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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薄荷硬糖   十月中 ...

  •   十月中旬,国庆假期结束返校。
      Y市天气不再燥热,温度适宜,阳光正好,一中迎来了秋季运动会。
      开幕式表演由初中部轮至高中部,由班号小的轮至班号大的。
      江如愿所在的班级是重点班三班,全年级共有十六个班,他们班的表演算是靠前的。
      “回家都练习群里发的那个视频了吧?”江如愿站在队伍前列对班上的同学说。
      “练过了!练过了!”朱庞带头喊道。
      “确定都会了吗?”
      “当然会了,老于选的这么热门的《青春修炼手册》。”
      这次的时间较为紧迫,于荣选择了当下热门的《青春修炼手册》。这首歌在2016年特别火,几乎人人都能唱两句。
      “下一个就到我们班了,大家整理一下服装。唱歌的时候不要抢拍子,动作如果记得不是特别牢,那你做的时候幅度不要太大了。”江如愿说着也理了理自己的衣袖。
      三班方阵站定时,整片看台像是被一块红白相间的布铺满了。
      秋季校服的红色在上午的日光下格外扎眼,袖口的白条纹连成一条断续的线,随着手臂抬起落下而波动。
      拉链拉到最上面的那颗扣子,领口整整齐齐地翻出来。
      远远看去,每一个人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有等他们走近了才发现:有人的裤腿挽了两圈,有人的袖子太长遮住了半个手背,有人把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夏季短袖。
      音乐响起的瞬间,三班所有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右手,红白相间的袖子齐刷刷往左上方一挥。
      “跟着我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前排女生的高马尾跟着音乐的节奏有规律的左右晃动,后排男生的手臂挥得大开大合,袖口的风灌进去鼓成一个包。
      唱到“鼻子眼睛”时,全班的手指同时指向自己的脸,动作整齐。
      秋季校服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被歌声压住了,但从侧面看过去,几十件同样的红白外套在同一节拍里起伏,动作熟练整齐的像是训练了好久。
      唱到“装乖耍帅换不停风格”那句的时候,朱庞明显慢了一拍,别人已经在指鼻子了,他的手还停在耳朵上。
      陈彩阳余光瞥见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反倒是朱庞发现自己错了之后,干脆把手势改成胡乱比划,咧嘴笑着跟上了下一句的节奏。
      副歌结束时,最后一个音符拖长了尾音飘散在操场的上空。
      三班集体齐齐放下手臂,袖口的白条纹在空中画了一个短暂的弧线。
      有的人还在喘着气笑,有的人偷偷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
      秋季校服的后背被太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他们站在那里,几十件同样的外套连成一片,有着独属于少年人的青春气息。
      开幕式完毕,各年级前往各年级的比赛场地和看台。
      “天气好热啊,还好我涂了防晒霜,没想到今天竟然出大太阳。”江如愿单手扇着风和周挽挽聊天。
      周挽挽低着头,因为炎热有些不想说话,但还是给予江如愿回应:“确实很热,跑道好像也挺烫的,不知道一会儿跑步的时候会不会被烫到。”
      “第一个项目好像是跳远来着……我看一下许常青他的名单。想不到他把名单保管的还挺好的,不过这字……他最近学狂草呢?”
      许常青的字算不上丑,但是和江如愿、周挽挽比起来显然不够看,显得有点飘逸。
      秋季运动会报名单:
      男子三千米:祁宜凡、许常青。
      女子一千米:江如愿、周挽挽。
      男子一百米:徐秀。
      女子一百米:罗婷。
      男子四百米:刘京税。
      女子四百米:罗婷。
      男子跳高:祁宜凡、刘京税。
      女子跳高:周挽挽、徐丽。
      男子跳远:许常青、朱庞。
      女子跳远:叶晚心、陈彩阳。
      男子一分钟单摇:朱庞。
      女子一分钟单摇:陈彩阳。
      男子一分钟双摇:徐秀。
      女子一分钟双摇:徐丽。
      男子铅球:刘京税。
      女子铅球:江如愿。
      接力赛:祁宜凡、江如愿、许常青、周挽挽。
      …………
      轮到朱庞跳远的时候,三班的人已经把沙坑围了三层。前排蹲着,后排站着,再后排有人踮着脚扒着前面人的肩膀,时不时还跳起来看。
      “来了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人群安静下来。
      朱庞站在助跑线那头,低头系鞋带。系完左边系右边,每根带子都勒到最紧,还打了个死结。
      许常青在旁边看得着急:“你搁这儿绣花呢?”
