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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三面(下) ...

  •   “父亡母病,乞食养亲?”

      稚声稚气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过去,像雪从头顶浇下来。

      卫丛也确实打了个寒颤,停在跟前的这双鞋绣着惟妙惟肖的虎头,雪白的棉絮从脚踝堆出来,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

      于是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捂住左眼,“少爷您行行好,我娘病重,已经两日没有进食了……”

      那双鞋踩着雪泥,朝他的方向轻微挪了挪。

      卫丛压下脑袋,双手举过头顶,继续乞求道:“您大慈大悲,发发善心,只要一个铜板,我就能买一个烧饼——”

      他忽然语塞。

      熏鼻的药香堵住了他的嘴。

      他的手,布满冻疮厚茧的手,被盖上一块素色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朵从未见过的花,花瓣细长,向四周舒展,送出苦涩的清香。

      他怔了怔,下一刻,下巴就被轻轻托起来。

      “你受伤了呀。”那声音脆生生地说。

      叮铃铃一响,两个圆圆的发髻跳到眼前,瓷白的小脸继而贴近,卫丛猝然撞上一双澄澈的眼睛。

      是位小姐啊……

      他浑身僵硬,一时忘了躲避。脸上的伤已经不记得留了多久,他连吃饭的钱都掏不出来,哪里有闲钱去治。

      “这个,你拿着,”面前这个不过八九岁、瓷娃娃模样的小丫头在腰包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布袋,笑眯眯地说:“幸好昨天哥哥才教了我识药,这里面有三七、陆英和积雪草,可以散瘀止血,是哥哥刚带我去山上采的,很新鲜呢。碾碎后用干净的帕子敷一敷,不要沾水,多过几日就好啦!”

      他迟滞地点点头。

      “不过……”她拧起细长的眉,很是纠结的模样,“你的伤口太深了,以后恐怕会留疤。”

      “……无碍。”卫丛哑声道。

      又是叮当一声,她摸了摸发上吊着金铃的步摇,“我的钱袋在哥哥那里,这个是哥哥给我戴的,不见的话他会生气,所以,我只能给你这个。”

      她从领口揪出一块玉。

      “等等——”

      卫丛睁大眼,眼睁睁看着她毫不犹豫地往地上一摔,那块玉裂成两半。

      她递给他一半,认真道:“你可以换很多烧饼。”

      一直到这时,他头脑还是一片空白,颤抖着嘴唇说:“多谢……小姐。”

      “我不是小姐,”她撅了撅嘴,却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意思,“我有名字了,是我哥哥昨日给我取的!”

      卫丛鬼使神差地接着问:“那……你的名字是……?”

      他好像对卫丛的问题期待已久,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叫——”

      “小玉,你怎么跑到那里去了?”

      不远处一个白衣少年对小玉招了招手,对话戛然而止。小玉叫了一声哥哥,就匆匆地跑走了。

      再次见到那个远去的身影,是在来年开春。

      卫丛典押了那半块玉,央求当行老板替他留着,以后他愿意花三倍的价格来赎。他和母亲得以平稳度过了这个冬天,不需要再上街乞讨,而路上的积雪融化后,归藏教的帖文遍布大街小巷。

      他停在曾经乞讨的位置,捡起一张塞进袖口里。

      抬眼的时候,小玉正站在身前。

      “真巧,是你呀,”小玉的脸有些苍白,笑起来有种强打精神的感觉,“上次走得急,我还没说完呢……”

      于是,他知道了小玉的名字。

      美人如玉,真适合他。

      卫丛的视线扫过谈玉引玉白的脸庞。他的唇瓣微微打开一条缝,大概是结束那个吻时分开得太匆忙,唇角还残留一线晶莹。缎带以下的皮肤被情欲染上胭脂红,或深或浅,像红霞一样漂亮,顺着脖颈向下晕开时,又像枝蔓上绽开的花儿,蜿蜒滚落进大敞的襟怀。

      应该就此打住了。

      可他的双臂撑得发麻,被用力抓握着,抬不起来。

      而谈玉引仰起头,向卫丛又索要了一个吻。

      比方才更缠绵、更湿润。

      卫丛闭着眼,手指几乎要陷进桌板。他没有接吻的经历,只能被动地跟着谈玉引的牵引,恍然间想到,自己与季择身长相仿,难怪谈玉引分不出来,找位置的时候,也那么准确。

      似乎是对卫丛的分神感到不满,谈玉引轻轻地咬了咬他的嘴唇,自己却突然呻吟了一声。

      卫丛顿时慌乱起来,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让谈玉引感到不适。正要结束,手臂上的力度霍然收紧,谈玉引贴上他的嘴唇颤声说:“要……”

      说完,一行不知是泪是汗的水痕从他的脸侧落下,卫丛吻上去,从脸颊缓缓亲回唇瓣。在这期间,一股更独特的、甜得发腻的暖香已经腾上鼻尖,代替“迷魂香”,不知不觉将两人包围起来。

      吻到情浓时,紧抓卫丛小臂的那双手忽的一松,掉在卫丛的手背上。谈玉引挠了挠卫丛的手背,接着软绵绵地推开他,轻喘了一口气。

      *卫丛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谈玉引眼上的缎带已经湿得接不住眼泪。

      “要……”谈玉引又哭着说。

      *卫丛想先替他擦一擦泪,手刚触碰到他的脸庞,就被他捉住。

      *卫丛摸到了。

      谈玉引低下头,闷哼了一声。

      他有气无力地重复第三遍:“要……”

      *谈玉引还在哭泣,泪水甚至滴到了他的手上。他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情况,对象又是谈玉引,越心慌,越手乱。

      晃神的那一刻,谈玉引抓着他的手腕重重往下压去!

