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77、拧巴的女总督

　　“您好，您点的餐已经全部上齐，请慢用。”
　　身穿黑色制服的侍者，动作轻盈地将最后一道造型别致的甜点，稳稳搁在桌中央。
　　他脸上挂着经过千锤百炼的职业微笑，微微躬身时，视线也恪尽职守地垂落在脚下的深色地毯上。

　　秦跃低声道了谢，目光却没在那道炫技般的甜点上停留，而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
　　法莱只对侍者回了一抹礼节性的浅笑，仅仅只是唇角动了动，全程没吐出一个音节，安静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冰雕。

　　侍者识趣地退后两步，转身，轻手轻脚地拉开包厢大门，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咔哒。”
　　门轴合拢的声响轻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这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包厢中，就显得格外清晰。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餐桌上方的暖金色吊灯，温柔地笼罩着那几碟精致的餐点。

　　秦跃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不是来赴宴的，而是被临时抓来陪绑的倒霉蛋——还是那种连绑匪的面都没见着，先被关在包厢里晾着的大冤种。
　　他把十二万分的耐心、职业素养，还有那堪比中央洲大剧院台柱子的表情管理能力，统统从灵魂最深处拽了出来，仔仔细细在脸上摆好，确保每一丝纹路都透着“我很平和，我真的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秦跃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拢了拢自己面前那套骨瓷镶金边的餐盘边缘，然后，很绅士地将最后那道造型炫目、价格想必也极其“炫目”的甜点，朝着法莱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菜上齐了，法莱小姐。”秦跃刻意压平了声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又诚恳，“现在，包厢里没有第三双耳朵了。您看……现在是不是可以请您，细说一句，今日如此郑重地约我前来，究竟是有何要事需要商讨？”
　　天知道这句话，他在心里憋了快半个时辰，舌尖都快被磨出茧子。
　　从议会厅那场惊天动地的闹剧散场，人潮如同溃堤般汹涌混乱时，这位西洲女总督就像一尊突然活过来的冰雕，冷不丁拦在他试图去追赶沈洛的路上。
　　她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秦副总督，赏光共进晚餐？我有要紧事想和你相谈。”
　　“要紧事”三个字，被法莱咬得格外慎重。

　　那一刻，秦跃脑子里的警铃简直响成了星际防空警报，立即将沈洛那边可能出现的状况暂时压下——毕竟迪克已经跟过去了嘛，天塌下来有傻子顶着。
　　他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心理建设，准备去应对任何可能的政治勒索、利益交换，乃至撕破脸皮的秘密摊牌。
　　在驶向这家顶级餐厅的专用星舰上，秦跃甚至利用短短十几分钟的航程，将南北洲与西洲近五年来的合作章程、最新贸易关税争议点、几份未公开的边境资源博弈预案，乃至法莱个人近期的政治动向和可能诉求，都在脑子里高速过了一遍，试图构建出所有可能的谈判模型，连最坏情况下的应急预案都草拟了三版。

　　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这个在南北洲也算得上位高权重、见惯风浪的副手，和这位以手腕彪悍、决策果决闻名整个星际联盟的西洲女总督，在这间能俯瞰半个中央洲夜景的顶级餐厅包厢里，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地……干耗了整整二十分钟。

　　整整二十分钟啊！

　　这二十分钟里，秦跃试过三次，用尽他所能想到的所有委婉得体的社交辞令，试图将话题引向“正事”。
　　第一次，他刚提起“今日议会风波，恐怕对后续影响深远”，法莱便轻盈地将话题拐向了“联盟对流层最近出现了异常扰动，据说与三百光年外一颗超新星残骸的引力涟漪有关”，接着还详细阐述了西洲天文台对此的观测数据和几种学术假说，严谨得像在开一学术报告会。
　　秦跃头都快大了，他是来政治谈判的，不是来听天体物理的！

　　第二次，秦跃借着评论餐厅装修，暗示“此处很安静，适合商讨要务”，法莱却接话说起中央洲新落成的那座悬浮艺术馆，重点描述了其中一幅据说是古地球时代遗存的壁画，从颜料成分的溯源，聊到壁画可能描绘的神话母题，最后竟神奇地联系到眼前这道浓汤里，那味只生长在某个极寒星球缝隙中的稀有菌类，其孢子传播方式与古地球某种蕨类植物惊人地相似……
　　秦跃听得眼皮直跳，感觉自己不是在赴宴，是在参加一场跨星系的科普大讲堂。

　　到第三次，秦跃索性放弃迂回，直接询问“西洲对今日之事有何看法”，法莱却像没听见，指着窗外因临时交通管制而略显稀疏的航道光流，平静地分析起了中央洲空管系统的调度逻辑与潜在漏洞，从吞吐量聊到应急响应机制，话题飘出十万八千里，硬是没沾到“议会”、“沈洛”半个字。
　　而且每次都让秦跃后续的追问卡在喉咙里，不然就显得他急躁鲁莽，不解风情。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从联盟贸易最新一轮洗牌的微小征兆，跳到古地球神话体系里那些为权柄爱欲争斗不休的诸神；再从神话里命运的不可抗力，跳回窗外那看似有序实则充满变数的交通流光……最后，话题的燃料彻底耗尽，不可避免地跌回沉默里。

