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75、我是为你而活的

　　像是被那滴泪水狠狠地烫了一下，沈洛的心忽然酸胀得厉害。
　　他一边唾弃自己好没出息，都到这一步了，居然还会因为眼泪而心疼对方。
　　可另一边，他又十分诚实地抬起手，用指腹笨拙地抹去谢祈脸上的泪痕，声音放得很软：“哎，你哭什么……该哭的不是我吗？我还没哭呢。”

　　“……不，因为……你很多话都说得对，”谢祈的眼泪却流得更凶，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冲刷掉了他惯常的冷硬，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脆弱，“我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谢祈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再抬眼时，他已经平静了许多，像是已经做好了要把积压在肺腑多年的沉重，都一并吐出来的准备。

　　“我恨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我如今颁布的法案，根本不是为了联盟的光明未来，也不是为了效率与公正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只是不相信人，沈洛。我谁也不相信，尤其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手握权柄的人。人性经不起考验，感情是多余的累赘，承诺是随时可以撕毁的废纸。”
　　“双亲死不见尸，到现在连一块可供祭奠的碎片都没留给我。沈凛统帅……你父亲战死南北洲疆场，当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一半。而扎克……他至今下落不明，是死是活，人在哪里，我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还有更多……更多曾经并肩作战、把后背交给彼此的人……”谢祈每说一个名字，声音就更上哑一分，“我和池声……那时候都只是吊着一口气在活。但他的理由比我高尚，他是为了联盟的存续，为了那些在废墟和战火中挣扎求生的无辜人民。而我……我活着，好像就只是为了复仇。向那些夺走我的一切、制造了无数悲剧的势力和规则——复仇。”
　　“亲近的人，信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或死去，或失踪。最后……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
　　“统帅不好当，首长……更不好当。好的领袖不一定能名垂青史，但坏的领袖一定会遗臭万年。我每天都像走在刀尖上，一步都不敢错……”

　　“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沈洛轻声打断他，手指还停在他湿漉漉的脸颊边。

　　眼泪是渐渐止住了。谢祈定定地看着沈洛，那些没来得及拭去的泪珠还沾在他的睫羽末梢，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此刻也异常明亮：“可你不一样，沈洛。”
　　“我是为你而活的。”

　　“！”
　　沈洛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句话落下的刹那，骤然滞涩了半秒，但下一秒便如同溃堤的洪流，轰然撞向四肢百骸。
　　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猛地炸开了。
　　他僵在那里，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不……”沈洛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颤抖着呼唤他的名字，“谢祈……”
　　“这是真的。”谢祈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手掌心。

　　“从我跟沈凛统帅踏出福利院大门的那一刻起，‘找到你’，就成了我刻骨铭心的执念。”
　　谢祈的声音很轻，指尖虚虚贴着沈洛的后腰，不敢太用力，但又舍不得松开。
　　“尤其是，他战死之后……这个念头成了扎在我心口的刺，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我怕，沈洛。我怕我哪天也战死在沙场，或是栽在那些政敌的阴沟里，这偌大的宇宙，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你曾经来过了。”

　　你的父亲沈凛身陷血色战场，母亲洛荣力挽狂澜把你推向希望，从此，最爱你的人皆成了故纸堆里的姓名。
　　若是连我也走了，那这茫茫人间，就真的没有人会知道，曾有这么一个少年，曾独自扛过了颠沛流离的逃亡岁月。
　　你的存在，会变成一捧风一吹就散的灰烬。这世间的账簿太厚太重，挤满了战火、纷争与匆匆过客，从来不会为一个无名少年的血泪驻足，时光能轻易把你冗长的一生一笔勾销。

　　所以我要活着。
　　只要我尚存一口气，只要我的心脏还能为你跳动一分一秒，这世间，就休想将你抹去。

　　沈洛的眼眶发热。他不再犹豫，伸出手臂，将眼前这个浑身颤抖的人紧紧拥进怀里。
　　这个人啊，明明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在官场舌战群儒、在战场所向披靡，能偏执到为了一个念头而掘地三尺，但此刻却脆弱得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枯枝败叶。

　　谢祈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裹住时，浑身先是一僵，随即就像是耗尽了毕生的力气，终于松开了那只一直死死攥着沈洛衣领的手。
　　他脱力般地埋进这个坚实的怀抱，脸颊深深贴着沈洛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安稳的气息。

　　“其实……我根本拿不准，你到底还在不在人世。”谢祈的声音闷闷的，“我没有任何确切线索，只有沈凛口中模糊的指向，还有一份残缺的加密档案。我就像个疯子，不停地找，联盟档案库的角落被我翻遍，黑市情报网的线人被我逼得节节败退，边缘星洲那些流浪汉的零散记录，我都逐字逐句地核对……甚至连那些传说中处理‘基因罪民’的非法实验室废墟，我一个也没放过。”
　　谢祈的指尖微微蜷缩，攥住了沈洛后背的衣料：“好在，我没敢放下那份执念……我真的找到你了，还把你带回了家。”

