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贤者如是说》鱼翅目

8、晦村

　　酩酊酒馆里比越尔尔想象得还要热闹。
　　墙上的挂钟发出一阵嗡鸣，低矮的房屋内部也比她预想的宽敞不少。

　　越尔尔扯紧黑袍，帽檐下的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周遭发生的一切。

　　酒馆内部的座位几乎满员，只在角落有几张空桌椅，热情的接待员在她落座的瞬间递上一张传单，越尔尔简略翻了翻，就打发走了接待员。
　　这个阴沉兮兮的家伙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估计袍子里也没有几分钱，店员撇了撇嘴角，走开去招待下一伙人。

　　勇者小队的成员一般都占用一张桌子，刀刃或法杖就随意搁在身边，无所顾忌地喝酒，顺带吹嘘自己一路的光辉战绩，这其中肯定有夸大的成分，越尔尔听了一会儿就觉得乏味，转而去搜寻潜在合作伙伴。

　　但这个过程并不顺利。大部分来到这里的勇者已经有属于自己的团队，少部分还没有归属的周遭围绕着一大堆人热情推销，就连越尔尔周遭都围了一两个人询问她的能力如何。
　　她大大方方地整理了一番衣袍，将紫色绶带朝外暴露在灯光下，果然来烦她的人就少了很多。

　　屋外的天色渐渐变暗，很快人就昏昏欲睡。
　　越尔尔无聊地盯着面前桌面的木头纹理发呆，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几个身披甲胄的人鱼贯而入，银色光面的甲胄上还映照着斑斑点点的猩红。
　　酒馆的声音小了不少，紧接着，又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

　　为首的女子有一团火焰般的红发，眉眼凌厉又带有侵略性，引入注目的是她的右手，一颗血淋淋乌漆嘛黑的、内脏物质被她提着，一进门就往老板的柜台上丢。

　　老板大喜过望，激动的眼睛都泛起泪花，“艾诺，就知道你可以做到。这怪物在村子附近盘旋好久了，真怕哪天小命就折在它手上。”

　　被称为艾诺的红发女子撇撇嘴，满不在乎地挥手，“所以你也得意思意思吧。”

　　老板很上道，赶忙把一群人邀至桌边，招呼店员好酒好肉款待。

　　跟随在艾诺身后的，是一个块头硕大的、身板如同小山的男人，越尔尔看见他蜷缩着自己、小心翼翼的移动进门，然后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桌边，又格外拘束地坐下；队伍的最后是一道瘦长的身影，形如鬼魅，裹在一片漆黑的布匹中，探出黑袍的手紧握着长矛般的法杖。

　　他们的甲胄上，或是长袍上都刻有一个盾牌状的徽记，一头正在咆哮的狮子。
　　毫无疑问是来自同个小队的人。
　　艾诺不仅是这支狮子小队的队长，还是受到酒馆众人信赖的好大姐。

　　她刚一落座，就又不少人涌上来叽叽喳喳地说话，越尔尔也很好奇地想凑凑热闹，可惜那群人硬是不给她留一点空隙，她在外圈挤了挤发现挤不进去，还差点被磕到鼻子。

　　哎……

　　作为手握半个剧本的穿越人士，这支狮子小队大概就是后来声名远扬的红狮公会前身，更何况他们的领头人确实有一头张扬的红发，面容也和记忆里大差不差。
　　越尔尔后期在红狮公会接了很多任务刷经验，那群人给报酬相当爽快，被论坛评为最有优先级的任务发布者。

　　而红狮公会的老大，艾诺奥格。
　　则是乌斯塔兰荣誉剑士之一，在远征讨伐龙族的行动中立下了赫赫战功。

　　是的，即使解救了公主，人类和龙族的战争也还是爆发了，后日谈里提到各国的精锐部队系数出动，围剿龙族，但是龙族联合了幽影一族和地底世界的部落联盟凶猛的反扑。
　　这一场大战导致整个卡洛斯都陷入了水深火热。

　　此后长达两百年，杀戮不断，猜忌不断……直到……

　　后面就没有了。

　　估计【末代勇者】打算出第二部，提前故弄玄虚一下。

　　但毫无疑问，面前的红狮公会初创队长是越尔尔穿越到游戏中以来，碰上的第一个重要剧情NPC。现在的发展被祁容晏带偏了十万八千里，她都不知道正统剧情走到哪一步了。
　　但是在晦暗之森碰到艾诺，越尔尔大致可以估算一个时间 。

　　人龙大战爆发在公主被解救后的三个月，而艾诺参与大战时还不是会长，根据她的游戏信息简述，从组建小队到成为会长不过一年……

　　公主被抓走后，各国都基本收到了召集令，而塔罗塔苔原沦陷也是三个月前发生的事，祁容晏告诉过她。

　　玩家如果正常走剧情流程，会在八个月左右的游戏流程中解救公主，但是这个世界还存在那个天选勇者，也就是玩家的存在吗？

　　越尔尔可不敢把自己的穿越和什么天选之子联系起来，她的遭遇离谱得要死，纯粹就是倒霉。要说真是这个世界召唤来拯救公主的，怎么会一点法术天赋都没有？而且也没有任何金手指助力，难道真要她一点点真材实料增强实力？

