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位者》椒蛮箶

77、追风

　　林漪白寻了块柔软草坡坐下。先前她坐在卫恒的马背上，被卫恒牵马而行，虽是并不快，却也被那马儿“腾腾腾”颠得身上到处酸痛。碧荷乖觉，见她不断用手揉捏身上，便坐在她下首，伸手替她按摩双腿。

　　林漪白正好端端坐着，心情刚放松了一阵，突然间莫名觉得后脑发麻，一个侧脸，视线便对上了萧王爷从那头盯过来的目光。

　　不知怎的，林漪白对她这位王爷姑父有些……心虚。

　　木僵昏迷在王府的那些日子，她知道王爷常常过来和自己说话，却并不清楚，她被王爷宠得事事独一份，连带整个静安苑都成了王府里最是金贵的所在；她也不清楚，王爷竟会在不能回府时，也要冒了风雪回府，全王府里旁人一个也不见，唯独就只见她一个；拜云娘所赐，王爷从北疆寄回的那些信件，里头的喁喁细语、绵绵情话，她更是一个字也没听见过……

　　可即便如此，林漪白还是心虚。尤其在被王爷盯着看的时候。

　　她想不起自己昏迷前，王爷还是“白大哥”时，看自己是哪样的眼神。因了那时自己是个看什么都模糊不清的近视眼。

　　可如今自己视力恢复了，再看王爷时，原先那个高大挺拔的虚影，清清楚楚地颀然立于眼前，着实有些赏心悦目，令人心折；唯独他的眼神，说是过于锐利，好像也不是……那目光好似一张带刺的大网，将自己整个儿罩住了死死盯着，让自己被那遍布的刺，扎得浑身发麻……

　　她禁不住眼珠一转，浑然不觉一般，将头就转向了另一侧。

　　萧王爷被林小白那飘忽一凛的眼神，对入他眼底，心中又是一突，隐然一笑。转头对卫恒做了一番安排。

　　因了卫恒已能确认，洛城失窃的那批军械，应就在干河道“三不管”一带的新起寇匪手里，萧彻当即决定，卫恒领队先行，直插匪窝，同时密信鸽传至仍在洛城的韩青，带领留在洛城的部分“暗影”队伍前往干河道会合。务必要将失窃军械追回。因萧彻几能确定，此处三不管地带的寇匪，应就是劫掠中原粮资物货及官家军械，源源不断卖到北边草原苍狼王庭的一个窝点。

　　至于黑风岭，因了即将开始的军屯转运，萧彻自己仍需先到黑风岭稳住局势。

　　晋王叔在洛城做了些动作，不知为何那些军械竟落到寇匪手中，确也需探明，晋王叔的人和干河道寇匪，到底是什么关系。

　　萧王爷心念电转，迅速做了些计较和安排，交待完卫恒，终于脚步生风地走到林漪白身边。

　　碧荷忙行了跪礼退下。

　　林漪白说声“王爷”，也要起身，被萧彻止住，他随即在她身边坐下。

　　“林小白，本王竟不知，离开一日，你这边便发生了这么多事……”

　　林漪白愕然看着卫恒走回队伍当中，快速整队，准备离去。

　　萧彻见她疑惑，解释道：

　　“卫将军他们有一场仗要打，你的安车也没了，只能随了本王一道先去黑风岭，好在这一道都算大路，此去也不过两三日路程，你随本王骑马，也不至于太难过……”

　　林漪白结舌：“我……去黑风岭干么？”她先前跟王爷说，不愿去龙城，就被王爷一番言语说得，又是心虚又是惭愧，实在不知如何反驳，自己也没有旁的法子，心想只好随走随看。哪知此刻竟干脆要跟他折道去往黑风岭，听上去是个半道军屯模样的地方，王爷过去，自然是有要紧军务需要处理，自己跟去却算个啥……

　　却听萧王爷笑道：

　　“林小白，你的用处可是太大啦。便说那钟老四，本王昨夜亲自审他半晌，也不见他答了一句真话，怎的你一出马，他便全都说了呢？……”

　　此时，卫恒已整队完毕，走过来抱拳说道：“王爷，属下率队这便去了……”他想一想又道，“先头出谷口遇到的黑衣刺客，属下等虽未与之交手，却能看出他们武功很高，尤其领头那人……王爷千万小心！”

　　卫恒说完，偷偷看向林漪白一眼，便见萧彻挥手令去。当下再拜，转身离去。

　　萧彻便也起身，伸手将林漪白从草地上一把拉起，仍是笑道：

　　“你这般有用，本王可得好好护着你，只求你不拿你那个厉害的脑瓜来想法子对付本王才是……走吧，路上慢慢告诉本王，你怎知钟老四脑子中了毒，撒不了谎的？卫将军可是说不明白你那番道理……”

　　林漪白起身，见他笑眼如若星辰一般看着自己，有些恍惚地说不出话。再看王爷麾下的玄翼精骑已牵马列队，整整齐齐地候在道边，就连碧荷也已被安排妥当，正被校尉邓铭玉扶上了他的马背。

　　她正欲叹气，只见一名精骑侍卫已牵了王爷的乌骓马“追风”过来。萧彻上前去，将手抚着马脸，对那马儿低声说了句：“追风马儿，这两日莫要放肆，稳些走，到地方赏你。”

