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得是你不知道的事》渡流

13、chapter 13 前程意义。

　　还有一周期末考试，易意时间被填得很满，忙的她有些晕头转向。她以前各种各样抽着时间自己学，现在变成了抽着时间和其他人一起学。她不仅要保证期末的学科内容不能拉下，还要在各种副课，比如体育音乐美术这些课偷偷写竞赛题。

　　导致的结果就是她上午刚把一本历届全国高中数学联赛试题当成作业交了上去。

　　不过她又知道了一件关于宋清文的事情。

　　那就是他同样也不上体育课。

　　体育课外面操场上喊着一二一的声音绕过废弃教室单薄的墙体，穿过小小的脏的有些模糊的玻璃，吹起侧面沾满墨水痕迹的蓝色窗帘，最后落到分开的几张黄木桌子上。

　　易意咬着笔盖，假装写得专心，却余光微微侧过去，打量他的侧脸。

　　晚山的冬天很冷，是湿冷，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的那种。他脖颈间系着条灰色围巾，末尾的流苏被风吹的在他胸前轻轻飘起又落下。正没什么表情的垂着眼在卷子上打勾，鼻梁上的黑色镜框显得人更冷淡了一些。

　　“还有十五分钟。”
　　他淡声。

　　并没扭头看她，她却像是被抓包，心虚的转动眼睛去看自己的卷子，抓了抓卷子角大声掩饰：“我写完了的。”

　　“这么快？”姜思佳惊讶的声音响起，手里翻转卷子的声音清脆。

　　“可能有两道大题，我在河全省奥赛试题卷写过原题。”
　　易意老老实实的回答，扯了扯袖子，把手缩进校服里棉服的长袖里，说出的话哈出一团雾气。

　　“我也有点印象，是不是求证角BPC六十度那道？”姜思佳问。

　　易意点了点头。

　　“哎，那道我记得当时写了被喊去开会完就忘完了，气死我了，45分啊那可是。哎，我放弃了。跟你们这种天才没话说。”姜思佳垂着头对卷子叹息。

　　“没事，反正到时候真正考试也不会出原题，而且我不是天才，我只是记的比较死而已。”易意摇头。

　　姜思佳叹气开始拿起挂在桌子边缘的书包，把卷子往里面塞乒铃乓啷的声音：“我还要去排练晚会，晚上回家再写，先走一步。”

　　“对了清文，我走啦，你写完改完的借我看看哦记得。”

　　随着那破烂边缘生锈的桌椅发出刺耳的声音，教室门打开涌进一股强劲的冷空气，这间教室在六楼的顶层，以前是用来放教学档案之类的，这几年被腾出来专门给需要的学生，暖气管好几年都没用过的样子，桌椅更是可怜的破角生锈的。

　　易意冷的脖子往校服衣领里缩了缩，站起身去关门，又拿另一张桌子顶着门。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她转身看到宋清文已经把两人隔着距离的桌子拉到了一起，桌椅小，他的腿长怎么放都些局促，索性伸长在桌下伸展着，鞋尖几乎碰到前面桌子的桌脚。

　　“你写完了？”易意走过去坐下，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问。

　　他抬头看了眼钟表：“二十分钟前吧。”

　　“二十分钟前？”易意原本有些小骄傲的表情尴尬的冻结在原地，有些破音。
　　“那你一直在奋笔疾书什么啊？”
　　她不可置信凑过去看他的桌子，那张卷子他果然已经写过改过整理过。

　　虽然错的只有一道填空题。

　　“简直是，简直是……”
　　易意义愤填膺，简直是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
　　只能咽下说到一半的不服气，脸颊因为赌气有些鼓起来。

　　宋清文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写的快是因为我不喜欢考试，我告诉过你的。”

　　“你每次是第一名，怎么可能不喜欢考试？你说这句话就像是谦虚谨慎说自己考的不好，结果出来接近满分的人！”

　　易意绝不愿意相信自己辛苦追赶的第一名，人家竟然不喜欢当第一名！

　　这算什么了！
　　她气愤，简直就像为了打败绝世高手，不吃不喝闭关修炼，历经千难万苦好不容易站在绝世高手面前的时候，对方把剑一扔说，天下第一太无聊了，我只孤独求败。

　　简直是羞辱我！

　　她炸毛，己经长到锁骨的黑发跟着她的动作钻进竖着的校服领口。

　　他没忍住再次垂头笑了一下，额前的发柔顺的扫过他的镜框，下巴淹没在灰色围巾里，修长骨节分明的大手伸手戳戳她鼓起的脸颊肉：“可是确实太孤单也太无聊了。”

　　“而且没什么意义。”他微微收敛笑意。

　　“怎么可能没意义？第一名意味着你的前程绝不会永远困在这里。”

