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怪物》夏娲

1、chapter one

　　林潇生日的那天早晨，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空气湿热无比，古老的太阳犹如一只摇摇欲坠的灯笼，它被薄雾挡住了。

　　林总携妻儿来到这座以临海美景闻名的城市，他们早早订好了酒店，夫人进行了简单的洗漱，她要为接下来的游乐活动做准备，林总坐在办公桌前，他还有许多没做完的工作。

　　年轻的孩子坐在玻璃窗前，两只细瘦苍白的手腕贴在冰凉的窗户上，他想到一种十分有趣的游戏，微微嘟起嘴唇，呵出一口湿润的热气，热气在窗户上凝结出半透明的白色，活像是盖上了一层可爱的纱裙。

　　他想到这里，于是微笑起来，继续轻轻地吹着气，林潇将鼻子贴在上面，假装自己如同一只白鸟飞在高楼间，他的视力极佳，所以看到了沙白色的滩涂，深色的海水无声地起伏呼吸，海滩上还精致地摆放着一具森白的动物骸骨，那大概是仿真的动物雕塑，连他初看也被唬住，他分不清那是鳄鱼还是白鲸的尸骨。

　　“潇潇，你喜欢这里么？”

　　“喜欢，喜欢。”

　　他说，他并没有回头，那是一道轻柔悦耳的声音，林夫人温柔地坐在躺椅上，颈项上挂着的一串绿松石项链亮得惊人，林夫人似乎是想要他的姿态端庄一些，然而这种沉默的请求被驳回了，林潇站起来，他清脆地道:

　　“我要下去看海了。”

　　林潇无比熟悉她的神情，这样的温和后面准带着一连串的要求，比如他从未高过表哥的礼仪课成绩，每次的年会上舅舅都会带着两个表哥登门，那个叫林修的要大一些，十分矜持有礼，另一个叫林至的则强势自信，他们在长辈的要求下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林潇最厌恶那个场合。

　　林潇一声不吭地打开房门，林夫人在后面用忧愁的眼神缠绕着他，林总沉溺在工作之中，他又推开大门，滴的一声，系统将录入的指纹对照无误，他终于踩在柔软的走廊地毯上。

　　灯光发出惨白的颜色。

　　空调的温度恰到好处，是林潇十分满足的二十六度，可是真正到了室外之后，他就对湿热的环境望而却步了。酒店外正对沙滩，他踌躇半晌，看到几个同龄的男孩子奔跑玩闹，有人眼尖，就看到沉默的林潇。

　　“要来一起玩么？”

　　孩子们发出邀请。

　　林潇定定地看着他们，想到这样的奔跑游戏绝对不适合自己，他想要赢，但是他们绝对不会顺着他，所以他声称自己病了，不能做剧烈运动。

　　“你好可怜。”他叹息着说，“不过病了也能出来玩么？”

　　“能，只要你的家长同意的话。”

　　“真奇怪，那为什么我病了就不能出去了？”

　　“我不知道，我要走了。”林潇敷衍地微笑起来，他习惯了这样的互动，一旦他想主动终止话题，就会像现在这样露出微笑，人们大概十分乐意配合他，大多情况下都会闭上嘴巴。

　　林潇慢吞吞地踩在滩涂之上，他穿了鞋子，且走得小心翼翼，他生怕沙砾挤进鞋子里，这样会让他很不舒服，他毫无目的地抬起腿又落下，这样反复无常的动作循环了很多次，眨眼间他发现离那副惨白的骨架更近了。

　　这是什么？他低声说道，你是什么？你是鲸鱼还是鳄鱼，你为什么在这里，林潇抬起眼睛。一滴冰凉的水珠砸在睫毛上，它抖了抖，随后就像一颗活物那样挤进眼眶里了，一种酸涩的感觉传来，林潇摸了摸右眼。

　　下雨了，雨势逐渐开始变大，那些跑跳的年轻孩子们都见势不妙躲进酒店里，林潇慢了一步，身上已经被弄得很湿了，他也不差这一会，干脆蹲下，靠着那副骨架。

　　他的手中握着一根木棍，木棍在沙滩上划出一道车辙一样的痕迹，再来回添上几笔，林潇忽然发觉这图案很有点眼熟，但他记不清了。

　　犹如乳鸽汤的雾气竟在雨幕中顽强地存活下来，林潇觉得它是一种活物，那些雾气或许是某些海底生物的变体，它们的鳃藏在酒店的某个位置。

　　他又玩了一会，感觉喉咙有些发痒，林潇低声咳嗽了几下，头顶的雨水忽然不再砸落。

　　他抬起头，看到一柄漆黑的伞罩在自己身上。

　　林夫人亲自来找他了，没有派佣人和保姆，她柔软的手搂着林潇湿透了的肩膀:

　　“你怎么在这里呆这么久?潇潇，下雨了要记得往家走啊。”

　　她的语气俨然把他当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不怕雨。”

　　“嗯，你不怕雨，但是妈妈会担心你，对不对？”

　　林潇苍白的脸罩在黑伞下，影影绰绰他似乎看到什么东西，皱起眉:

　　“妈妈，我看到它了。它又追上来了，还追到这里，它是不是不愿意放过我，妈妈?”

　　林夫人的面颊霎时间惨白起来，她没有追问它是什么，嘴唇微微颤抖着，低声说道:“你又看到了，潇潇。”

　　“我看到了，它看起来好饿，它要吃了我么？”

　　“不会的，妈妈保护你，你不会被任何东西吃掉。”

　　林潇安静下来，他面无表情地抓着林夫人的袖子，进入酒店之后，他似乎把为数不多的精力释放空了，很快就陷入睡眠之中。

　　林夫人忧愁地盯着他，叹息般的苦笑一声:“潇潇，你怎么又看到奇怪的东西了。药已经吃了很多，怎么还没有改善呢......”

　　林总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轻声询问道:“他又看到了？”

　　“是啊！......”

　　林夫人失声叫道，她立马捂住了嘴，担忧孩子在此时醒来，“怎么办，哪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他一定是看错了，对不对，对不对？我们明明都很健康，为什么孩子是这样的呢。”

　　林夫人压抑地啜泣着，丈夫沉默地擦拭着她的泪水，叹息:“我们只要尽量做到不让情况恶化，其他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

　　林潇醒来的时候，早餐正好卡着点被端出来，他困顿的眼神微微一亮，因为里面有他最喜欢的奶油蘑菇汤。

　　“爸爸妈妈。”

　　他沙哑地低声说道。

　　“我要吃饭了。”

　　林夫人此时已经换了一身精致的鱼尾裙，闻言看向他:“感冒了么？嗓子疼不疼?”

　　“不疼。”林潇摇摇头，“我要吃饭了。”

　　有人曾打趣他吃饭的姿态就像猫洗脸，敷衍又迅速，往往第一口还没有彻底咽干净，下一口就送进来了，他容易积食，但也死性不改。

　　林潇捂住嘴，低声咳嗽了一下:“我吃完饭了，今天的早餐很美味，再见。”

　　林夫人:“潇潇，一会我们要举办舞会，你会来么？”

　　“不想去。”

　　林潇轻声说:“不用给我办生日宴了，我不需要这些多余的礼节。”

　　林夫人失笑:“这怎么是多余的礼节呢？这是传统习俗呀，你小时候都是这样过来的。”只是长大了就不太配合了。

　　林潇摇摇头:“我不需要，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