      朱庞傻笑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深吸一口气。
      目光投向沙坑时,整个人忽然就说不清楚的,不一样了。刚才还嬉皮笑脸的,这会儿眼神像换了个人。
      沙子溅起来,他往前一滚,单膝跪地稳住。身后的沙坑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
      全场安静了半秒。
      “我去!!”
      许常青第一个炸了,手里的记分表差点被他甩飞出去。
      蹲着的人全弹起来,站着的往前涌,整个圈子瞬间缩紧。
      祁宜凡看到朱庞跳的数据后挑了挑眉,许常青拿着本子嗷嗷叫,罗婷两只手拢成喇叭状喊了一声“朱庞牛逼”,喊完朱庞还没有什么反应,自己却先红了脸。
      朱庞从沙坑里爬起来,一边拍屁股上的沙子一边往回走。
      路过自己班那片区域时,好几只手同时伸过来,拍他肩膀的、捶他后背的,都是真心在为他高兴的。
      徐秀把一瓶水怼到他脸上。
      “喝水喝水!你那一下跳得远不远啊?”
      “你看他那傻样就知道肯定不差。”
      朱庞接过水灌了一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嘴上还要装:“一般一般,也就随便一跳。”
      “随便一跳?挺牛的。”许常青把记分表往他面前一拍,“你小子再装呢?!”
      朱庞低头瞄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但立刻又把表情收住,拧上瓶盖故作淡定地说:“还行吧,正常水平。”
      旁边的徐秀拆台:“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还正常水平。”
      众人哄笑起来。有些男生学他刚才起跳的样子跑了两步,被旁边的人一脚踹在屁股上:“你跳得还没人家一半远。”
      “我这是在找感觉!”
      “你找个屁。”
      正闹着,广播响了:“请参加男子跳远第二轮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朱庞得瑟的把水瓶往徐秀手里一塞,拉了拉外套拉链,又往沙坑那边走。走出两步回头说了句:“这次我要跳个让你们闭嘴的。”
      “你先保证不栽进沙坑再说吧!”
      笑声追着他的背影一路飘到助跑线那头。
      “一脸刻薄样,谁欠你几百万吗?怎么?不能讨厌你?”一个被几个女孩子簇拥在一起的女孩皱着眉,一脸鄙夷的对陈雨晗说。
      陈雨晗独自一人,双手插着兜,一脸无所谓的听她抱怨。
      “嗯。你欠我几百万。”陈雨晗正懒散地敷衍地回答她,听到后半句话突然挑眉:“可以讨厌我啊,当然可以讨厌我。你当然可以讨厌我的外貌、性格、我的一切。但是你得想明白一个事儿,那就是这一切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女生听到她的话,气得瞪圆了眼,刚准备说话时就被人打断:“别吵了。”顺着声音的主人一看。学生会主席江如愿?
      “嗤。”女生不屑的嗤笑了一声。
      “发生什么事了?”江如愿望着陈雨晗和那个嗤笑的女生。
      陈彩阳和徐丽看完了全过程,拉着江如愿到一旁,给她演示。
      陈彩阳和徐丽表演的有模有样:先是陈彩阳正背着人群看云朵。
      面前突然冲出来一个人把她撞倒了,陈彩阳疑惑的站起来,还没说话徐丽就先开口:“你眼瞎吗?站在这里干什么?”
