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禁忌法案 披着法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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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悬浮在议会厅弧顶下的冷光里，银白椅身泛着哑光。
谢祈端坐中央，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佩雷吉身上：“佩雷吉会长？依据《联盟宪章》核心委员会章程的第3章第7条，您似乎并不具备参与本次核心会议的法定资格。这究竟是我记错了，还是说……会长认为，法律该为您挪个位子？”
佩雷吉脸上的职业化笑容瞬间冻住，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他努力挤出一个更勉强的笑容，试图用官腔模糊界限：“执行官明鉴。联盟内务安全总局的旧总监今日有紧急事务缠身，而新总监尚在遴选过渡期……属下此次是受……呃……临时授权，代表内务安全局，列席旁听，以备咨询。”
法莱眉头微皱，指尖轻轻摩挲着袖扣上的委员会徽记。
“是吗？”谢祈压根不吃这套，“联盟上下的权限审批流，什么时候还有我不知道的？”
池声忽然嗤笑出声：“佩雷吉会长，您多虑了。执行官心中自有丘壑，总监人选也自有定夺，就不劳烦您……越俎代庖了。”
谢祈转向池声：“池统帅，内务安全局最近是不是连中央权限模块都被人情世故腐蚀了？”
池声的指尖配合着在腕间终端一点，半空中即刻铺开数据流，蓝光里混着几道刺目的红：“嗯……准确说是被某些人膨胀的自我认知入侵了。”
佩雷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谢祈淡淡移开目光，终究没有直接驱逐佩雷吉。他的视线继续扫视全场，却精准地避开了角落里的沈洛，连一丝余光都未曾施舍，仿佛那里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迪克挨着沈洛坐，立即敏锐地感觉到身侧升腾起的低气压。他用眼角余光悄悄瞥去，只见沈洛攥紧了拳头。
迪克默默在心里哀嚎：要完。
谢祈骨节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扶手处轻点了一下，虚空悬浮的巨型屏幕瞬时跳转界面，《人工智能全面替代法案》的全部条款毫无遮掩地铺陈在所有人眼前。
“此次议会的全部决策权，由首长全权下放于我，故而她本人并未到场，”他好整以暇地向后一靠，懒懒地抬眼环视满厅高层，“诸位，开始吧。”
这话一说出口，在座各位面面相觑，显然都没料到赛勒竟如此放任谢祈。
片刻沉寂过后，一名胸前别着“法案推进委员会”徽章的议员率先起身，高亢的声音透过扩音设备回荡议事厅：“各位！阻碍联盟文明进阶的病根究竟是什么？”
不等任何人作答，他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情感，是根植于基因、永远无法根除的非理性！怯懦源于恐惧，失控肇于暴怒，荒唐的决策皆源自泛滥廉价的同情心——这些情绪化的糟粕就不该存在于高阶文明中！”
沈洛眼帘微垂，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叩座椅扶手，不动声色地调试着体内植入式视网膜扫描仪。
瞬息之间，一行隐秘的系统数据就浮现在他的视野里：该议员的杏仁核活跃度曾创下医疗记录，原因是投资失败导致情绪崩溃，先后住院四次。
沈洛忍不住讥笑道：“讽刺啊。”
一个被情绪按在地上反复碾压过的人，此刻却站在台上大言不惭地鼓吹绝对理性，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并不知道自己被暗中嘲讽的议员重重一掌拍在合金桌面上，唾沫横飞，声震全场：“诸位不妨深思。法官的心慈手软，是否足以让穷凶极恶之徒逃脱制裁；教师私人的好恶偏爱，是否会埋没天赋卓绝的后备人才；而前线指挥官一瞬间的怒火，代价更是一整支舰队的性命！”
“这些是烙印在人性深处、永远无法剔除的毒瘤，日复一日蚕食、瓦解着我们苦心构筑的文明秩序！”
议员抬手划过虚空，议会正中央的全息图谱应声重构。细碎的白色光点四散而开，最终定格成一段尘封的历史影像——阿尔法惨案。
联盟史册上最不愿被提及的污点之一。
