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37、最体面的成全 典型的、谢

　　仿佛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窜起，沈洛手臂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后知后觉咂摸出这其中的孤注一掷。

　　逃亡路上，克莉丝汀用匕首划开沈洛右侧腰腹的皮肉，鲜血漫开浸透衣衫，伪造出他重伤垂危、命在顷刻的假象，接着暴露行踪引开追踪部队，以一换一保下沈洛的命。
　　这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局——沈洛能不能借着混乱逃出生天，是悬在半空的未知数，而克莉丝汀必死无疑。

　　“那天晚上，”谢祈语速放得很缓，“沈凛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而我站在门外，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说着望向落地窗外砌的浩瀚星河，满目流转的虚浮光雾，隔着漫长岁月，又一次看见守在门外、手足无措的自己，以及门内濒临崩溃的男人。
　　“我一直等，等到第二天清晨，书房的门才再次打开，我对沈凛说，我坚信情意能抗衡生死离别，爱总能催生出奇迹，您的孩子一定还活着。”
　　“然后……他郑重其事地摸了摸我的头，说：‘嗯，我儿子当然还活着。’”

　　谢祈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眼神复杂地看向沈洛：“其实他早已在心里接受了你的死亡。那句话，不过是说来安慰当时的我，或者说，是给他自己留下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
　　“只是我不肯认。”谢祈平静地说，“我不信天道会把你抹掉，偷偷把联盟所有官方难民登记台账翻了个底朝天，跑遍大大小小的福利院，甚至三番五次扎进法纪形同虚设的黑市，跟一群只认钱的情报贩子周旋，为了捞一点你的踪迹。”

　　沈洛见谢祈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心口一紧。

　　谢祈长叹一口气：“我还吃过一次大亏呢。黑市有个老油条，他摸准了我急疯了的心思，拿一张磨糊五官的照片糊弄我，张口就要两百万联盟币的情报费。”
　　“我东拼西凑打到他的账上，连夜钻进堆满废铜烂铁的暗巷里进行交易。等凑近了细细核对才看清，那不过是个轮廓相仿的可怜孩子。”
　　“……我在巷子里坐了整整一夜，抬头看着被高楼切割成狭窄一条的星空，突然觉得……很无力，我很害怕。我害怕我永远也找不到你，怕辜负了沈凛心底的期望，但最怕的是……是查遍全联盟，最后落得一句你早已不在人世。”

　　“不过，”沈洛喉结滚动了一下，话已经拱到舌尖，谢祈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截住了他的措辞，“沈统帅一有空，还是会带我去福利院转转。他会以匿名的方式给福利院捐数额不小的款项，也会蹲下身，耐心地陪那些孩子们玩最幼稚的星际跳棋游戏。”
　　“再之后便是边境保卫战。漫天炮火碾碎了他半生积攒的功勋名望，也葬送了他的性命。”

　　沈凛走得太突然，临终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可他尸骨未寒，联盟最高公证处的人就找到了谢祈。
　　直到那份封存多年的公证遗嘱摊开在眼前，谢祈才明白——早在确认寻子无望后，沈凛就不动声色地铺好了后路。
　　名下动产、不动产、世代传承的家族信托基金，乃至支撑他坐稳联盟统帅之位、盘根错节的人脉网络与政治布局，他这辈子戎马半生挣下的全部家底，无一例外交付给了谢祈。
　　整份遗嘱通篇缄口，一字未提沈洛，也从未授意谢祈借这份馈赠扶摇直上、攀附权位。
　　只有一句附言：“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希望你能替我看看联盟的未来。”

　　谢祈再次开口时，神情露出一丝疲惫，“沈凛当年那句‘我儿子当然还活着’……指的，并不是你。”
　　谢祈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我。”
　　“他把我视作他留在这世上的第二个孩子，把没能给到亲生儿子的期许、呵护与父爱，一股脑全都落在了我身上。”
　　“所以我找到你，待你周全，都归结为知恩图报，恪守逝者遗愿。”

　　谢祈：“你说得没错，沈洛。我从一开始就目的明确。我想磨掉你流亡岁月养出来的一身反骨与戾气，按世俗的规矩落地生根，娶妻生子，走完一个波澜不惊的一生。”
　　“可惜你天生反骨，不吃这套。我给你铺好阳关大道你不走，偏要往要命的深渊里钻，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
　　“你让我怎么办呢？”

　　那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一层薄窗纸，早就在沈洛某次失控的告白、一记莽撞越界的吻里，捅开了一道豁口。
　　往后他们心照不宣地把这道裂痕小心翼翼糊住，装作一切照旧的模样，绝口不提越界的心动与暧昧。可纸面之下的暗流日夜奔涌，稍一触碰便会翻涌上来。