      陈彩阳顿时恼火:“你说什么?ヾ(´A‘)ノ我眼瞎?不是你撞到我了吗?”
      徐丽双手抱在胸前,“你自己非要站在这里,怪我?
      “而且不是我说你,一脸刻薄样,跟有人欠你几百万似的。怎么?不能讨厌你?”徐丽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雨晗忍不住笑了,徐丽也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陈雨晗人挺好的,至少之前帮过她一次,至少在她心里是。
      “这样啊?”江如愿看完她们表演后,转头面向那个女生。
      女生没说话,自顾自的抠着自己手上的美甲。
      江如愿心情出奇的平静,“今天运动会,应该算是挺开心的日子,能为班级争光。我觉得,这位同学你应该不想去教导主任办公室喝喝茶吧?”教导主任王映,出了名的会训人,没有两个小时,根本不能从他办公室走出来。
      果不其然,女生抬起了头,一脸不耐烦:“怎么嘛?”
      “同学,这次,是你的不对,你或许应该向陈雨晗道一个歉。如果说你们之前有纠纷,没有解决,你可以说出来。然后,美甲?校外你有美甲我不管,但是在校内,你至少得把它卸了吧?”江如愿组织了一番语言才说。
      “陈雨晗是你朋友?”女生像是没有听见江如愿方才的话,直接问。
      “是又怎么样?”江如愿耐心也快耗到头。
      “懂了。”女生轻蔑的笑了一声,对同伴说:“帮她朋友主持公道呢!”
      江如愿一向好说话,脾气算不上顶好,但也不刁难人。见女生这样,强压下自己的脾气,准备说话时,有一个人先比她开了口。
      “这件事确实是你的不对,你本就该道歉。而且据我所知,陈雨晗自从来到你们班,你好像就一直带头孤立人家吧?背后说坏话、当面刁难,这种事你没少做吧?江如愿是学生会主席,处理这些矛盾纠纷有问题吗?你是对她的处理方式不满,还是对她这个人不满?”周挽挽还是淡淡的模样,说出的话却带些杀伤力。
      女生或许没想到出了名温柔的周挽挽竞然会这样说话,一时语塞,拉上同伴转身就要走,被人拉住。
      “你还没道歉呢。”这次是陈彩阳。
      女生看着人越来越多,人群渐渐把她们包围,知道自己不占优势,一脸不情愿的:“对不起。”
      “没关系哟。”陈雨晗笑着说,“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以后别在厕所说我了,厕所不臭吗?”
      女生红了脸,气愤的走了。
      “你们人挺好啊。”陈雨晗调笑道。
      “不用谢。你怎么和她吵起来?”江如愿接过话题。
      “不知道,真不知道啊,可能是看我漂亮又大方吧!”陈雨晗皎黠的眨了眨眼,“走了,我还有项目呢,浪费了好多时间,回见。”
      运动会的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来到了下午的最后一个项目:接力赛。
      校园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夹杂着各班此起彼伏的加油声,整个操场沸腾得不行。
      于荣扫了一眼名单,抬头喊道:“祁宜凡!许常青!江如愿!周挽挽!你们四个快过来检录!”
      祁宜凡靠在树干上看书,听到喊声合上书本,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他穿着白色短袖校服,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臂,很有力量感。路过江如愿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带了吗?”
      江如愿正在系鞋带,闻言抬起头:“带什么?”
      “巧克力。”
      江如愿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系鞋带:“没带。”
      祁宜凡没拆穿她,他刚才明明看见她往口袋里塞东西了。
      另一边,许常青正蹲在地上逗一只跑过来的橘猫,被于荣一把拽起来:“许常青!你能不能正经点!马上开始了!”
      “我很正经啊老班,”许常青拍了拍手上的猫毛,“我在放松心态。”
      “你放松的心态就是撸猫?”
