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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殊途7 亲密 ...

  •   无为峰霄成殿。

      有如实质的目光毒蛇般缠绕在付衡身上,付衡不为所动,埋在公文里头也不抬,只在薄礼有要出殿的举动时才会警告地瞥过去一眼。

      冥顽不灵。

      薄礼简直想宰了付衡。

      入个魔都不愿意,还想知道他的事,空手套白狼,毫无诚意可言。

      若不是簪进他脑后的钉子有点古怪、拔不出来,他早拎着小傻子浪迹天涯去了。

      薄礼沉靠在椅背上,浑身散发着阴郁怨气,带得周身三尺之内的光线都比别处暗七分。

      章春拉着章秋站在对面,隔着半个殿堂看那人快发霉成一只巨大蘑菇,很不理智地在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看出了丝委屈来,一时竟觉得有点可怜。

      随后就和薄礼对上了视线。

      ……蘑菇的变成了他们。

      薄礼没有苛待自己的习惯,他不爽了,那一定要有人比他更不爽。

      出于本能,章春带章秋后退了半步。

      薄礼脸一垮:“过来。”

      章春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薄礼眉头下压,起身想去拎住姐弟俩的耳朵教训,忽然察觉到殿外来了人——方向明。

      一阵阴风吹过,章春吓得打了个嗝,连忙查看自己和章秋的胳膊腿。

      还好还好,都在都在。

      可对面的椅子上早已空空如也。

      章春警惕地四下找寻,视线从身后绕到殿门处、又从殿门滑向殿顶、经过殿上方仙尊的案台、辗转向金柱……她猛地顿住,僵硬地望回案台。

      殿下消失的那只蘑菇,俨然已经出现在了案台后,此刻正亲昵地挤在仙尊旁侧,整个上半身几乎窝进了仙尊怀里,勾头探脑地看仙尊面前的公文,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满腔不安化作敢怒不敢言的愤懑,章春觉得自家仙尊被玷污了。

      付衡一言难尽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脑袋,被那根木头钉子丑得眼睛疼,他抬手推人:“你又想做什……”

      话音未落,殿门处传来一声问好:“师父。”

      付衡和薄礼同时抬眼,远远看去,二人姿势亲密,堪称耳鬓厮磨。

      方向明脸上的愕然尚未收拢,对上付衡的目光立刻垂了头,犹豫道:“……弟子晚些时候再来?”

      “为何要晚些时候?是有什么我不能听的?”薄礼嗓音粗涩,活像是被火燎过的公鸭嗓,他看看方向明又看看付衡,一脸真诚,“我要回避吗?”

      付衡忍着想布结界隔音的冲动,将人拎了起来:“不必。”

      殿门处,方向明抿了抿唇,再次想起在明心殿外听到的那句话。

      人在情绪复杂时会无意间忽略很多细节,譬如方向明并未在意到,昨夜这人的音色与他师父如出一辙。

      薄礼顺着付衡的力道坐直了,耸了耸肩,百无聊赖地拿起旁边的公文翻着玩。

      付衡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对方向明道:“进来说话。”

      方向明应声,走进将历练中陨落的弟子名册呈上,道:“二师妹传讯回来,说鬼蜮中又有厉鬼逃出,她们沿着踪迹追了上去,明日的归期要往后延了。”

      薄礼动作微顿,盯着摊开的公文一字一字研究。

      “嗯,让她们小心行事。”付衡翻看名册,淡声道,“鬼蜮近来逃出的厉鬼越发多了,大长老今日自请驻去晨昏线,与为师要了你同行。”

      晨昏线,人间和鬼蜮的交界处,因终年笼罩在昏暗黑红的光线中、像极了黄昏时日夜交替的景象而得名。

      晨昏线贫瘠荒芜鬼魅丛生,灵气也十分稀薄,不是个好去处。但因着总有鬼魅出逃为祸人间,仙门不得不派人驻守,是最不讨好的苦差。

      方向明没有推辞,毕恭毕敬道:“但凭师父做主。”

      付衡还没出声,粗涩的嗓音再次响起:“我也要去!”

      被付衡果断否决:“你不能去。”

      方向明视线微斜,端详这个其貌不扬的人。

      这似乎是他印象中第一个能与师父如此亲密的人。

      可凭什么?

      方向明无法理解,凭什么这个人可以?

      他千百年来兢兢业业努力修炼,好不容易才让他师父多信任他一些,好不容易才让他师父在遇到棘手的事情时会首先想到他。

      可这人一来就与他师父同吃同住不说,连霄成殿这等场所都能跟来,还堂而皇之地坐在这桌案之后。

      他有什么值得师父入眼的?

      不过刚进宗门一日,相貌普通,修为低下,举止不端,嗓音更是难听得一说话就让人恨不能割了他的喉咙……不论从何处看,都不该出现在他师父身边。

      没有人能不劳而获。他用了这么多年才站到这个位置,明明只差一步了。

      只差一步,他师父就属于他了,他原本是想和他师父好好谈的。

      纸张翻折声细小清脆,付衡在另一本名册上勾点画圈。

      方向明垂下眼,视线定在持笔的那只手上,修长匀称,弯折有力。美得令人心惊,也强大得让人敬仰。

      是万年来唯一能降服玄牝的手,是抓住他拉他出杀阵的手,也是指导他剑法心诀的手,不知道被束在身后时该有多漂亮……

      薄礼余光默默瞟着方向明,在那低垂的目光倏然柔软时,他一把攥住付衡的胳膊摇了起来,公鸭嗓夹出种气吞山河的架势:“师父~”

      付衡猝不及防,被他拉得笔尖一滑,墨迹糊了半个名册,身形都没能稳住:“………………”

      方向明被迫收回思绪,皱起眉看向他。

      薄礼眉眼一撇,楚楚可怜地瞄付衡,委屈得情真意切:“师父你不能偏心,不就一个晨昏线么?大师兄能去得我为何不能?”