　　谢祈当然知道沈洛想查什么，这双眼睛和沈凛如出一辙，骨子里刻着同一种偏执——对真相趋之若鹜，不撞南墙不死心，撞了南墙还要拆墙。
　　可有些真相是明火，徒手去碰，只会烧得皮开肉绽，连神魂都要灼出裂痕。
　　当年沈凛是这么做的，把残酷真相独自封进心底，瞒着尚且年少的谢祈；如今谢祈重蹈覆辙，捡了一模一样的笨办法。他用冷漠疏离做铠甲，用谎言砌成高墙，笨拙又强硬地给沈洛造了一个保护壳。
　　他盼着这人平安、普通、顺遂，最好能斩断两人之间那根越界的引线。
　　这是他能想到，最体面的成全。
　　偏偏这层保护壳自带棱角，护住了沈洛不受伤害的同时，也让他们越走越远。

　　谢祈心底惆怅不已，但不想再深究这份拉扯，索性端起凉透的咖啡，打算用一口苦味压压杂念。

　　沈洛却突然上前一步，直接从他手里抽走骨瓷杯，重重一顿磕在茶几上，
　　最不想听见的答案已经听完，心里堵得厉害，沈洛无可奈何道：“别喝了。营养师的医嘱你是左耳进右耳出是吧？次次提醒，次次不当回事。”

　　谢祈挑着眉，一言不发地审视对方。

　　“你刚才讲的这些事情……”沈洛直勾勾地回视，“我不完全信，谢祈。”
　　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有、事、瞒、着、我。”

　　谢祈的眼神冷了下来：“爱信不信。”

　　典型的、谢祈式的摆烂搪塞。

　　沈洛心火上窜，往前逼近：“你少拿这套糊弄我。论情报网，你接手我父亲遗产的那年，就已经站在联盟顶层；论权限大小，你也仅次于首长。”
　　“谢祈，你不是任人摆布的蠢货，你能翻遍全联盟找到我，就不可能挖不出更深的内情。不然为什么我动用总督最高权限，都无法成功调取档案——什么核心数据连我都摸不到边？”
　　“除了你，谁有这个权限？谁会费尽心机封死线索？”
　　“你的目的，无非就是把我关进你亲手规划的那条‘正轨’里。抹掉过往，切断真相，让我乖乖按你的剧本过日子，对不对？”
　　“还有你说你的双亲是联盟的罪人，可他们又究竟做错了什么？EEFC胚胎培育技术造福了亿万公民，何来罪孽？”
　　“你心里清清楚楚藏着答案，偏偏装聋作哑！”

　　谢祈微微后仰肩背，不动声色拉开一寸安全距离，避开他灼热的气息，嘲讽道：“沈总督如今官威见长。未经议会授权，越级窥探加密档案，涉嫌窃取涉密隐私，干着违规越界的勾当，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质问上级。论肆无忌惮，你确实比你父亲当年更有魄力。”

　　“我肆无忌惮？”沈洛低笑一声，“比起你自欺欺人的保护，我这点违规，算得了什么？”

　　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退让。

　　谢祈脸色微沉。
　　这场争执再继续发酵下去，只会落得两败俱伤，毫无意义。
　　他干脆懒得再辩驳，转身走向旋转楼梯，摆明了拒绝沟通。

　　沈洛对着他那决绝的背影低吼：“你以为封死档案、捂住真相，我就会安分认命？你以为把我圈进你安排好的人生里，我就会按你的心意娶妻生子？”
　　“我告诉你，不可能。”

　　谢祈给气得上楼的脚步猝然一顿。

　　沈洛还在火上浇油：“无论你用多高权限封锁线索，无论你编织多少谎言遮掩过往，我迟早会把所有真相连根挖出来。”

　　谢祈闭了闭眼，长睫垂下，淡道：“随你便。”

　　夜色渐深，模拟月光透过全景窗，为谢宅奢华的内部空间笼罩上一层凄清的银辉。
　　沈洛在谢祈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心头像是被点了一把无名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回到客房，试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清混乱的思绪，个人通讯器便不合时宜地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秦跃”的名字。

　　沈洛烦躁地用力抹了把脸，接通通讯后，语气不可避免地带着不善：“有什么事？最好是要紧事！”

　　全息影像那头的秦跃似乎也忙得焦头烂额，也不寒暄了，直接切入主题：“你要的那个钛钨合金匣子，恐怕还得再等几天才能送到你手上。”
　　“什么合金匣子？等等……”沈洛捕捉到了秦跃话里不寻常的信息，猛地从床边坐直身体，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在南玄星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