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82、一起抗

　　沈洛站在在氤氲着水汽的浴室里，用力闭上眼睛，连做了好几个深长而缓慢的呼吸，等心跳渐渐趋于平稳，他才伸手关掉水阀。
　　蒸汽模糊了浴室里的镜子，也模糊了他脸上复杂的神情。
　　沈洛扯过架子上那条宽大的浴巾，有些粗暴地擦干了身体和头发，接着扯开磨砂玻璃门，就这么带着一身未散尽的热气和水汽，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室内光线依旧昏暗，只有床头那盏灯固执地晕开一团暖黄，将房间里的阴影切割得忽明忽暗。
　　谢祈还穿着那件深色的制服外套，背对着浴室立在床边，指尖悬停在从个人终端投射出的半透明光屏上方，在快速处理着什么。
　　屏幕的幽蓝光映亮他专注的小半张侧脸，看着像是在与戴维进行紧急通讯，处理着议会风波后的一堆烂摊子。

　　沈洛看着那道背影，心里莫名窜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谢祈永远都这样，就算天塌下来，他也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

　　听见身后浴室门滑动的细微声响，谢祈没有回头，而是对着终端那头，用那种一贯冷硬的语调说了句：“就按我刚才说的方案执行，出了问题，我担着。”
　　话音落下的刹那，通讯就被他干脆利落地切断。幽蓝的光屏骤然熄灭、收缩，重新化作他腕间终端上一道细微的流光，最终归于沉寂。

　　房间里陡然暗了一度，沈洛适时扯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怎么了？谁又唠叨什么了？”

　　谢祈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沈洛的问题，而是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那本就苍白的脸色又添了几分疲惫，连带着眼下那抹淡青似乎都明显了些。
　　沈洛看在眼里，心脏某处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几步跨过去，想从身后环住谢祈，汲取一温存，也给对方一点支撑。

　　可就在他的手臂即将贴上谢祈后背的刹那，谢祈忽然微微偏过头，以一个轻巧而自然的幅度，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沈洛。
　　谢祈的视线稳稳地落在沈洛有些怔然的脸上，平静地说：“星网崩了。”

　　沈洛的脚步顿在了原地，大脑因为这过于突兀的语句，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愣了几秒，有些漫不经心地应道：“……什么崩了？哪家娱乐公司的顶流偶像又塌房了？还是哪个平时道貌岸然的议员，桃色新闻或者贪污丑闻捂不住了，被人扒出来炸了星网？”
　　在联盟，星网崩溃这种事实在不算新鲜，大多都是因为突发的爆炸性八卦或者什么重大丑闻，从而引发了大规模的网民涌入围观，导致服务器过载。

　　“……关于你的身世。”谢祈一字一句地说，“议会厅里，有人偷偷用个人终端录了现场视频。佩雷吉会长当众指控你是‘基因罪民’的那段关键影像，被匿名账号剪辑后，发在了星网最大的几个公共社交平台和新闻聚合站点上。”
　　沈洛脸色骤变，谢祈则继续用那种平直的语调陈述事实：“现在，相关话题的浏览量、转发量、评论数，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爆炸性增长。几个主要平台的服务器已经承压过载，出现了间歇性瘫痪和访问延迟，技术部门初步判断，是人为操控的大规模流量冲击，目的就是制造最大范围的传播和讨论，让这件事迅速发酵。”

　　仿佛有一盆冷水，从沈洛的头顶兜头浇下。
　　方才与谢祈亲密纠缠时残存的得意忘形，那些关于彼此体温与呼吸的鲜活记忆，在恶意的现实面前，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透心刺骨的冰凉，顺着他的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洛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几个标准时前，在那座象征联盟最高权力的议会厅内，佩雷吉当众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而那不是过眼云烟，不是可以暂时搁置、从长计议的麻烦，更不是仅限于小范围知晓的丑闻。
　　那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而此刻，这把匕首正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以星网为媒介，快速地复制、传播，投掷向联盟每一个有信号覆盖的角落。
　　它足以在舆论的狂风骤雨中，颠覆他来之不易的南北洲总督权柄，碾碎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所有体面、声誉与人望；足以让他从人人敬畏的总督，变成人人唾弃的“基因罪民”。
　　再坏一点，还可能引发南北洲内部的政治地震与信任危机，让他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沈洛错愕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谢祈将他这副慌乱失措的模样尽收眼底。他立刻上前一步，放软语气，伸出手想碰触沈洛的肩膀，给予他一点安慰，却又在中途顿住，最后收了回来。
　　“我已经让戴维紧急协调了全网的主要平台，动用了最高权限，封锁并删除所有视频源头，尽最大努力遏制扩散……技术部的精英团队也在全力追查匿名发布者的初始IP地址和跳转路径，虽然对方用了多层加密和肉鸡掩护，还借助了中转节点，但……这并非无迹可寻，总有办法揪出背后的人。”
　　谢祈看着沈洛依然有些失神的眼睛，语气更加坚定：“中央洲的舆情引导与危机公关特别小组已经全员待命，正在拟制多套应对方案，从不同角度切入，尝试引导话题走向，稀释负面关注。能稳住的，沈洛。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们一点时间。别……先别自己乱了阵脚。”

