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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   下周三下午两点零三分,声觉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薛弥声站在实验室中央的测试台前,正在最后调试示波器的参数。敲门声让她手指停顿了一瞬,然后她放下手里的探头,转身走向门口。

      门打开时,付聆雪站在门外。

      深灰色的西装,利落的短发,细边眼镜后的眼睛专注而平静。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仪器箱,箱子看起来不大,但提手在她指节分明的手里显得很稳。她看着薛弥声,点了下头:“我准时到了。”

      “你一向准时。”薛弥声侧身让她进来。

      付聆雪走进实验室。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目光快速扫过实验室的环境——测试台、设备、白板上的技术草图、贴在墙上的项目时间表。然后她的视线回到薛弥声身上。

      “团队呢?”她问。

      “在会议室准备问题清单。”薛弥声说,“我说先让你调试设备,他们半小时后过来。”

      付聆雪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这样安排。她把仪器箱放在测试台上,打开锁扣。箱盖掀开时,里面分层放置的芯片样品、设计图纸、测试夹具显露出来,每一件都摆放得整齐有序。

      她先拿出的是一个透明的防静电盒,里面装着一片深灰色的芯片。芯片很小,大约指甲盖大小,在实验室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细腻的光泽。

      “这是第一版样品。”付聆雪说,声音平稳专业,“已经通过基础功能测试。你们可以看这里——”

      她指着芯片表面的某个区域。薛弥声靠近了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个区域,能看到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网格结构。网格的线条极细,排列规整,在特定角度下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泽。

      “屏蔽层。”付聆雪说,“就是你关心的那个异形连接结构所在的区域。实际加工出来的效果比仿真预测的还要好。网格间距误差在正负百分之零点三微米以内,完全达到设计标准。”

      薛弥声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完全被那片芯片吸引了。那么小,那么精致,那么……真实。它不再是图纸上的线条,不再是仿真软件里的模型,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如果当时做了”的假设。它是真实的,存在的,就躺在这个防静电盒里,在实验室的灯光下,在她眼前。

      付聆雪看了她一眼,然后打开盒盖,用特制的防静电镊子夹起芯片,递给她。

      “你可以摸一下。”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小心边缘,有点锋利。”

      薛弥声接过镊子。金属镊子很凉,芯片更凉。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托住芯片的边缘——确实有点锋利,但不割手,是精密加工后那种干净利落的边缘。

      然后她的指尖移向那个网格区域。

      触感很奇妙。不是完全光滑的,能感觉到细微的、有规律的凹凸。不是粗糙,是精密——像摸到某种极小尺度上的、精心设计的纹理。她的指尖在那个区域缓缓移动,感受着那些网格线条的走向,感受着那些连接点的起伏。

      “这里,”付聆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但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曲率最大的地方。你感觉到那个弧度了吗?”

      薛弥声的手指停在那个位置。她确实感觉到了——一个很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曲面过渡。不是突兀的转折,是流畅的、自然的、像水滴表面那种圆润的弧度。

      “感觉到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应力测试显示,这个位置的抗疲劳强度比预期高百分之十五。”付聆雪说,语气里带着技术讲解特有的平静,但薛弥声听出了里面的一丝……骄傲?“因为背面的补偿结构设计得更优化了。我用了我们当年讨论过的那种正弦曲线过渡,但参数重新计算过,更适合这个尺度的结构。”

      我们当年讨论过。

      付聆雪用了这个词。“我们”。不是“你当年提过”,不是“我记得一个想法”,是“我们当年讨论过”。她在确认那个共同的历史,在确认那些曾经一起度过的、争论技术细节的时光,在确认那些不只是她一个人记得的东西。

      薛弥声的手指在芯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指尖的温度让芯片不再那么冰凉,久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结构的每一个细节,久到那些触感从指尖传递到心里,变成某种更深的、更难以言说的感受。

      然后她轻轻放下芯片,放回防静电盒里。

      “做得很好。”她说,抬起头看向付聆雪。

      付聆雪也在看着她。眼镜片后的眼睛很专注,下颌线紧绷着,喉结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个紧张时的小动作。

      “还有别的要给我看吗?”薛弥声问。

      付聆雪点点头,从仪器箱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不是普通的文件夹,是那种厚重的、用于存放工程图纸的硬质文件夹。她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设计图纸,每一张都绘制得极其精细。

      “这是所有的设计图纸。”她说,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从最初的构思草图,到每一版修改,到最终的版图。所有的计算过程,所有的仿真数据,所有的工艺参数。我都带来了。”

      她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手写公式:“这是那个变量替换的关键步骤。我用了你当年提到的对称性分析,但扩展到了更高维度。你看这里——”

      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讲解那些复杂的数学推导。声音清晰,逻辑严谨,每一个步骤都解释得很清楚。但薛弥声没有完全听进去那些技术细节。她在看付聆雪的手,看那些修长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看那些细微的、透露着紧张的小动作。

      讲解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最后付聆雪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薛弥声。

      “这就是全部的‘深度版’讲解。”她说,“所有的设计考量,所有的技术选择,所有的风险控制。你想要知道的,都在这里了。”

      薛弥声没有说话。她看着付聆雪,看着那双镜片后专注的眼睛,看着那张紧绷的脸,看着那个因为等待回应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还有她们两人平稳但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阳光从实验室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随着时间缓慢移动,现在移到了测试台的边缘,照亮了那个装着芯片的防静电盒,盒里的芯片在光线下泛着温暖的金色光泽。

      “为什么?”薛弥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为什么做这些?为什么这么……详细?”