      “于老师,你不懂,小猫能给人力量。”
      周挽挽在旁边笑出了声。今天周挽挽头发扎成高马尾,刘海全部夹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许常青瞥了一眼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又带那么多薄荷糖?”他问。
      “不是给你准备的。”周挽挽扬了扬下巴。
      “我也没说是给我准备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
      于荣把他们四个拉到一起,摊开那张被他放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棒次安排:
      第一棒:祁宜凡
      第二棒:许常青
      第三棒:江如愿
      第四棒:周挽挽
      “记住了啊,”于荣指着纸条,“交接棒的时候一定要稳,掉了就完了。尤其是你们两个。”他看向江如愿和周挽挽,“接棒的时候别害怕,往前跑就行,争取接力也拿个第一啊!”
      江如愿点点头,表情平静。周挽挽已经开始原地小跳热身了,高马尾跟着一跳一跳的。
      祁宜凡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江如愿身上。
      江如愿此时看起来很镇定,但是他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那里装着那块巧克力。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做,好像摸着巧克力就能安心。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江如愿侧头看了他一眼:“干嘛?”
      “没什么。”
      “那你站这么近干什么?”
      “晒太阳。”
      江如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天,太阳在西边,他站在她的东边,根本晒不到。
      不过她没再说什么,只有嘴角轻轻扬了扬。
      许常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了起跑线附近,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跑道上的塑胶颗粒。周挽挽跟过来,站在他身后。
      “你在干嘛?”
      “测试摩擦力。”
      “结论呢?”
      “还不错,不会打滑。”
      周挽挽蹲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戳了戳地面。两个人并排蹲着,像两只并排晒太阳的猫。
      “你紧张吗?”许常青问。
      “有一点。”
      “别紧张。”
      “为什么?”
      “因为第四棒是我接你。”
      周挽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不是搞反了?是我跑最后一棒,不是你。”
      “我知道啊,”许常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的意思是,你跑完了,我来接你。”
      周挽挽仰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硬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
      “那我等着你来接我。”

      “各就各位——”发令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整个操场突然安静了两秒。那种安静很奇怪,像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像是风都停了一瞬。
      祁宜凡蹲在起跑线上,双手撑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
      祁宜凡的手指白皙修长,指节因为有些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红。他低头看着地面,视线聚焦在起跑线那条白线上,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接力这件事很简单,听到枪声,冲出去,用尽全力跑,把棒交给下一个人。
      祁宜凡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第三棒的位置。江如愿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风吹起她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
      两人的视线忽然撞上,她也在看他。
      隔着整条跑道,隔着满操场的人,他们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江如愿先移开了视线,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
      祁宜凡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枪响了。
      他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蹬地、摆臂、起步,动作快速流畅,风声灌进耳朵,看台上的呐喊声被拉成模糊的背景音,他只盯着前方的跑道。
      弯道的时候他压低重心,身体向内倾斜,脚步精准地踩在内道边缘。他的呼吸很有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胸口起伏平稳。
      超过第一个人的时候,他听见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尖叫。他没有理会,继续加速。
      第二个。
      第三个。
      他在直道末端追平了最前面的那个人,两个人几乎并肩。
      对方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显然已经快到极限了。祁宜凡没有加速,他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稳稳地压着对方半个身位。
      交接区就在前面。许常青已经起步了,正在往前跑,右手向后伸着,手掌张开。
      祁宜凡加快了几步,追上许常青,把接力棒稳稳地拍进他的手心。
      “接好。”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减速、停下,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第一棒的任务完成了。
      他直起身,回头看向跑道。许常青已经跑远了,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再远一点,江如愿站在第三棒的位置,正在做准备动作。
      祁宜凡慢慢走到跑道边的草地上,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个身影,也一直看着那个身影。
      许常青接到棒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
      他和祁宜凡不一样。祁宜凡跑步像在完成任务,冷静、精确、毫无波澜。
      但许常青跑步是因为他真的喜欢,喜欢风打在脸上的感觉,喜欢肌肉绷紧又释放的节奏,喜欢超过别人时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
      想到这儿,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
      弯道是他的强项。他身体压得低,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头敏捷的猎豹。他在弯道内侧连续超过了两个人,看台上的尖叫声几乎要把他的耳膜震破。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又细又亮,穿透了所有的噪音,准确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是周挽挽。
      她在第四棒的位置,离他最远,但他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她的声音。
      许常青的笑容更大了。
      直道上他保持着高速,没有减速。他知道江如愿在前面等他,也知道周挽挽在更远的地方等他。
      他要让她们等的时间尽量短一点。
      交接区出现在视野里,江如愿已经开始助跑了。她跑得快,步伐稳,右手向后伸着,手掌摊开,等着接棒。
      许常青追上去的时候,他看见她的表情,很专注,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把棒递过去。
      “加油!”