　　“而且……在铁笼竞技场那次，你原本可以不用和那些改造到极致的杀戮机器人拼命的……我手握最高权限，可以直接中止比赛，把你带走……但我没那么做。”
　　谢祈微微抬起头，目光细细描摹着沈洛近在咫尺的眉眼，从英挺的眉骨，到深邃的眼窝，再到紧抿的唇线。
　　“我想看看，亲人不在的这些年，你在外面把自己磨炼成了什么样子。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像沈凛统帅坚信的那样，拥有在绝境中也能开出花的生命力。”
　　“结果……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耀眼，还要坚韧。”

　　沈洛捏了捏他的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半真半假的埋怨，眼底却漾着一层湿润的光：“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在那铁疙瘩手下白白挨了那么多揍？骨头差点都被拆散架了。”

　　谢祈很浅地笑了一下，手臂一紧，牢牢环住了沈洛的腰：“因为那时候我在想，如果连法律、连这个所谓的‘正义’秩序都唾弃你，人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判定你有‘罪’，那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我要把你培养得比所有人都优秀，比所有‘合法’出身的人都强大，让你站在他们只能仰望的高度。用事实，去打烂那些迂腐的规则，去撕碎那些人的傲慢与偏见。”
　　“可是后来……我就不这么想了。”

　　“肩负责任，背负期望，都是很痛苦的事情。我尝够了那种孤立无援、那种拼尽全力也留不住想留的人的滋味……所以我不想让你去拯救什么苍生，也不想让你卷进我的复仇里……那些都太沉重了，我不想让你沾上半点。”
　　谢祈把下巴搭在沈洛的肩上，呼出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边：“我只希望……希望我自己有能力，可以为你撑起一片足够高的天空，让你无忧无虑地活着，不用再东躲西藏，不用再为自己的出身担惊受怕。没有人知道你真正的身份，你就做个简简单单的普通人，读喜欢的书，做感兴趣的事，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而我……则远远地看着你成人，看着你或许会遇到一个灵魂契合的伴侣，成立一个安稳的家，平凡，但实在。”

　　“沈洛，”谢祈抬起头，认真看着他，“我希望你的后半生足够幸福……幸福到能一点一点，覆盖掉你幼年所有的颠沛流离，幸福到你再回忆过往时，想到的不会是逃亡的夜色。”

　　说到这里，谢祈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他缓缓垂下眼帘：“所以……当你跟我告白的时候，我慌了。”
　　“我预设了所有你可能会走的路，唯独没有这一条。我没想到……你会走向我。我说的话那么狠，一定伤透你的心了。”

　　“唔，”沈洛故意拖长了语调，演得有模有样，指尖却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你还知道我会伤心啊？”

　　“……而你的反应超出我的所有预想，”谢祈却笑不出来，只是苦涩地扯了扯唇角，眼底的水光又开始泛滥，“我没料到你会走……还一走就是整整六年。前几年还杳无音讯。我这辈子，最恨别人抛下我，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留我一个人半死不活地熬着算怎么回事？”
　　“而且……我真的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稍微退开了一小步，目光牢牢锁着沈洛的眼睛，不肯移开半分，但手臂依旧环着他的腰，生怕自己一松手，这个人就又会消失不见。
　　“沈洛，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
　　“我这辈子，想的都是怎么在战场上反杀，怎么在背叛与算计中保全自己，我不知道该怎么妥善地安放一份珍视的感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你明白……我心里一直揣着你，揣了很多年。”

　　谢祈的目光穿过眼底的泪光，跨越了六年的思念，直直穿进沈洛的眼底：“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我真是为你而活的。”

　　从过去，到现在。
　　直至未来所有可见与不可见的岁月。

　　“我也……活得很累。”谢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溢出来的叹息，裹着满身的沧桑与疲惫，“每一次被背叛、被算计，被至亲离去的噩梦惊醒……我都想抛下手中这一切，去追随他们……”
　　“这虚伪的秩序，这永远填不满的权力泥潭，这人人趋之若鹜的荣华富贵，真的……没什么值得我去留恋。”
　　“但是，每当我一想到……宇宙的某个角落里或许还藏着你的呼吸，你仍然存在着，那我便能继续往前迈步——哪怕我完全不知道你在哪个星洲流浪，是生是死，是否会变成我认不出的模样。”

　　“沈洛，你可能没法明白，倘若这世间真的没有你……”
　　我又该依靠什么，去撑着这具躯壳，伫立在这兵荒马乱的人间？

　　当这个念头第一次缠上谢祈的心头时，便成了他甩不开的魔障。可偏偏与此同时，这又是他唯一能攥住的浮木。
　　是这根浮木，吊着谢祈熬过所有濒临放弃的时刻，让他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去闯那些刀山火海，去周旋那些人心鬼蜮，在权谋的荆棘丛与命运的断崖边，硬生生爬出一条向上的路。
　　他要至高无上的权力，要足以掀翻天地的力量，不过是想有朝一日，能抬手冲破这漫天阴霾，把那位遗落在宇宙深处的少年，重新捞回人间，护他一世安稳。
　　找回沈洛，谢祈不计代价，不问归途，他走得义无反顾。

　　多年以后，那些在心底翻涌的隐忍，终究被岁月洗去了最后一丝踌躇。
　　谢祈望着眼前人，轻轻地说：“你是我余生的牵挂。”

　　“牵挂”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亦是灵魂不肯熄灭之火。
　　对谢祈来说，哪怕此生永陷无边黑暗，仅凭这一缕执念，也足够支撑他走完所有孤寒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