      付聆雪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收紧了一些。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因为三年前我没有做。”她说,声音依然平稳,但里面有种薛弥声从未听过的、近乎颤抖的东西,“三年前你说可以做那个结构,我说‘等以后’。我没有给你看详细的设计方案,没有给你讲所有的技术考量,没有……没有认真对待你的想法。”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所以这次,我做了。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做出来了,所有的细节都想清楚了,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了。我想让你看到,那个结构是可以实现的。我想让你知道,我当时……错了。”

      错了。

      两个字。简单,直接,沉重。

      薛弥声感到胸口一阵发紧。不是疼痛,是那种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击中的感觉。付聆雪在认错。用她的方式,用技术语言,用这满桌子的图纸和样品,在认错。她在说:我当年应该更认真对待你的想法,应该更重视你的直觉,应该更……信任你。

      “不只是那个结构。”付聆雪继续说,声音更轻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三年前,我应该更认真对待的……不只是那个结构。还有你。还有我们。”

      她抬起头,直视着薛弥声的眼睛:

      “我当时太执着于‘最优解’,太执着于那些数据和逻辑。我以为分开是最好的选择,我以为那样对我们都好。我计算了所有可能性,评估了所有风险,得出了那个结论。”

      “但我漏算了一个变量。”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虽然很轻微,但确实在颤抖,“我没有计算……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那些解不出题的时刻,那些深夜实验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刻,那些看到某个技术问题下意识想‘如果是弥声会怎么解’的时刻。”

      “那些时刻,”她深吸一口气,“让我重新计算了。让我意识到,有些东西是不能用数据衡量的。有些‘最优解’,如果没有你在,就不再是最优的。”

      薛弥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继续在地板上移动,现在照亮了她的半边身体,温暖的光线透过衬衫布料,传递到皮肤上。但她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全身发冷,又发热,像在冰与火之间反复切换。

      她的喉咙发紧,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付聆雪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水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薛弥声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她摘下了眼镜。

      眼镜被放在测试台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没有眼镜的遮挡,她的眼睛完全显露出来——依然专注,依然认真,但多了些别的东西。多了些脆弱,多了些不确定,多了些……恳求。

      “这次,”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尽全力说出来的,“我不想再漏算任何变量了。我想把所有的东西都考虑进去,想找到真正的、包含所有可能性的最优解。”

      “而那个最优解,”她看着薛弥声,眼睛里有水光在闪烁,“是你在。”

      薛弥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汹涌的,是安静的,温热的,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任由胸口那股紧绷了三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松开,一点一点地消散。

      她看着付聆雪,看着那双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看着那张紧绷的、等待回应的脸,看着那个说出“是你在”的人。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去擦眼泪,是去碰付聆雪的手——那只还按在文件夹上、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她的指尖碰到付聆雪的指尖。微凉的触感,然后是温暖的,真实的。付聆雪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薛弥声的手指慢慢移动,覆在付聆雪的手背上。皮肤接触皮肤,温度传递温度,脉搏感受脉搏。

      “你不需要计算所有变量。”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晰,“因为有些变量,是计算不出来的。就像那个异形连接结构——你可以计算它的应力分布,可以仿真它的疲劳寿命,可以优化它的工艺参数。但你计算不出来……当它被做出来,当有人亲手触摸它,当那个人感觉到那个‘扎实的弹性’时,心里会有什么感受。”

      她的手指收紧,握住了付聆雪的手。

      “就像我现在。”她说,眼泪还在流,但声音很稳,“我计算不出来,当我听到你说‘是你在’时,我心里涌起的感受。我计算不出来,当我摸到这个芯片,当我看到这些图纸,当我知道你记得我们当年讨论过的每一个细节时,那种……温暖。”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

      “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个感受,比任何最优解都重要。”

      付聆雪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反过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很用力,像抓住什么生怕失去的东西。

      “那……”付聆雪的声音也在颤抖,“那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计算吗?不是从三年前的那个方程,是从现在,从这个芯片,从这个结构,从……这里开始?”

      薛弥声看着她,看着那双充满不确定但依然专注的眼睛,看着那张等待答案的脸。然后她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很坚定。

      “可以。”她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计算。”

      付聆雪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不是安静的,是汹涌的,像决堤的洪水。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任由那些压抑了三年的东西,那些深夜独自计算却永远算不对的变量,那些无法用技术语言表达的情感,全部释放出来。

      然后她向前一步,很轻地、试探地,抱住了薛弥声。

      不是紧密的拥抱,是有些生涩的、像不习惯做这样的事的拥抱。但薛弥声感受到了那个拥抱里的温度,感受到了那份小心翼翼背后的珍重,感受到了那种“这次我会做得更好”的决心。

      她也抬起手,回抱住付聆雪。

      更紧,更用力,像要把这三年的距离全部消除。

      阳光完全笼罩了她们。芯片在防静电盒里泛着温暖的光泽,图纸在文件夹里安静地躺着,实验室里的设备在等待接下来的测试。

      而在那个拥抱里,在那句“可以重新开始计算”里,在那滴落下的眼泪和紧握的手里——

      那条断裂了三年的轨道,终于重新连接。

      不是完美的连接,不是没有裂痕的连接,是像那个异形结构一样——有精密的补偿设计,有扎实的弹性,有经过计算和验证的、可以被信任的品质的连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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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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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