　　林漪白听他说得有趣，也走到追风马跟前，见那马儿眼神极是温柔地看着自己，突然想起“大白”和“大管家”来，便伸手掏出袖中留的一块干粮饼子，举着饼子慢慢凑过去，又想喂它，又有些害怕。

　　萧彻见状，哈哈一笑说道：“莫怕，本王的追风极通人性。”伸手捉住她小手送到追风马嘴前，那马儿伸舌头一舔，就着她手吃下了饼子。

　　林漪白被马儿舔得终于笑起来，摊开沾了马儿口水的手掌正看时，被萧彻又捉住她手，丝毫不管她连连低呼“不可”，竟牵到自己身上擦了几擦，将马儿口水完全擦干，才松了手。

　　林漪白惊得抬头看他，触到他温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的眼神，随即听他对马儿说了句，“林小白可是讨好过你了，后面便该你与本王来讨好林小白啦……”

　　林漪白嘟囔道：“我可不要谁来讨好……”

　　萧彻的声音里都带出了笑意，柔声说道：“追风马儿可是连本王都不来讨好的，本王更是……从不讨好谁人，却愿好生讨好于你呢林小白……”

　　说完，不由分说搂住她腰，一个顶送便将她扶上马背，然后他自己也轻轻松松跨坐上来，从林漪白身后密密实实地拥住了她。

　　“出发。”林漪白听见他清朗的男声在她头顶发出号令，精骑一行便向前行去。

　　她记忆里，自己早被这位行事自我、不管不顾的王爷抱过多次，可像这一次这般，如此长时间地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实还从未有过。她只觉得后背越来越滚热，耳边便是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自己躲也无处躲，被他两只硬梆梆的胳膊牢牢圈住，动也没法动。她心中又惊又惑，心想自己怎能与……姑父如此亲密，这情形……究竟是如何发展而至的呢？

　　一时间，林漪白是想也想不明白，唯有觉着不妥不妥太过不妥，且更是不知身后男人所思所想，暗自惑道，难道他仍将自己当作个小孩子，才这般……处处欠了考虑么？

　　扭头看时，只见邓铭玉的马背上，碧荷身体微俯，闲闲地坐着。那丫头与邓铭玉二人虽也是同乘一马，身子之间却并不紧张挨挤，看上去便丝毫无有不妥。

　　一看之下，林漪白忍不住在喉嗓中发出些抗议之声，身子也扭动到一侧，将个瘦削的肩膀顶在萧彻胸口，心想自己只能这般提醒了，只待他有些意识才好。

　　哪知身后那人并无反应，却问出一句：“林小白，你往北边走也有一日了，一路上可有觉出什么变化么？”

　　林漪白被他问得一呆，暂且放下心中那些不满，答道：“地势与景致都有些不同，风也烈了些。”

　　头顶上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又道：“本王去往北疆时，也是夏日，一路上看到诸般变化，心中甚感触动。那时分，你还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本王心中便想，要将北疆风物景致一点点都说给你才好……”

　　林漪白突然听他怀旧起来，讷讷不知如何应对，过了一会儿才回出一句：“漪白多谢王爷当初多加顾念，才有……漪白今日……”

　　男人声音又是停顿，显是对林漪白的回答并不满意。他沉吟一刻，说道：“林小白，你莫要对本王这般生分。你在王府静安苑时，本王对你说过的话，千万句也不止，你不该如此生分……”

　　林漪白听他嫌自己对他生分，突然一个没忍住，便怼了回去：

　　“王爷，漪白当初昏迷时，得了王爷多番照拂……言语照拂也是不少，漪白如今回想起来，甚是感念。可若要说该不该生分……漪白本该唤王爷一声姑父，却不知这层关系，该如何才算生分与不生分……”

　　萧彻本来拥了心悦之人骑在马上，正值越来越心猿意马时，那双拥着她的手，也越来越是收紧，却猛然被她这么一怼，甚而将他最不愿听到的“姑父”二字明晃晃点了出来，仿佛有一把冷透了的冰剑，突然间扎入自己热气腾腾的心怀，禁不住便被那股彻骨寒意激得森然恼怒起来，有那么一瞬间，竟想就这么抱了她跳下马去，脱离开队伍，将她带到无人处，盯入她眼睛好好将话说个明白。

　　萧王爷从来不乏任性强横，既这么想了，当下便再也忍受不住，“吁”的一声勒住马缰，将四平八稳往前小跑的追风马儿勒得前蹄一抬。

　　一瞬间，年轻的王爷只觉得林漪白瘦小的身体整个儿裹入自己胸怀，她沁凉柔软的面颊“呼”的一下贴向他脖颈，一系列的体肤之感，令他心底骤生乱流，而方才从她嘴里冒出的“姑父”两个字，竟又悚然袭来……

　　周围正驰骋的精骑侍卫，乍见王爷坐骑被勒停在原地，纷纷急停下来。

　　便见王爷满面森然不悦，将冷冷的眼神扫视了一下众人，随即一言不发地将双腿一夹马腹，竟带着马背上的表小姐，策马朝着大路一旁的山麓树林里奔去。

作者有话说

　　王爷待要如何？啊哟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