影像亮起的刹那，谢祈侧眸瞥向身侧的池声，不过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四十余年前，联盟出兵征伐荒漠星独立分区，此战名义上以联盟获胜告终，可代价实在沉重。
悬浮的全息画面还原了当年的惨剧：战役进入白热化阶段，一名高阶机甲战士不幸坠入虫族地底深渊，带队的指挥官受挚友惨死的冲击，一时的暴怒与悲痛冲垮理智，罔顾战术预案与下属劝阻，一意孤行下达全域强制跃迁的指令。
指挥官失控的嘶吼尚且余音未落，滔天火光就吞噬了整支舰队，破碎的机甲残骸、舰船碎片四散飘零，散落在幽暗星域间，宛若一场盛大又悲凉的死亡流星雨，画面惨烈到让人不忍直视。
且就在舰队全员覆灭的短短两秒后，联盟的支援部队准时抵达战场。
冷调的蓝光交替映在一众议员紧绷的面容上，映出他们眼底深藏的忌惮。
“由此可见，被情感牵着鼻子走的人类，必然会制造出灾难。而法案鼓动的人工智能，却拥有绝对的理性，那是人类始终梦寐以求、可惜一直无法达成的终极理想！因为绝对理性不受情绪污染，不受偏见左右，它能基于海量数据和最优算法，得出符合集体利益的最优解！”
远处操作台前，戴维十指翻飞，飞快敲下一连串指令。
纤细透亮的银色能量丝线自议员席位四周升腾而起，于半空肆意游走盘旋，纵横交错，最终凝合成一面横跨议事厅的巨型图谱。
图谱光影流转，刻录着人类文明从蛮荒到星际时代，千万年来层层递进的演化轨迹。
“看看我们走过的路！”议员指向历史图谱几个关键爆发点，“古老地球时代的两次工业革命已经向我们证明，新事物必将取代旧事物！这是进化法则的铁律！”
“唯有在第三次科技革命中诞生，并淬炼数万个世纪的人工智能，能够持续彰显出它的优越性！因此，那些被验证为低效、冗余，因其不可控的情感波动而潜藏毁灭性威胁的存在，必须被更高级、更纯粹、更优解的人工智能所全面替代！”
“《人工智能全面替代法案》就是这链条上承前启后的关键一环！”他环视全场，眼中燃烧着对“旧时代”的彻底否定，“我提议，即刻启动法案的最终表决程序！让纯粹的理性之光，驱散人性的迷雾，从而照亮联盟的未来！”
议员发言结束后，偌大的议会厅里变得格外安静。
沈洛环顾四周，只见平日在各自领域呼风唤雨叱咤风云的高层首脑们，此刻纷纷化身鸵鸟，上演着一幕幕荒诞的默剧：
徐凝死死盯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合金桌面，对周遭的惊涛骇浪置若罔闻；吴尔曼和法莱“专注”地与身旁的助理进行着“紧急磋商”，可惜演技拙劣地令人发指。
就连以铁面著称的斯坦利，都默默低头，“认真”翻看手边的实体法典。
沈洛不由在心里嗤了一声：一群被权力阉割的怂包，也就配缩进能量壳里当的星际沙鼠。
或许是未曾真正浸淫于权力泥沼，或许是骨子里那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桀骜天性，又或许是谢祈刻意的无视点燃了他的逆反之心，沈洛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生出一种灼热的反抗欲。
他豁然起身：“我反对！”
一石激起千层浪。
沈洛这一站起来，席位上的议员们纷纷侧目，眼底不约而同浮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毕竟沈洛与谢祈素来不和这事高层人尽皆知，他们都好奇，今日这场议会对峙，是否会从口舌之争演变成前所未有的正面互殴。
不过当事人却全然无视周遭形形色色的目光。
沈洛并未走向专供议员发言的悬浮高台，而是迈开长腿，踏入议会正中央的圆形隔离区。
足尖刚踏上隔离区的台阶，淡蓝色的能量力场立即亮起，银蓝色电弧在空气里滋滋炸响，交织成布满数据符文的半透明屏障，将沈洛完整笼罩。力场也同步放大声源，让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更掷地有声。
站定后，沈洛清了清嗓子，还颇为悠闲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尊敬的执行官，诸位议员，你们高谈阔论的绝对理性，到底是照亮前路的文明灯塔，还是掌权者用来掩人耳目的遮羞布？”
“诸位应该听过忒修斯之船。倘若有朝一日，人工智能接管人类所有决策、替代人类一切选择，那请问——彼时存续于世的文明，还能被称作人类文明吗？”【注】
沈洛抬起头，视线穿过力场，直直投向谢祈：“在我眼里，这份法案所唾弃、定义为缺陷的人类情感，才是文明火种生根、并存续至今的根本。”