      交接完成的一瞬间,他喊了一句。江如愿没有回应,但她握紧接力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像是在说“收到”。
      许常青减速停下,双手叉腰喘气。他的心跳很快,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顾不上休息,他转身往第四棒的方向走去。
      他要亲眼看着周挽挽跑完这一棒。
      江如愿接过棒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看台上依然在喊,广播里依然在播加油稿,风依然在吹。但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手中的接力棒上,以及脚下的跑道上。
      她深呼吸,调整步频,一步、两步、三步——节奏稳住了。
      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和秋天干燥的草木香,她的马尾辫在脑后甩动,发梢扫过后颈,痒痒的。她没有去管,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她想起了口袋里的那块健达巧克力。
      那是她今天早上出门前特意放的。每次紧张的时候,只要想到口袋里有一块巧克力,她就会觉得安心一些。这是一种很幼稚的习惯,江如愿从小学保持到现在,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周挽挽都不知道。
      但祁宜凡知道。
      他总是知道。
      江如愿想起刚才起跑前,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
      江如愿当然知道他不是来晒太阳的,他是来陪她的。用一种很笨拙、很不明显的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
      江如愿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的步伐忽然变得更轻快了一些。
      弯道的时候她学着男生的样子压低重心,虽然做不到他们那么低的幅度,但确实感觉到阻力变小了。
      她的呼吸开始变急,小腿也有点开始发酸,她咬着牙维持速度。
      前面就是交接区了。
      周挽挽已经在助跑,中午换的粉色运动短袖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她跑过来的姿态很轻盈,像一只准备起飞的小鸟。
      江如愿加快了脚步。
      “接好!”
      她把棒递过去的时候,喊了一声。周挽挽稳稳地接住,指尖擦过她的掌心,温热的。
      交接成功。
      江如愿减速停下,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跑道上,迅速被塑胶吸收。她的心脏跳得很快,肺部有些灼热,但她觉得很痛快。
      她抬起头,寻找祁宜凡的身影。
      他站在跑道边的草地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水瓶举起来晃了晃。
      江如愿走过去,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是冰的。
      “怎么样?”他问。
      “还行。”
      “跑得挺好的。”
      江如愿抬头看了他一眼。
      祁宜凡很少夸人,所以他的夸奖往往很简短,但分量很重。
      “是吗?”她问。
      “嗯。比我预想的快。”
      江如愿低下头,假装喝水,挡住了嘴角的笑意。
      周挽挽接到棒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
      她是那种越到关键时刻越兴奋的人。
      前面三棒跑得很好,他们班目前排在第二,距离第一名只有不到五米的差距。她有信心追上去。
      她的步频很快,小腿交替的频率高得像踩缝纫机。她个子高,又很灵活,弯道的时候身体倾斜的角度很大,几乎是在贴着内道跑。
      距离在缩短。
      四米。
      三米。
      两米。
      她追上了第一名,和她并肩跑着。对方是个体育班的女生,个子比她高出一截,步幅很大,但节奏不如她稳。
      周挽挽咬紧牙关,加快了步频。
      超过她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不甘的喘息。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冲。
      前面没有人了。
      周挽挽的呼吸已经很急促了,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每一次吸气都需要用力。她的腿也开始发软,乳酸堆积的感觉从小腿蔓延到大腿。
      但她没有减速。
      她想到了许常青。
      想到他蹲在起跑线前逗猫的样子,想到他说“第四棒是我接你”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想到他口袋里永远装着的薄荷硬糖。
      他说他会来接她。
      她不能让他等太久。
      和终点的距离在缩短。
      七米。
      五米。
      三米。

      终点线就在眼前了,周挽挽拼尽全力往前冲,距离越来越近。
      突兀的,她的左脚踩到了一个不平整的地方。
      是刚才被钉鞋翻起来的一块塑胶颗粒。
      周挽挽的脚踝向外崴了一下,一阵刺痛从脚踝处窜上来。她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强行稳住重心,继续往前跑。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周挽挽冲过了终点线。
      第一名。
      然后她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跑道上。
      膝盖磕在塑胶地面上,火辣辣地疼。但比起脚踝传来的刺痛,膝盖的伤根本不值一提。周挽挽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左脚刚一用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又跌坐回去。
      “周挽挽!”