      付衡缓缓侧首,大概是被震撼过了头,他看起来格外平静,更像是在好奇这人的下限究竟还能低到何处。

      薄礼一脸无辜,随便拿起两本公文盖在晕开的墨迹上,试图“毁尸灭迹”:“我不是故意的,师父别生气。”

      他轻抚付衡肩背,“您就让我去吧,同出一门,师父不能区别对待吧?”

      付衡微微一笑,在想昨日应当直接把这人拎去南无寺超度的。

      冷不丁地,薄礼被这一笑笑愣了,没能续上词儿。

      然后便听付衡道:“为何不能?”

      方向明目光一凝。

      薄礼也缓缓回神:“……?”

      付衡将那两本公文丢到他手边,冷声道:“你修为低下重伤未愈,这段时日除了我身边,不得去任何地方。”

      方向明明显怔了下,没忍住道:“师弟的伤很严重么?”

      太虚宗的弟子何时这么金贵了?受个伤还要人寸步不离地看护?

      薄礼很快清醒过来,虽然付衡像是被他气疯了开始顾不得维护公平公正一视同仁的形象了,但不影响他对方向明的反应很满意。

      薄礼冲方向明腼腆一笑:“不严重不严重,师父就是太紧张我了,昨夜忧心我睡不安稳还在榻边守了一夜,好歹是修行的,哪里就这么娇气了?只是我怎么说师父都不听,倒是让大师兄见笑了。”

      付衡:“……”

      这人胡言乱语的兴趣非常人所能理解,付衡忽略他的疯行疯迹,清理完墨迹后又圈出了两个弟子,将名册递给方向明:“由你去也好,日后能与你师妹有个照应,同行弟子先定这些,觉得人手不够拟好名册给我过目,何时出发待为师同大长老商议好了再告知你。”

      方向明还呆怔在薄礼的话里,本能接了过去应下,却迟迟没有动作。

      见人半晌不动,付衡抬眼:“还有何事?”

      方向明刚“啊”了声,薄礼就抢道:“大师兄带我去宗门别处逛逛吧?我还不知道太虚宗长什么样呢。”

      付衡反手扣住薄礼的手腕,目光警告:“想去何处我带你去就是。”

      没能插进话的方向明安静垂眸,默然不语。

      薄礼重重点了点案台上成摞的公文:“师父日理万机,我怎好再劳烦师父?大师兄没事,我跟大师兄去就好。而且大师兄昨日三更半夜的还特意去临涯峰给我送药,我还没好好谢过他呢,正好趁此机会也与各位师兄弟亲近亲近。”

      “你们并非同道中人,无需太过亲近。”付衡语气漠然,对方向明道,“你先下去。”

      “……是。”

      薄礼颇为遗憾地看着人远去,细细回味那幽幽看向他的最后一眼,听付衡警惕道:“你又想做什么?”

      “想出去玩啊,不明显吗?”薄礼叹气,“和你待在一起太无趣了,想见见年轻人,吸吸活人气。”

      “……”付衡的脸色变幻莫测,“你倒是什么都能说得出口。”

      “这有什么?又没让你吃亏,折寿的也是他不是我。”薄礼收回视线,仰靠进靠背道,“不过我发现这样还挺有意思的,直接杀了好像是少了点乐趣。行了,准他再活一段时日。”

      “放心,我说到做到,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薄礼冲桌案抬了抬下巴,正对着被他随手翻开的公文,“宋参自请去晨昏线?你今早听的传讯就是他的?”

      付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不是,心宜的。”

      薄礼神色微妙:“闵心宜?”

      闵心宜,他的第二个徒弟,一个冷冰冰的姑娘,寡言少语办事利落,除了他没人能使唤得动。脾气秉性其实十分对他的胃口,可惜英年早逝,早早折在了一次捉拿厉鬼途中,不然他应该还能再凑个大骷髅。

      薄礼好奇起来:“这是哪一年?”

      没记错的话,方向明下药应该在坤元一千三百九十整那年,而闵心宜就在下药前不久出的事。

      闵心宜陨落后,晨昏线很快失守,坤元一千三百九十二年,鬼蜮大开,然后就是一路向下的地狱在人间。

      他从鬼蜮爬出来后一心只想着把所有人都杀了,也没有去追究事情的始末。但鬼蜮大开必然是针对他的,若不是为了重封鬼蜮,他也不至于修为尽毁。

      鬼蜮大开于人间和仙门都是一场浩劫,为了对付他,连这等自损一千的事都能干得出来,他真是叹为观止。

      现在想想,或许闵心宜的陨落也是计划好的。

      薄礼磨牙嚯嚯,鬼蜮会不会重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机会留下他的骷髅架子们。

      他正想得入神,就听付衡道:“一千三百九十年。”

      薄礼:“……唔。”

      好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殊途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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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