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贤者如是说》鱼翅目

27、裕羽谷地

　　一夜酣眠。

　　越尔尔起床的时候下意识去找墙上的电子钟。随后看到一地的书没有整理，和低矮的悬窗里透进来的阳光。赶了一天的路，她几乎是倒头就睡，甚至连梦都没做。屋子里旋转的加热火炉发出低低的嗡鸣，门外似乎有草叶沙沙的摩擦声和一阵接一阵的喧嚷。

　　昨晚佩佩回来后明显兴致不高，也不叽叽喳喳的扯着她问东问西，也没有初来乍到的热情，只在火炉旁找了块稍微开阔的地方就躺下休息了。
　　那头总是打理得光泽饱满的金发，此时也有些蔫耷耷的，而随身携带的轻剑则被抱在怀里。

　　按理说，这个睡觉姿势应当很不舒服，但没过一会儿，火炉旁就传出了匀称的呼吸声。

　　越尔尔尝试着把那剑刃从她怀中拿出来，免得睡眠中被不慎划伤，但佩佩的手抱得更紧，她无奈的尝试了一番，发现压根无从下手，只得放弃。
　　祁容晏则不见了踪影，越尔尔觉得对方不需要多余的操心，大概是去哪里遛弯了，反正也知道回来的路。

　　她实在没撑住，翻了两页书，那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得人愈发想睡觉，于是她就地一歪睡过去了。结果现在，佩佩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睡懒觉，祁容晏也依旧不在房间内。

　　此时此刻，越尔尔凝视着那扇薄薄的木门，想起乌卡说得欢迎仪式的事。

　　整个人的神情都有片刻呆滞。

　　她慢腾腾地挪过去，心情极其复杂的把门往外推了推。

　　乌卡站在门口，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扇门，继而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门后鬼祟的她，“你起床真晚，该干活了。”并不是他一个人，周围还有五六个小孩子，在草地上嬉笑打闹，揪作一团。就是他们制造了那些细细簌簌的动静。

　　她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所谓的欢迎仪式存在，才慢慢走出来。

　　那群孩子衣裤都很单薄，眼睛明亮，偏浅褐色的头发有些像营养不良，短短的，毛糙的一捆杂草，眼皮周围散布着一圈茸羽，短短几根，随着眼睛的转动幅度轻微颤动。
　　越尔尔走过去揉了揉最近的孩子的头，“你们是来欢迎我的吗？”

　　乌卡随着她的动作跟着看向那个孩子，后者的笑容虎头虎脑的，“给乌卡姐帮忙。”

　　乌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还想带你去熟悉一下工作的，但今天很忙，所以拜托小鹿带你去。”

　　“你的名字是小鹿吗？那今天就拜托你帮帮我了呦。”越尔尔低头去看那个刚到她大腿的孩子，头发很乱，脸颊很稚嫩，穿着拖沓的衣服分不出性别。

　　乌卡真得如她所说的很忙，和越尔尔几句话的功夫就听到山丘那一头有人在喊她，她招呼一声，把小鹿往前推推，就提着匕首挽着袖子走了。
　　而越尔尔工作的地点是在村子的后边、一处水源和小瀑布旁。

　　那地方不能住人，羽族放养了几只史莱姆。
　　为了确保它们心态健康，繁殖自由，平时也很少干预史莱姆们的活动，只是每年选个时间去收集粘液。

　　小鹿倒是个积极的性子，牵着她的手兴冲冲的走在前边，说话刻意学着乌卡的一板一眼，“今天我们要喂史莱姆，它们很贪吃，乌卡姐交代不能喂多了，不然那群家伙就会变大，变得比整个房屋都大。”
　　“趁它们吃饱的时候，就赶紧把粘液收集到。”

　　“嗯嗯，小鹿你懂得真多。”

　　小鹿转头瞥她一眼，“你好夸张。”

　　越尔尔：“……”小屁孩，真是挺有个性哈。

　　“我十岁就开始帮助乌卡姐喂史莱姆了，我还会喂骆驼，当然，我收集史莱姆粘液的速度也是最快的，至少和小尾他们比起来。”
　　小尾是那群孩子中的另一个，此时正专心抠鼻孔。

　　越尔尔严肃地确认了一番这群小家伙，小鹿似乎还是个头头，她问道：“你今年几岁？”

　　“十五岁。”小鹿挺了挺胸膛。
　　“那他们几个呢？”
　　“小尾和我一样大，米米和萌萌十三岁，阿彻十岁。”

　　这年纪，放在她以前，都进入联邦军校了，怪不得小鹿不喜欢她哄孩子的语气。严格来说除了阿彻是个小孩，其他人是一群青少年。
　　羽族的小孩是发育得晚，还是长得比较显小？

　　越尔尔诧异地问出来，“所以，你这个年纪这个身高正常吗？”

　　“正常啊。”小鹿有些愤愤，“你以为我们是人类，我们是魔物好吧。在营养不足的时候会很自然的抑制发育。”

　　“所以说，营养充足就可以再噌噌长回来？”
　　“正是这样。”

　　“那就行，我以为你以后不会长了……”
　　“你！你等着吧，我以后肯定比你高。”

　　“……”越尔尔沉默地观察了眼前那头跃动的黄褐色头发片刻，“你是女生？”

　　小鹿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看不出来吗？我是美女。”

　　“……看出来了。”越尔尔挂上一个僵硬的笑容。

　　“别说话了。它们就在附近。”小鹿先比了个嘘的手势，带着越尔尔来到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越尔尔早就好奇史莱姆长什么样了，立马跟着小鹿蹲下身子，扒开灌木，从树叶的缝隙里往外看。