      周挽挽听见许常青的声音,由远及近,焦急得不像平时的他。
      下一秒,他已经蹲在了她面前,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左脚。
      “哪里疼?脚踝?这里?”
      他的手指轻轻按压她脚踝外侧,周挽挽疼得缩了一下:“嘶——就那里。”
      “骨头疼还是肉疼?”
      “……分不清。”
      许常青的眉头皱得很紧,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他低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脚踝,已经开始肿了,红了一片。
      “应该是韧带拉伤,骨头应该没事。”他说,语气比刚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还是得去医务室看一下。”
      周挽挽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个屁。”
      许常青很少说这种话,所以他一旦说了,就说明他很急。
      许常青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硬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
      周挽挽看了他一眼,张嘴含住。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辛辣的甜,她的眉头松了一点。
      “含着,”许常青说,“止痛的。”
      “薄荷糖又不能止痛。”
      “我说能就能。”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来:“上来。”
      “许常青……”
      “周挽挽,你上来。”
      许常青的语气不容拒绝。
      周挽挽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趴了上去。她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胸口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还有他还没完全平复的心跳。
      许常青站起来,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往医务室的方向小跑去。
      “你刚才跑得很好,”他说,“我看见你超了那个人。”
      “嗯,拿了第一。”
      “对啊,特别棒。你知道体育班那两个是什么水平吗?人家从小练田径的。”
      “你不也是吗?”
      周挽挽说完这句话后,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呼吸落在他耳侧,带着薄荷糖的凉意,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你的糖还挺好吃的。”她小声说。
      “废话,也不看谁挑的。”
      “包里还有多少?”
      “一盒,都是你的。”
      周挽挽笑了,笑得肩膀轻轻抖动。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许常青。”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接我。”
      许常青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红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影子各是谁的。
      操场上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只剩下风吹过银杏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笑。
      医务室的老师给周挽挽做了简单的处理,确认是轻微韧带拉伤,没有伤到骨头,但建议这两天少走动。
      许常青全程站在旁边盯着,表情严肃得像在田径训练。
      老师每按一下周挽挽的脚踝,他的眉头就皱一下,搞得老师都有点紧张:“常青,要不你先出去等?”
      “不用,我看着就行。”
      “你看着我,我怪紧张。”
      最后还是周挽挽把他赶出去的。
      等处理完出来的时候,祁宜凡和江如愿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祁宜凡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瓶水和一块用纸巾包着的什么东西。
      江如愿靠墙站着,手里握着半块健达巧克力。
      “怎么样了?”江如愿问。
      “没事,就是扭了一下,休息两天就好了。”周挽挽单脚跳着出来,许常青赶紧上前扶住她。
      “让你别乱动。”
      “我总不能一直坐着吧。”
      “就坐着,我是体育委员,我说能就能。”
      四个人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
      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他们走过光影的时候,身上的颜色忽明忽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操场上的运动会还没有结束,远处传来广播里念加油稿的声音和零零星星的欢呼声。
      他们找了个台阶坐下来,并排坐着,看着远处金色的操场。
      祁宜凡打开塑料袋,拿出那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拆开——是一块烤红薯,还冒着热气。
      他递给江如愿。
      江如愿愣了一下:“哪来的?”
