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84、心照不宣的试探

　　包厢里的气氛，立即从剑拔弩张转为诡异的滑稽。

　　一种被当面戳破私密心事的尴尬、以及某种“这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妄加评论”的薄怒，瞬间从法莱心底窜起，直冲脸颊，染开一层通透的红晕。
　　那抹红色极具层次感，从她的耳廓开始蔓延，迅速爬上颧骨，与她冰蓝色的眼眸、淡金色的发丝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美感。

　　法莱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反驳。

　　她想说，年龄不是衡量感情或关系的标准，心智的成熟与灵魂的契合远比生理年龄更重要。
　　想说，在星际时代，区区十载光阴，不过是漫长岁月里的弹指一瞬，算得了什么鸿沟；想说，她欣赏的是他骨子里的沉稳、运筹帷幄的智慧，还有历经世事打磨后依旧不变的底色……

　　可所有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试图说服自己也说服外界的言辞，到了嘴边，都像是被死死堵住了一般。
　　尤其是在秦跃那副“我只是陈述客观事实”的平静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点欲盖弥彰的可笑。

　　是啊，她和韩振岩，确实相差了整整十岁。
　　十年。对于平均寿命大幅延长的星际人类而言，或许真的不算什么。
　　但对于法莱个人的人生轨迹而言，这十年，几乎贯穿了她从青涩懵懂、初入政坛的少女，到战战兢兢、执掌一方的青年执政官，再到如今站稳脚跟、独当一面的西洲总督的全部关键成长阶段。

　　而她对他的那点心思，也恰好伴随着这十年光阴，野蛮生长。

　　从最初仰望那道沉稳身影时，心底萌生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少女心事，到后来在一次次或明或暗的试探、立场不同的较量、甚至针锋相对的争吵中，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直至成为某种深入骨髓的执念。
　　种种复杂难言的情愫缠绕盘旋，生根发芽，竟然也……快有十年了。

　　时间，在此刻成了最有力的佐证，让她无从辩驳。

　　“还有一点就是，”秦跃像是没看到法莱脸上变幻的神色，依旧用他那副慢条斯理的语气说道，“我和韩总督在公务上也算打过几次交道，不能算深交，但也绝非泛泛。那人……怎么说呢，像个滑不溜手的星际水母，说话永远云遮雾绕，只露三分意思，真正有用的信息和真实意图，藏在话语背后九曲十八弯的深潭里。饶是你费尽心思，机关算尽，也未必能从他嘴里撬出半句落地的实话。”
　　“想从他那里得到点真东西，难啊。”

　　法莱下意识地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秦跃说得没错，韩振岩就是这样的人，永远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肯轻易展露半分真心。

　　“方才和您交流的时候……抛开那些拧巴的闲聊和情绪化的流露，在一些对话的节奏、信息释放的时机、以及应对突发问题的反应模式上……我偶尔也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那种……嗯，内核里的某种特质。一种精心计算过的坦诚，一种包裹在情绪之下的理性，还有一种永远不会让自己真正处于被动境地的本能。”
　　秦跃恰到好处地停顿片刻，给了法莱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才缓缓总结道：“这有点像，我在他身上，隐约看到了一点您的影子；或者反过来说，在您身上，我捕捉到一丝属于他的行事逻辑与思维底色。这很有趣。”

　　看着法莱微微睁大的眼睛，秦跃知道自己的话已经产生了效果。

　　“不过，据我所知，韩振岩总督……可不是一个爱跟旁人分享私事、特别是这种往事的人。他能把这些告诉你，还让你记住，潜移默化中……还影响了你的某些判断和选择……”
　　这其中的信任与特殊，早已超越了普通盟友或合作伙伴的范畴。

　　秦跃没把话说完，只是冲法莱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他不再停留，也不再等待法莱可能有的任何回应。
　　秦跃转身，握住门把手，轻轻一带。

　　“咔。”
　　包厢门向内滑开，走廊外稍显明亮的光线透了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
　　秦跃迈步而出，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光影里。

　　紧接着，门又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细微的锁扣声响。

　　而法莱独自站在原地，眼眸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流光溢彩掠过她精致的侧脸，高空的霓虹与航道光轨明明灭灭，在她眼底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直到交替的霓虹灯色完成了一个循环，她才有些好笑地低嗤了一声，抬起手，烦躁地抓了抓那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

　　法莱接着点开手腕上的个人终端，指尖在虚空中熟练地轻划，调出最高安全等级的加密通讯界面。

　　列表最上方倔强地躺着一个联系人。
　　备注的名字极富个人色彩，甚至有点幼稚的挑衅意味——【老男人】。

　　这是曾经和韩振岩怄气时，法莱带着满腹委屈和怒气故意改的。
　　为的就是用这三个直白的字眼，狠狠刺痛对方那该死的沉稳与冷静。

　　她就是在宣告：看，我年轻，我还貌美，我有大把的时光和资本喜欢你，可你却揣着明白装糊涂，瞻前顾后，顾虑重重，简直不识好歹到了极点！

　　后来气消了，两人又恢复了之前的相处模式——或者说，是她单方面“原谅”了他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但这个备注却一直没改回去。