　　易意盯着他的眼睛，过近的距离让两人说话的白雾交织融化在一起。

　　“那你觉得前程又有什么意义？”

　　宋清文依然是宽和又淡淡的神情，推了一下眼镜，收回手看她。

　　“前程的意义就是未来啊。比如你有前程就有很好的未来，等你长大你就会有很厉害的工作，挣到很多钱，很多人羡慕喜欢你，有钱还不算很好的前程和未来吗？有了钱你可以买到任何你想买的东西。比如衣服鞋子什么的。”

　　十七岁的易意掰着手指一个个细数，仰着脸说的理直气壮，带着多年后想起来的时候，近乎残酷的令人落泪的天真。

　　他沉默了一阵说：“钱买不到的东西有很多。”

　　窗外突然的大雪压断了最高处的一截细树枝，混着冰雹砸在玻璃上，关不紧的窗户在风声里发出砰砰的呼啸声。

　　他转头看了眼窗外，像是强打了一下精神摘下眼镜，又回头看她问：“那你觉得我未来会做什么工作？成为什么样的人？”

　　易意被这个问题问的有些微愣，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里没有闪躲的仔仔细细观察他。

　　宋清文。
　　她所认识的宋清文是什么样的？

　　年级第一的宋清文。升旗手的宋清文。永远从容组织解决学校大事的宋清文。
　　帮她拿回钱的宋清文，给她穿校服，缝校服的宋清文。

　　厉害的什么都难不倒他的宋清文？
　　还是善良的乐于助人的宋清文？

　　她的肩膀有些沮丧的垮下去，后知后觉沮丧地发现她好像了解他的很浅薄。

　　宋清文安静的看着她低下头，黑色发旋的脑袋。

　　她缓神，再次抬起头不服输的直视他的眼睛：“那你先说下学期文理你选什么学科？”

　　“理科。”

　　“那你理科里最喜欢哪一门？”

　　“我喜欢的不在理科里，历史还可以。”

　　“好吧。那你喜欢当老师吗？”

　　“我不排斥。”

　　“那你喜欢旅游吗？”

　　“还行。”

　　“不排斥就是能接受？那我想，你未来会成为一个研究能力很厉害，写出全世界所有历史学家都没发现的新理论的历史学博士。平时你会飞来飞去，去各种国家和城市收集各种什么要写进论文的观点。”

　　“看到很多漂亮的风景，受到很多人的尊敬，站在比现在这个小教室几十倍大的，光明干净的礼堂里穿着衬衫和毛衣，带着黑框眼镜讲课，下面会有很多很崇拜你的学生向你提问，问你教授你结婚了没有呀，教授你为什么选历史学呀，教授你上学的时候什么样子呀？”

　　易意说到这里被自己逗笑了。

　　“那我怎么回答这些问题的？”

　　她手搁在下巴上托着脸，嘴巴里吐出寒冷的哈气，手指无意识的在破黄木桌子上微敲，发出不规律的咚咚声，眼睛亮亮的完全沉浸在那副未来的画面中：“你站在讲台上，会像现在一样习惯性的用中指推一下眼镜框说，我选历史学是因为我还算不讨厌历史。上学的时候和现在没什么区别，除了更年轻一点，更没有皱纹一点。”

　　“那下面有学生追问我，为什么不回答结婚的问题呢？”

　　易意嗓子突然干涩的卡住，短暂的从幻想里抽离，看着眼前的宋清文。

　　结婚，妻子。
　　这样的词让她即使在几度的寒冷天气里耳根还是烧起来。

　　她仓皇的别开脸：“我怎么知道。有可能你已经结婚了啊，或许快结婚了，反正你这个样子从来不缺喜欢你的人，长大了肯定只会更多。你会站在最上面，语气就像现在这样淡淡的。”

　　或许更温柔。
　　她默默的想，没说出口。

　　“然后说你的妻子是什么什么厉害的人，你们怎么认识的，你多喜欢她之类的巴拉巴拉。”她声音急促起来，巴拉巴拉的胡说八道。

　　宋清文再度笑了短暂一声，不似平时的浅笑，她形容不出。只听到他的笑声抬头。看到灰扑扑的教室里，十七岁的宋清文就这么坐在她面前，手边是课桌上两人凌乱堆叠在一起的课本试卷和黑笔，穿着灰蓝色的校服，没有再笑，只是沉默深刻的看着她，狭长的眉眼俊秀的像一幅水墨画。

　　没有笑，眼睛竟比平时更亮。

　　是窗外玻璃反射出的光吗？

　　易意扭头去看窗户玻璃。
　　听到外面的铃声和喧嚣声同时响起。

　　下课了。