      “门口买的。刚才等你的时候看见有卖的。”
      “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给你买的。”
      江如愿接过烤红薯,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周挽挽。
      周挽挽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还是竖了个大拇指:“好吃!”
      许常青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薄荷硬糖,打开盖子,先递到周挽挽面前:“再来一颗?”
      周挽挽摇摇头:“嘴里还有红薯味儿呢,吃完再吃糖。”
      许常青也不急,把盖子盖上,把整盒糖塞进她口袋里:“那你自己记得吃。”
      周挽挽低头看了看鼓起来的口袋,笑了。
      祁宜凡坐在最边上,手里转着一片银杏叶——是刚才从地上捡的。他把叶子举起来,对着夕阳看。
      叶片被光照透,脉络清晰可见,像一幅精细的画。
      “你在看什么?”江如愿吃着红薯问。
      “叶子。”
      “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
      祁宜凡把叶子递给她。江如愿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举起来对着光看。透过阳光的叶片,夕阳变成了暖橙色,柔和得像一层滤镜。
      “确实挺好看的。”她说。
      “送你了。”
      江如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把叶子小心地夹进了校服口袋里,和那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放在一起。
      风吹过来,银杏叶又落了几片。
      有一片落在周挽挽的膝盖上,她捡起来,顺手丢进了许常青的衣领里。
      许常青被冰了一下,缩了缩脖子,没有拿出来。
      “幼稚。”他说。
      “跟你学的。”
      “我可不幼稚。”
      “你刚才蹲在起跑线前逗猫,还不幼稚?”
      “那是放松心态。”
      “那我现在也是帮你放松心态。”
      许常青无话可说,转过头去看操场。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了暖金色,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四个人就这么坐着,吃着烤红薯和巧克力,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操场。运动会还在继续,但属于高一的比赛已经结束了。
      成绩是第一名,很好,很棒。
      于荣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拿着四瓶运动饮料。他走到他们面前,把饮料递过去:“辛苦了,跑得不错。”
      许常青接过来:“于老师,我们拿了第一,您不说我们两句?”
      “特别棒。”于荣推了推眼镜,“大家都很努力,高一的运动会总分已经算下来了,咱们班第一,很棒很棒。”他看了一眼周挽挽肿起来的脚踝,“但是,安全第一,比赛第二。”
      周挽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于老师,我没事。”
      “没事就好,不过伤口好好养,不要马虎了。明天体育课我给你批假,你就在教室自习吧。”
      “谢谢于老师。”
      于荣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晚上别吃太多甜的,小心蛀牙。”
      四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笑出声来。
      太阳终于落山了,操场上亮起了灯。广播里传来运动会的闭幕式通知,各班开始集合整队。
      祁宜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然后把手伸向江如愿。
      “走了。”
      江如愿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她就松开了,但祁宜凡感觉到她的手心是热的,可能还带着巧克力的甜味。
      另一边,许常青直接蹲下身把周挽挽背了起来。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于老师说了你不能走动。”
      “于老师说的是‘少走动’,不是‘不能走动’。”
      “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意思。”
      周挽挽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没有挣扎。她趴在他背上,凑到他耳边说:“那你走慢点,我想再看会儿夕阳。”
      许常青放慢了脚步。
      四个人沿着操场边的林荫道慢慢走着,两前两后,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于荣的声音:“高一(3)班的!集合了!你们四个跑哪儿去了!!”
      “来了来了!”周挽挽远远地应了一声。
      但他们谁也没有加快脚步。
      这个傍晚很好,不需要急着走向下一个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薄荷硬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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