　　那这给的时间也不够看啊。

　　更何况她还被祁容晏拐卖了，谁知道那个家伙会不会一言不合就收走她的小命。

　　这么想着，她就觉得浑身都闷，干脆跑到室外透气。

　　只是她还没走出多远，就被一道声音叫住。

　　越尔尔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到那头在夜幕中耀眼的红发，对方半眯缝着眼睛看她，“这位……法师小姐，你是新来的吧？之前没见过你。”

　　“是的，这两天刚到。”

　　艾诺奇道：“怪不得，这片的人我都很熟悉了，但也有不少新面孔，都是向北去苔原的，或者想从森林里挖点宝贝出来，你是往哪边走？”

　　越尔尔犹豫片刻，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去苔原，救无忧界的公主。我和我的队友在附近歇脚一段时间，然后穿过晦暗之森，去千神之国……”
　　这段是听祁容晏说的，但是当时她走神了，因此没记全。

　　艾诺显然有些怀疑，走近几步，端详这位身材纤细，面色苍白的术士，术士的眼睛是一种近乎纯黑的色泽，头发也乌黑得像是能吸收一切光线，这在卡洛斯很少见，像是混血。
　　虽然唇边一直挂着礼貌客气的微笑，但始终不让人觉得亲近。

　　艾诺犹豫片刻，还是问了：“……总觉得你很眼熟，我们之前见过吗？”

　　越尔尔的眼睛闪了闪，稍微撑大一点，“没见过吧？”
　　但是要说没见过，也不对。她确实在游戏里经常见这位红狮公会会长，还在前段时间的情人节活动给她送了免费的花。

　　“也是，你刚来晦村，有什么不懂的就在这间酒馆找我，我和小队成员出悬赏刚回。近几天都会一直在这边。”

　　“嗯，谢谢你的好意。”越尔尔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对了，你知道森林中埋藏的具体是什么吗？如果顺道的话，我们也打算去看看。”

　　艾诺笑了一声，“不清楚，不过据说来了那么多人也没有成功找到的。现在只盼着进去的人能平安出来就是最好的了。”

　　越尔尔犹疑不定，其实她有两个大致的想法。
　　晦暗之森她是走过的，往最黑的地方走有一片沼泽地，那里盘踞着凶猛强大的蛇类，也最有可能是S品级武器所在地；还有一个地方就是缠丝蜘蛛的巢穴，蜘蛛吧森林中搜罗过来的宝贝悬挂在密林间，远看琳琅满目，近看才觉骇人。

　　她想问问艾诺有没有经验，可惜对方好像并不关注，反倒提醒她，“最好不要走得太偏僻了，晦暗之森里很多地形没有探明，就连经验丰富的勇者也只敢挑选有光透过树梢的路前进。”

　　这位红狮小队的队长实在太过热情，越尔尔有点招架不住。两人从酩酊酒馆门口往她住的客栈走，对方竟然没有想要返回的意思。很快就又一次路过那座雕塑喷泉，绕过雕塑，越尔尔看到了祁容晏的身影。

　　过长的黑发被编成鱼骨辫随意甩在肩头，秾丽夺目的五官无端蒙上一层阴翳。
　　她负手站立，目光刚好和越尔尔撞上。

　　后者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个半真半假的微笑，“容晏，这是红狮小队的队长艾诺。”

　　艾诺上前伸手，又觉得哪里不对，“哎，你知道我小队的名字啊？”
　　这个术士果然和她在哪里见过吧，只是她一时没有记起来。

　　但是转念一想知道也很正常，整个晦村都知道有一位叫艾诺奥格的重剑士，她领导了一支名为红狮的、骁勇善战的队伍。

　　祁容晏的目光淡淡划过那只伸过来的手，并没有握上去的意思。

　　艾诺：“……”
　　好冷淡。但她懒得在意，毫不拖泥带水地收回了手。

　　“你的队友来接你，那我先回去了。”艾诺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哦，对了，如果你还有计划进入晦暗之森去找那个埋藏的宝物，也可以来找我带路。”
　　毕竟你的队友看上去不太好合作的样子。

　　越尔尔尴尬地笑笑，应了一声。

　　二人走回客栈的道路上静默无声，沉默在无声中像一堵墙，把两人的距离隔得更远，不过想来也没有亲近过。

　　“那个，你今天还要我为你疗伤吗？”
　　越尔尔终于还是做了那个主动打破沉默的人，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瞥了一眼对方，颇有些鬼鬼祟祟。
　　她不知道祁容晏把刚刚艾诺的话听进去多少，又听到了多少她们之前交谈的内容。
　　毕竟要去晦暗之森找秘宝的事，她还没告诉对方啊。

　　下一秒，脸上一冰。
　　越尔尔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祁容晏摸了她的脸。

　　在黑暗中，那对漂亮尖锐的红褐色瞳孔像沉寂的岩浆，却蕴含着灼热的能量。

　　“越尔尔。”

　　“你没想过要背叛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