　　“他们……怎么说的？”沈洛喃喃地打断他。
　　“嗯？”谢祈一时没听清，或者听清了却以为沈洛在问技术细节，微微蹙眉，身体又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寸，“你问什么？发布路径吗？初步判断是从中央洲某个加密网络节点发出的，后续还需要……”

　　“……”
　　沈洛张了张嘴，舌尖泛起一股浓重的苦味。
　　那味道顺着喉咙一路蔓延，最后沉甸甸地淤积在心底，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问的太多了。
　　他想问，星网上那些数量庞大的网民，是不是已经把他描绘成了十恶不赦、玷污联盟纯洁基因库的怪物？
　　是不是都在唾弃他这个“基因罪民”不配坐南北洲总督的位置？是不是已经有人开始发起请愿，要求罢免他的职务，甚至将他驱逐出联盟？

　　想问南北洲那些曾经在选举中支持他、在政策推行时给予信任的普通民众，此刻是不是已经感到被欺骗、被背叛？是不是正在街头巷尾、在终端屏幕后面，愤怒地唾弃他这个“基因罪民”，骂他虚伪、狡诈，利用他们的信任爬上高位？

　　想问议会里那些平日里对他笑脸相迎、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同僚与盟友，此刻是不是正躲在各自的办公室里，捂着嘴，对着终端屏幕上他狼狈的影像，肆意地交换着讥诮的眼神，嘲讽着他的身世、他的狼狈、以及他即将到来的政治生命终结？
　　是不是已经在暗中盘算着如何与他一刀两断，又如何在这场风波中捞取最大的政治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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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这些话，在舌尖翻滚、打转，最终，却还是被沈洛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没有意义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
　　此刻再追问那些具体细节：谁骂得最凶，哪条评论最恶毒，哪个地区的反对声浪最高……不过是徒劳地自揭伤疤，将已经血肉模糊的伤口再次暴露在外，任由更多盐粒洒落其上，除了加剧痛苦和自我羞辱，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于是，沈洛扯了扯嘴角，牵动僵硬的肌肉，努力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反过来安抚明显比他更紧张的谢祈：“咳……我当是多大的事呢。星网崩了就崩了呗，又不是第一次。匿名爆料，恶意剪辑……老掉牙的手段了，没什么新鲜的。”
　　他动作夸张地挥了挥手：“真没事！等会儿……我就立刻联系秦跃，让他以南北洲总督办公室的名义，起草一份公关声明。把口径统一好，该澄清的澄清，该驳斥的驳斥，该追究法律责任的明确表态追究……热度嘛，都是一阵风，过几天新的八卦出来，大家自然就忘了这档子事，慢慢就压下去了。”

　　沈洛生怕谢祈不信，又往前凑了凑，甚至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试图增加说服力，只是那拍打的动作显得有些虚浮：“真的没事，谢祈。别担心，这种舆论阵仗我见多了，应付得来……而且南北洲那边，我的团队也不是吃素的，处理这种危机还是有经验的。”

　　“……” 谢祈没接话，静静地看着沈洛。就这么看了十来秒，直看得沈洛心里发毛，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时，他才缓缓开口：“关于此事的初步情况说明与立场申明，戴维秘书在大概半个标准时之前，已经用‘中央洲至高执行官办公室’的官方认证账号，在全平台同步发布了。”

　　“……唔，什么？！”
　　沈洛猛地抬起头，表情凝固在一种极致的震惊与茫然之中。
　　他先是瞪着谢祈，眼睛睁得极大，然后，又像是无法理解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意义，僵硬地仰起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困在浴室未散的水汽里，因为缺氧而产生了某种离奇恐怖的幻听。

　　直到视线在天花板与谢祈的脸之间来回逡巡了好几次，沈洛才像是从一场噩梦中勉强找回一丝丝神智，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不是……太冲动了？谢祈，我、我那身世就是个烂摊子，你……你用你自己的官方账号，用中央洲最高行政机构的公信力背书，去发这种声明……这等于什么？这等于你把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公信力，把你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权柄、声誉、政治资本，你所有的一切……全都押在了我身上！可我连自己都搞不清自己到底算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慌而逐渐拔高，语速也越来越快：“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佩雷吉、斯坦利……还有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正愁找不到把柄攻击你！你现在主动把这么大一个靶子竖起来，等于亲自把刀递到他们手里！他们会怎么利用这点攻击你？‘包庇基因罪民’、‘滥用首长职权’、‘损害联盟利益’……什么帽子扣不下来？到时候，不仅你的政治生涯可能毁于一旦，中央洲的稳定都会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你……你疯了吗？！”

　　沈洛越说越激动。他很清楚，坐到谢祈这个位置，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谢祈看着他这副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样子，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
　　他忽然往前一步，轻轻按住沈洛发颤的肩膀，低声说：“别怕。要扛……我跟你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