　　无所事事的秦副总督，表面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坐姿和微笑，内心已经开始第一百零八次默数窗外疾驰而过的私人星舰，那些拖着赤橙黄绿尾焰的航船，成了他放逐视线的最佳锚点。
　　他甚至在心里给每一艘星舰起了名字，从“拖延号”到“磨人精号”，花样百出。

　　包厢里的气氛僵得有多离谱？
　　上菜的侍者报菜名的声音都一次比一次小，到最后干脆放下餐盘，埋头快步溜走，连多余的客套话都不敢说，多待一秒似乎都会被这诡异的沉默冻成冰雕。

　　西洲总督……私下里居然是这种拧巴到极致、磨人耐心到让人想撞墙的性子？
　　秦跃在心里疯狂腹诽，五脏六腑都快被这诡异的沉默和毫无意义的闲谈熬出内伤。
　　这跟他出发前紧急调阅、此刻正静静躺在他个人终端加密区里的那份厚达数百页的情报汇编，简直是天差地别！

　　资料显示，法莱自其父绯亚特于一场至今众说纷纭的“意外”中去世后，便被临危托孤。
　　但好在她很争气，自前些年上任以来，就以雷霆手段整顿内务，发布了好几项涉及能源命脉和军事改革的铁腕政策，杀伐果断，清除异己时毫不留情，连议会里那些浸淫权力场数十年的老狐狸，面对她时也要谨慎三分，不敢轻易捋其虎须。
　　可眼前这位，议会上沉默是金，私下约谈，却用一堆不着边际的闲谈把时间耗光，半天不入正题……难道这就是西洲女总督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谈判风格？
　　用无聊和沉默把对手逼疯，逼到精神崩溃后不战而胜？

　　秦跃暗自磨了磨后槽牙，觉得这过去的二十分钟，比他同时应付三位难缠的元老议员，还要煎熬百倍。

　　“不好意思。”
　　法莱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默，她似乎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拖延战术，已经踩在了对方耐心的悬崖边缘。
　　于是，她主动拿起醒酒器，微微倾斜瓶身，往秦跃面前那只高脚杯里添了些色泽清透的果酒。
　　“刚才……有点被个人情绪绊住了。”她放下醒酒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对秦跃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歉意的浅笑，“回想起了不少……很久以前的事情。一些……不该在谈正事时打扰思绪的往事。”

　　秦跃的视线跟着她倒酒的动作转了一圈，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静静等着下文。
　　越是看似无关的闲谈，越是藏着不为人知的伏笔，这是星际博弈的规矩。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法莱说着，指尖轻轻一推，将一碟摆盘精致的前菜送到了秦跃手边。
　　那碟菜以某种翠绿剔透的植物嫩茎为主，上面细细撒着碾碎的金箔，在灯光下闪烁着昂贵的光芒。
　　“这个调味很特别，用了西洲高原一种独有的香草，是本店厨师长的招牌手艺，你尝尝看。”

　　秦跃拿起手边沉重的银叉，叉起一小块植物茎送入口中。
　　口感确实很独特，清甜爽脆，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香气，但那股香气之后，尾调却有一丝类似于某种矿物的涩味……不太符合他的口味偏好。
　　他还是更喜欢南北洲街头巷尾那些重油重辣的小吃，吃着才叫一个酣畅淋漓。

　　秦跃口中咀嚼着，耳朵竖得像雷达。
　　“我以前做事，总爱钻牛角尖，优柔寡断，患得患失，每一步都要放在心里反复权衡，计算所有的可能性，预估所有的风险……哪怕胜算看起来有九成九，也敢因为那百分之一的‘万一’，迟迟不敢出手，把自己困在原地。”法莱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但他跟你不一样。”

　　秦跃拿叉子的手一顿。
　　“他从来不会一直等我，也不会让我永远停在‘想’的阶段。”法莱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布上画着圈，眼眸里倒映着暖光，神情温和下来，“要么，他会看准时机，伸手推我一把，逼着我不得不迈出那一步；要么……他就自己先闯进去，把那些藏在暗处的危险都探清楚，然后再回来，一下把我拎出来，笑着告诉我，别想了，不管怎么样，先试试看。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
　　她没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要跟他分享私人感情史？
　　秦跃的内心瞬间警铃大作，后脊都悄悄绷紧了几分，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模样，甚至连咀嚼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他叉起又一块脆嫩的植物茎，几乎是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扯出什么花来”的愤懑，狠狠送进了嘴里，嚼得格外用力。
　　荒唐。
　　秦跃一边机械地咀嚼着那带着奇异涩味的食物，一边在心里翻了个巨大无比的白眼。
　　倘若对面坐着的不是什么西洲总督法莱，而是联盟上下其他那些喜欢装腔作势的家伙，敢跟他秦跃玩这套云山雾罩的“回忆杀”来故弄玄虚，他早就把这碟劳什子前菜扣在对方那颗锃光瓦亮的脑袋上，然后拍屁股走人了——他虽然是个副总督，但时间也是按秒计算的宝贵资源，还没闲到陪人在这里伤春悲秋、追忆似水年华的地步。

　　“好吃吗？”
　　法莱忽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