　　法莱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几秒，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刚才与秦跃的对话所刺激，不想再继续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拉扯，飞快地输入了一条讯息。

　　内容简洁到了极致，甚至有些没头没脑，只有一个标点符号：【？】
　　一个心照不宣的试探。

　　几乎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刚响起的瞬间，终端屏幕上那条讯息的状态栏，就迅速从“发送成功”跳转成了“已读”。
　　他看到了。而且，是在第一时间。
　　这认知撞进心里，法莱的心脏漏了一拍。

　　几秒种的等待，回复才弹了出来。
　　同样言简意赅，是那人一贯的风格：【开会。】
　　没有询问她为何突然发消息，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可法莱却能从这两个字里，读出他此刻的状态：大概是在主持一场重要的会议，却还是分神看了她的消息。

　　法莱抿了抿唇，指尖的动作更快了，一边是在跟自己较劲，一边是怕多犹豫一秒，那点突如其来想要任性一下的勇气就会消失殆尽。
　　她飞快地敲击着虚拟键盘，输入了第二条讯息：【陪我吃饭。】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响起，法莱就像被那行字烫到一样，猛地关掉了悬浮投屏，甚至有些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终端屏幕边缘那圈待机的微光。
　　一秒，两秒，三秒……每一秒都如此漫长。

　　包厢里的音乐依旧在尽职尽责地试图营造宁静高雅的氛围，舒缓的弦乐流淌在空气中，可法莱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她一只手死死摁着自己的心脏，感受着它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对法莱而言却像过了好几个标准时——在她觉得另一只手的掌心都有些微微沁出汗意的时候，代表新消息的绿色信号灯，终于幽幽地亮了起来。
　　法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点开，指尖都带着点微颤。

　　韩振岩的回复依旧简短得吝啬，只有两个字。
　　但就是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让法莱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现在？】

　　法莱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也没有解释为什么“现在”要吃饭，或者为什么偏偏是“陪她”。
　　有些话，无需多言，彼此都懂。
　　她直接调出定位功能，将这家位于中央洲核心区顶级餐厅的详细地址，连同她所在的这间私密包厢的编号，一起打包发送了过去。

　　又是几分钟的等待。
　　这次法莱没有再紧张地盯着屏幕，隐秘的默许让温软的种子落了地，心头的雀跃成了破土而出的藤蔓，迅速蔓延开来。

　　她转过身，几步走到巨大的落地观景窗前，掌心贴上冰凉的玻璃，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来，堪堪压下那点按捺不住的悸动。
　　窗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车灯织成流动的金红绸带，远处摩天楼宇的霓虹刺破夜色，更遥远处的天际线上，太空城的轮廓正缓缓自转，在墨色天幕下描出浅淡的银边。

　　满城流光落进她的眼里，外面明亮而温暖，法莱忍不住微笑起来。

　　“叮。”
　　新消息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法莱迅速回头，目光投向手腕上的终端。

　　韩振岩的回复这次只有一个字：【行。】

　　法莱的脸上骤然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鲜活与真切冲垮了她精心维持的面具，褪去一身威仪的她看起来像个心愿得偿的孩子，拥有最纯粹的快乐与期待。
　　她欢快地小跑过去，用力推开了那扇巨大的、原本只开了一条缝隙透气的观景窗。

　　“呼——”
　　微凉的夜风随之涌入，迅速吹散了包厢里尚未完全散尽的烟草味，清新的风拂过她的脸颊，吹动了她的金发。

　　接着，法莱转身，走到墙边装饰性的壁板前，手指在一个隐蔽的感应区轻轻一摁，打开了高级空气净化与香氛系统的控制面板。
　　她无视馥郁芬芳的花香、清新淡雅的果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雪松清新”模式，并调到了中档强度。
　　很快，一阵冷冽又带着木质沉稳感的雪松气息，开始弥漫在空气里，一点点覆盖掉其他味道，填充整个包厢。

　　这味道，和韩振岩身上常有的气息，如出一辙。

　　最后，法莱又抬手，按下了召唤侍者的摇铃。
　　训练有素的侍者很快轻敲了两下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来，恭敬地垂首：“女士，还有什么需要为您服务的吗？”

　　法莱用下巴示意一片狼藉的桌面，语气轻快：“收拾干净，全部撤掉。然后，换一套全新的餐具上来。”
　　“好的，女士。”侍者应声，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收拾用过的餐具，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入随身携带的清洁推车。

　　就在侍者即将端着最后一托盘杂物，转身准备离开包厢时，法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细节，又开口叫住了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对了。”
　　侍者立刻停下脚步，回身，保持着恭敬的姿势：“请吩咐。”

　　法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个盛着几截烟蒂的烟灰缸，顿了顿，才轻声补充道：“……那个烟灰缸，记得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