。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自己的小家,真正有了一个自己的家庭,你定然会重新承担起这些暂时卸下的责任。你现在苦恨,只是太闲了,我也不再逼你入仕经营,但你需要找点事做,那就不如先生个儿子。”

      “一个儿子而已,不需你熬干自己的精神、竭尽自己的才智,不需要左右逢迎、前后应对,你只需要退而求其次,挑一个顺眼的妻子,然后生一个儿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到了现在,我对你,也就只有这点期盼了。”

      “不要让我、让柳家等太久了阿术,我们真的等不起了。”

      他好像要就此离开了,但柳术又听闻他无意得有意地提起:“我回来的路上,又遇见郑弥了。就顺着衡阳大街往南走,他去那家芦芳斋里买了不少东西,都是女人孩子喜欢的点心,然后就往楼家的方向去了。芦芳斋里的伙计说,他常来,来得很频繁,专门为他那位尊贵的未婚妻子来的。他们——很恩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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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后续会更新番外~ 预收:《莲花去国》 新文《清晨等身》 长期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