      卫丛丢失已久的神智终于回来。

      他惊骇地收回手,恨不得就地消失。

      “小玉,对不住,”卫丛手忙脚乱地解开他眼上的缎带,嘴里反复的、语无伦次地向他道歉,“你怎么是……对不住……我不知道……”

      谈玉引听见了他的声音,看见了他的脸,却还是往他身上贴近,身体像火炉一样烫得吓人。

      “我去给你叫人来,”卫丛说。

      他算得上是落荒而逃,连院门都忘了在哪儿,直接从院墙翻了出去。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回来的时候,那扇房门已经关上了。

      季择和谈玉引纠缠的喘息传了出来。

      他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着这些面红耳赤的声音。

      等到身体彻底冷静后,他从怀里取出谈玉引曾经赠给他的半块玉,用那张手帕仔细包好,轻轻地放在门口。

      -

      一年后。

      季择和谈岳河谈成交易,坐稳了教主之位,也得以将谈玉引从谈岳河手里接回来,安置在一个极度隐蔽的地方。

      卫丛站在门口,踌躇了不知多久,方才推门入内。

      那之后季择变了太多。气质阴郁、行事恣睢专断,这些形容第一次出现在他身上,更难以置信的是,他居然默许教徒用至今未解的昙魂散敛财。

      归藏教“魔教”的名头越来越响亮,已经有不少门派虎视眈眈,这样下去迟早出事。

      可发生了那样的事,他又有什么立场去劝阻季择。

      卫丛脚步一顿。

      “卫兄,”季择的声音听上去疲惫极了,从暗红色的床帐后飘过来,“你终于进来了。”

      卫丛应了一声,正准备问有何事需要他去处理,床帐掀起一角,硬生生逼他咽下了即将出口的话语。

      他后退一步,闭了闭眼,最后转过了身。

      里面的人毫不在意他的反应,一阵微不可察的水渍声响起,在他的耳畔无限放大。

      季择语气如常:“卫兄,你不过来吗?小玉可是等你很久了。”

      像是配合他的询问,一声破碎急促的“啊”随即传出床帐。

      卫丛用力攥了下拳头,又无力地松手。

      他听着季择接下来说的话,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被抽空,只剩下彻骨的冰凉。

      “你知道的,我从恩山带着小玉回来后,他发了一场热,醒来后忘了很多东西,总是生病,这也是我们一直没有成亲的原因。我找了很多大夫,他们都看不出来是什么毛病。”

      “所以,我拼了命也要当上护法、堂主,只有这样才能去调用药库里的药方,恩山明明是归藏教的药谷,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季择声音哑了一瞬。

      他继续说道:“都怪我,如果当初我没有……小玉何必受这些罪,我答应他的事没几件做到的,他还那么小,这辈子都没去过几个地方,不能就这么白白折损。”

      卫丛这才知道,季择声音里的疲惫是来自何处。

      是对医不好心上人的自责、愧疚和麻木,更是持久以来累积成山的,足以彻底压垮他的痛悔。

      他张了张嘴,却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季择说:“你转过来吧,卫兄。”

      卫丛转了过去,心被眼前的画面狠狠一剜。

      床帐不知什么时候挂了起来,床上两人完全正对他坐着。

      *谈玉引靠在季择怀里,眼睛被蒙起来,身后的季择衣装整齐,右手没入被中。

      大约是蒙着眼的缘故,谈玉引看上去有些不安,不断偏头去够季择的下巴、嘴唇,被季择一一避开,委屈地咬了咬唇。

      *季择探入被下的手动了动,谈玉引哀哀地呜咽了一声。

      季择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眉宇间的阴翳又加深了几分。

      “昨天小玉喝了药,突然告诉我,他认得你。”

      不是记得,是认得。

      谈玉引惊喘出声,原来是季择用膝盖往外一顶,将他的两条腿大幅度地打开。

      卫丛垂落眼皮,避免直视那片被子快要遮不住的地方。

      季择看出了他的想法,左手直接扯下薄被,扔到一边。

      *而……

      “他说,他很久以前就见过你,不止见过一次。就在恩山山脚下,你们见过很多面,对吗?”

      卫丛深吸一口气,背过了身。

      他拔腿想走,肩膀却被拍了一下。

      季择站在他身侧,轻声说:“小玉从那以后一直很怕见生人,好不容易有个愿意见的,你就替我陪陪他,和他好好叙旧吧。”

      ……

      谈玉引蒙眼的布条被顶散了。

      卫丛想到自己刚才为了用唇舌侍弄那处,面具不知丢去了哪个角落,一时抽不出空,便俯下身,要替谈玉引重新系好。

      两人的胸膛贴在一起,谈玉引倏然抱住他,往他肩上咬了一口。

      卫丛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不是才刚刚……

      趁着他出神的间隙,谈玉引用尚在发抖的手拽下布条。

      他们几乎脸碰脸。

      卫丛慌忙别过头,可还没结束,不敢轻易乱动,最后只得绝望地闭上眼。

      想象中的嫌恶没有到来。

      谈玉引的指尖颤抖得很厉害,在他的脸上一点一点滑过,每触碰一次,他的心就重重地跳一下。

      谈玉引的心跳却很平稳。

      从眉骨、鼻梁到下巴,整张脸都被他轻柔地抚摸过,最后他用掌心托住卫丛的下巴,将卫丛的脸往下带了带。

      那道伤疤也被温柔地吻下来。

      “不难看呀。”

      谈玉引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吻,声音像被日光晒化的雪水。

      卫丛睁开眼,望着谈玉引缱绻的眉眼,终于抑制不住地埋进了他的颈窝,泪水混在薄汗中。

      他再也没生过放弃的念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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