“法官的同情可能会拯救一个被误判的无辜者，指挥官的愤怒也可能会点燃士兵们背水一战的勇气，从而创造不可能的奇迹。这些被你们嗤之以鼻的‘非理性’，并不是文明的蛀虫，而是人类在千万次生死博弈、试错取舍中，淬炼出的生存智慧。”
“很精彩的反诘。”谢祈并未侧眸去看隔离区内的沈洛，随意比出一个指令手势，“但沈总督似乎忘了，你所批判的工具，恰恰是你本身就无法剥夺的拐杖。”
下一秒，沈洛视网膜内的扫描仪毫无征兆地骤停。原本排布规整的数据栏瞬间被密密麻麻的乱码吞噬，连自带的紧急修复程序都直接失效。
糟糕。沈洛神色未变，余光极快扫向远处的迪克，眼神里带着询问。
迪克喉头紧绷，脸色发白，拼命用脑电波向沈洛传递信号：老大！没用的！执行官的权限等级压我一头，我根本破解不了他的干扰啊！
沈洛：“……”
既然无法继续探查，沈洛便干脆利落地退出了系统。
他定了定神，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执行官憎恶人类的非理性，执意要将其彻底抹杀，视之为文明的顽疾。可在我看来，你倾尽推崇的理性蓝图，和三十余标准年前出台的《自然生育保护法》，本就是同一柄凶器，区别只在于，你们为它更换了截然不同的刀鞘而已。”
话音一落，沈洛用手指在虚空中狠狠一划！
能量残影划破空气，宛若寒光凛冽的刀锋，巨型悬浮屏幕随之一分为二，左右对半割据。
左侧依旧是众人热议的《人工智能全面替代法案》，右侧则是尘封已久的《自然生育保护法》。
两部法案遥遥相对，新旧两种极端规则并列呈现，形成触目惊心的历史对照。
沈洛：“你们以为包装出冠冕堂皇的说辞，就能掩盖这换汤不换药的屠戮？”
会议厅内，压抑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自然生育保护法》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那是斯坦利扳倒前任首席大法官后颁布的首部法案，当年就连诺洱高层都对此默许纵容，佯装视而不见。
沈洛当众重提这部禁忌法案，等同于同时挑衅谢祈与斯坦利两大派系。
哪里是什么议会辩论，沈洛分明是在宣战！
隔离光幕内，沈洛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联盟先是用‘自然理性’泯灭人类的生命权利，如今又用‘绝对理性’诛杀人类的灵魂意志。这些说到底，不过都是上位者手握权柄，随手画下一道边界，圈内谓之文明正统，圈外之人便是阻碍时代进阶的杂质。最后再以理性为名，将这些‘异类’焚烧殆尽。”
“！！！”
全场哗然。
“他……他怎么敢？！”
“禁忌！这是最高禁忌啊！”
“快！快去切断他的扩音！立刻！！”
众人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有人低声惊呼这是触碰联盟底线的禁忌，也有派系高层第一时间下达指令，试图强行切断隔离区的扩音系统，封住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论。
斯坦利眼底阴云密布。
佩雷吉更是弹射起身，胸腔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指向沈洛的手指在震惊下微微颤抖：“你简直……”
“简直什么？”沈洛冷笑，“简直无法无天？居然敢揭穿你们披着法律外衣杀人的真相？”
周遭议员彼此对视，眼底盛满惶惶不安。
他们知道这位总督性情桀骜、行事随心所欲，手握重兵权势滔天，向来不屑参与高层内部的权力博弈。
可谁能想到沈洛居然狂妄到这种地步，敢将联盟列为最高机密的血腥黑历史扒开，赤裸裸地摊在所有高层面前！
这个沈洛……他不是在驳斥一项法案，他是在刨联盟粉饰多年的体面！
迪克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
戴维更是震惊得连话都说不通畅：“沈总督……他……他疯了？！”
一直沉默旁观的池声也皱起了眉头。
全场众生百态，唯有风暴中心的谢祈，表情依旧毫无波澜。
唯有抵在扶手上的指尖，极轻地向下叩落。
“嗡——”
议会大厅穹顶的照明光源同步暗下三成，晦暗的冷光笼罩整片议事厅，一股磅礴的精神威压自上而下覆压全场。
即便事态已然失控，这位执行官依旧没有选择叫停。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禁忌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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