　　不远处有一座寂静的水潭，在阳光的照射下又清又净。

　　瀑布流动的速度也不快，只在和水潭交会的地方带起一小片水汽。

　　而水潭周围确实有一群蓝莹莹的生物，乍一看还以为是一个个会移动的小水潭，但是它们却是立体的，皮肤如同一个光洁的球，兜住内里晃荡的透明液体。
　　越尔尔惊叹地放低呼吸，“小鹿，史莱姆真的就和果冻一样啊。”

　　“果冻是什么？”小鹿用气音回答，“它们正在喝水。”

　　“你怎么看出来的？”越尔尔使劲睁大眼睛，因为这群家伙的长相过于圆滑，她甚至不能分辨出正面和背面，也就无法猜测五官的具体位置。

　　“水面上有气泡。”

　　水潭上真的有不断升起的气泡，这是史莱姆喝水造成的。越尔尔赞叹道：“小鹿，你果然是个行家。”

　　“那当然了。”小鹿把早就准备好的碎肉拿出来，“慢慢走过去，把这个放在它们背后，然后再等着它们来吃。”

　　越尔尔接过剁得很细的肉，“一定要走过去投放？我就不能用法术吗？”

　　“不能，史莱姆对法术波动很敏感，它们会立刻察觉周围的危险 ，然后就会变得暴躁，不再容易获取粘液了。”

　　小鹿紧接着又掏出一把匕首，这匕首设计的细长轻薄，“你看着我做一遍。”

　　说完，她就率先踏出灌木，也许是因为身体真的很瘦小，走起路来也轻悄得不带一点响动。越尔尔凝神细看，小鹿先是在史莱姆群不远处停下来，小心地放好碎肉，等到有几只史莱姆注意到她的动作而蠢蠢欲动时，又慢慢退开一段距离。

　　史莱姆不愧是低阶魔物，好吃又没有脑子，很快就被从天而降的食物吸引，晃悠着身体聚拢过来。

　　它们慢慢磨蹭到食物面前，张开嘴，就像是平滑的面突然裂开一道口子，肉就被吸了进去。史莱姆身体内部的东西包裹住这些食物，它们吃饱喝足就开始进入小鹿先前提到过的待机模式。

　　小鹿就在这时从侧边绕过来，一只手拿匕首在史莱姆表面划开一刀，另一只手拿罐子，透明的液体从匕首下渗出，只需片刻就装满了一只玻璃罐子。

　　越尔尔看着对方一路小跳回来，鼓了鼓掌，“太厉害了！”

　　“不要把我当小孩哄。”小鹿一仰头。

　　“学会了吗？”

　　“学会了。”

　　“那这些瓶子就都留给你了。”小鹿掏出一枚戒指丢给越尔尔，越尔尔催动法术去感受储物戒指的内容。
　　不由得愁眉苦脸道，“这也太多了，有没有搞错？”

　　“你又不是一个人，乌卡姐说你还有两个同伴。”小鹿不以为然，她示意越尔尔往身后看。

　　越尔尔回头，看到小尾、米米、萌萌和阿彻包围着佩佩，把她从山坡上带下来，正中间的金发少女一脸懵懂，蓝色的眼睛看到她仿佛看到救星一样迸射出闪光。

　　“法师小姐！我实在搞不懂，我一醒来这群人就包围了我，让我跟着他们走。”佩佩凑到她面前，絮絮叨叨的，看起来从昨晚的低落情绪中恢复过来了。
　　“我似乎还不能拒绝，他们说，因为这是卖身契的一部分？”

　　“卖身契？我们和乌卡是平等交易好吧。”佩佩一口气抱怨完，发现不远处昏昏欲睡的史莱姆，顿时充满干劲地挽起袖子，“取史莱姆的粘液对吧，我之前学过。”

　　越尔尔不由感叹年轻人就是状态调整的快，“没错，我们两个把这些玻璃罐子分一分吧，争取这两天的时间把东西都收集完。”

　　小鹿竖起三根指头，“三天。你们有三天时间。”

　　“两天足够了，乌卡还有其他事情等着帮忙呢。”

　　其实是越尔尔想加快赶路进度，而乌卡又绝对是一个公道的人，拜托她们帮忙，所以当事情都做完后，也不会阻挠她们继续前进。
　　尽管羽族聚落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平和，但越尔尔总觉得过多停留并不太好……正好佩佩这时候过来了，她准备和佩佩商量一下，物资备好就继续前进。

　　至于祁容晏，感觉她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地方，肯定不会反对。

　　小鹿见她们完全不需要监督，乐得清闲，领着四个小黄毛去别处玩了。

　　分瓶子的间隙，佩佩嘀咕道：“队长去哪里了？”

　　“谁知道她？别管了，反正丢不了。”

　　佩佩抬头，宝蓝色眼睛闪了闪，飞快地又垂下头，“法师小姐……你们两个果然吵架了吗？”

　　越尔尔琢磨着这句话，吵架？也不算吧，毕竟她们两个就从来没有对付过。
　　而且吵架这种词，往往是用在两个身份平等的人之间的，祁容晏那家伙可没有把她当作身份平等的人去对待。

　　所以她回：“没有。我们为什么会吵架？”顶多是有点摩擦罢了。

　　佩佩想了想，认真道：“那就是我误会了，你昨天晚上出来找我的时候，脸可黑了，我就以为你们吵了一架，队长都不想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